第1章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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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寧,安和六年,紫禁城。

  日頭毒辣得緊,紫禁城外的五千餘名待選女子筆直的站著,今日是初篩第一日,沒人敢動彈半分,幾個內監身著青色圓領袍,手持紙札正挨個點名。

  「這個,高了點。」

  「這個太瘦,不成。」

  「這個……」

  一名穿淺粉色衣裙的少女面前,小太監抬眼一瞧便怔住了,嚯,這姑娘長得可真夠標誌的,小太監暗自嘆道,隨即搖了搖頭。

  可惜,長得再好與他一個小太監也是不相干的,莫說她還沒進宮,就是進了宮,能不能活到老,可難說呢。

  貌美如花的姑娘數不勝數,整個大寧可謂是萬里挑一的選進宮,可能順順利利得寵,安安穩穩活下來的,那可都是少數了。

  他也不過是心裡感嘆一句罷了。

  低頭看了看名冊:貫,蘇杭布政司嘉興府嘉興縣遷善鄉十四都天字圖,民籍。

  父阮大牛,務農。

  母陳氏。

  女,阮綰,年十四,德興三十年壬寅月十六日寅時生,未聘。

  太監再次仔細打量一番,道:「留。」

  這太監留得有些久了,阮綰不由得提起了心,等太監一走,她頓時放鬆了肩頸。

  這麼熱的天,她像根竹竿似的在紫禁城演武場上整整站了一天!偏不能抱怨,連動一下都不行。

  如今穿越真是越來越不講道理了,她在家裡睡得正香,一睜眼就來到這陌生的地方。

  醒來時後腦勺疼得厲害,伸手一摸,竟是一個大窟窿。

  據原身的親娘說,原身是不慎滾落山坡,腦袋撞上了石頭,傷勢極重,血流了半天才被人發現。

  阮綰猜測,原身大約就是失血過多而死的。

  說實話,她不想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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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她的家世,雖說是清白人家,但父母不過是普通農戶,就算真入了選,頂破天也只能做個妾室。

  給人做妾,能有什麼好下場?

  她自小嬌氣,在家滴水不沾,連水果都不用她洗,更別提幹家務了,她哪裡會伺候人啊。

  她就盼著落選歸家了,日後如何且看著辦。

  然而無論阮綰如何不願,選秀總是要進行下去的。

  頭一日初篩過後,剩下的四千個姑娘身著統一的素色青布裙衫;等到第二日初篩結束,便只剩兩千餘人;第三日考察完步姿、風韻、舉止形態……只留下了一千人。

  可見選秀嚴苛。

  夕陽西下時,一位穿緋紅貼里的太監拉長了嗓音喊道:「餘下者,隨咱家入宮!」

  話落,鐘鼓司便明響朝鐘。

  一聲厚重的鐘響,午門兩側的紅漆宮門小門緩緩被拉開,鎏金門釘在殘陽下泛著光芒。

  阮綰跟在長長的隊伍後面,沿著宮道一步步走了進去。

  紅牆綠柳,裊裊婷婷的淑女們哪裡有機會見識過皇宮的恢弘,稚嫩水靈的臉蛋滿是好奇的神色,因著要守規矩舉止不敢有大動作,水汪汪的眼睛卻是忍不住的打量。

  前頭忽地傳來靜鞭輕響,領頭的郭公公連忙打了個手勢,自己退到牆根的陰影里,壓著聲音道:「快斂了頭,太子殿下過路。」

  阮綰忙隨眾著淑女一齊屈膝蹲身,只聽靴底碾過青石板的細碎輕響,伴著儀仗玉佩叮鈴的聲兒。

  一截玄色常服的下擺從眼前快速掠過,步履未停。

  宮人淑女們個個垂著眼,屏息凝神。

  待東宮儀仗走遠了,郭公公這才直起了身,手裡拂塵一甩,尖細的嗓音淡淡道:「咱們這樣的小人物,路上遇見儲君,能安安穩穩行完禮退開,便是最大的體面了。」

  郭公公領著淑女們在一座宮殿前停下。

  淑女們以十幾人為一組依次進入,再單獨被引入內室。

  輪到阮綰時,她極力克制住羞赧,一脫下衣裳,便有四個老宮人上前來,都穿著深褐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幾雙粗糙的手指細細在她身上撫過,阮綰臉紅透了,她默念:就當是去醫院體檢了,都是女人,摸一摸怎麼了!沒事沒事!冷靜冷靜!

  一個宮人開口:「皮子細,骨像勻,膚如凝脂,體態勻稱,腰若素柳,姑娘身子不錯。」

  「奇了,這姑娘身上不僅沒有異味,反倒體香幽媚,倒像是骨子裡透出來的。」另一個老宮人驚奇道。

  「得了,後頭還有幾百人呢,莫要耽誤正事。」

  說話的老宮人語調平板,是幾人中最嚴肅的一個,她朝著阮綰點了點頭,示意她去床上躺著,阮綰閉著眼,臉色徹底紅透了,從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這一輪選拔下來,只留下了三百人。

  接下來的這一個月,淑女們需住在宮中,考察性情才智,待皇后與太后過目之後,才算真正選定。

  郭公公帶著入選的淑女們前往六尚局,將名冊遞給了一位穿著青衣的女官手中,尖著嗓子道:「劉司簿,勞您久候,這些便是新入選的淑女,都是從順天府選上來的,名籍、家世、初選評語,都錄在上頭了,人已帶到,咱家先回皇后娘娘處復命。」

  「郭公公慢走。」尚宮局的劉司簿接過名冊,含笑點頭,對身後站著的司闈司掌闈揮了揮手:「帶去安置,按老規矩分房,尚儀局的人申時來教規矩,別誤了時辰。」

  「是。」張掌闈應了聲,便上前一步,手裡拿著小冊,開始唱名。

  「李楠凝,郭湘,汪書瑤……東配殿甲字房。」

  「……王依依,王淒淒,阮綰,趙正兒,周茗靈……西配殿丙字房。」

  「……」

  三百名淑女被安置在西六所的偏殿,名字一個個被念出來,淑女們被宮人領著進了屋。

  一間不大的屋子,進門便是一股濃重的塵木味道,靠牆是一張長長的通鋪,臨窗有一張方桌,兩把凳子。

  「姑娘們可將包袱放下,歇口氣兒,一炷香後到庭院中,聽候訓示便可。」領路的小宮人提醒了一句,便出去了。

  ……

  「我姓王,尚宮局司簿司司簿。自今日起,爾等名籍、廩餼,皆歸我司管轄。」王司簿揚聲道:

  「這一位,是尚儀局的劉司贊。往後一月,爾等言行舉止、禮儀規矩,皆由劉司贊教導,這位,是尚儀局的周司籍,負責講授……」

  阮綰微微抬眼打量著那位劉司贊,石青色豎領褙子很挺括周正,髮髻也挽得光潔,只插了一支素銀扁簪,連耳墜都只用了小小的銀丁香,氣勢看著就知是個沉穩規矩的人。

  廊下留選的淑女排成了列,頭垂得低低的。

  劉司贊手裡攥著一把銀柄戒尺,順著行列慢悠悠走了一圈。

  「既然過了選留在宮裡,你們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可記清楚,從跨進宮門的那一刻起,爹、娘、家這些詞,往後就只能放在心裡念,嘴上半個字不許提,更不許私傳書信出宮,犯了規矩,直接杖責發去浣衣局,沒得商量。」

  她停下腳步,站在隊首,戒尺輕輕敲了敲掌心:「往後這一個月,每日寅時準點起身,梳洗妥當就得去儀度房站規矩。邁步七寸,抬手不過肩,說話要柔聲,行禮要穩當,連脫釵都得先右後左,錯一處,我記一過,三次之後,就別怪我戒尺不長眼睛。」

  「上午練完,下午去內書房念書,《女誡》《內訓》得從頭背,半個月之內要全背熟,背不下來的,就去日頭底下跪著背。」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別以為進了宮就等著攀龍附鳳,想著哪天一步登天當貴妃,太祖爺早就定了規矩,後宮不得干政,咱們做奴才的,就守好奴才的本分,老老實實調教,合格的分派去各宮當差,拔尖的才能留在宮裡待選。誰要是心思活泛,私下嚼舌根搬弄是非,先打爛了嘴再說。」

  「記住了,夾著尾巴做人,沉住氣過日子,能留下來的,都是熬得住的。」

  淑女們屏息凝神地聽著,有膽小的早已雙腿發軟。

  阮綰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那淑女眼眶紅得像兔子,蚊蚋般低聲道了句謝。

  這番動靜落在劉司贊眼中,自然格外扎眼,她卻只是淡淡瞥了兩眼,什麼也沒說。

  畢竟都是待選的淑女,也不好揪著一點錯處不放,更何況,這宮裡頭的事,誰說得准呢?今日花開富貴,明日凋零摧殘,世事無常。

  這些淑女之中,不定哪一日就有人入了哪位主子的眼,得了恩寵,也是常有的事。

  劉司贊說了許多,阮綰只聽進去了最後那句:夾著尾巴做人,沉住氣過日子。

  她吸了吸鼻子,心裡戚戚:沒想到穿越了也逃不過封閉式軍訓,想到這就更加想念她爸媽,她哥。

  大學那會兒的軍訓她就沒堅持下來,不過她爸媽說了,她閨女用不著吃這些苦,她哥還說要養她一輩子……

  現在看來是不能了,念及此,阮綰眼眶也跟著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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