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廢而不殺
五日。
晏南星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像是在等一件早已註定會發生的事情自己落地。
她等到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營地外圍那片被指定給晏崇德一家的區域傳來了動靜。巡夜的張蠻拎著一個人影從矮灌木叢後面拽了出來，那人弓著腰，懷裡鼓鼓囊囊藏著一個油紙包，兩條腿在泥地上胡亂蹬著。
「大小姐，逮著了。」
張蠻把人往篝火旁一摔，火光照亮了晏崇德那張慘白浮腫的臉。他懷裡的油紙包散開，裡面滾出來三塊碎銀和一隻刻著晏家族徽的銅腰牌。
晏南辰從旁邊帳子裡掀簾出來，手裡還攥著炭筆，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轉頭望向姐姐。
晏南星已經披著外衫站在帳門口了，頭髮只隨意綰了個髻，被夜風吹得散落幾縷貼在頸側。她沒急著說話，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撿起那隻銅腰牌翻了翻。
「崇德叔，你這是打算往哪兒跑？」
晏崇德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滿臉的泥和草屑。
「我沒跑，我只是出來方便……」
「方便需要揣著銀子和腰牌？」
晏南星把銅腰牌在手心裡顛了兩下，目光落在晏崇德臉上，像在看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耗子。
「昨天我說過什麼，崇德叔還記得嗎？」
晏崇德的膝蓋開始打顫，那種細密的抖動從大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褲管都在跟著發抖。
「南星，叔知道錯了，叔真的知道錯了，叔只是怕……」
「你怕什麼？」
晏南星的聲音柔得出奇，就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怕跟著嫡支吃不飽？怕到了嶺南沒你的份？還是怕你昨天遞出去的那封信被人查到了，朝廷追究下來你跑不掉？」
晏崇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乾嘔，他想往後縮，可張蠻的靴子踩在他背上，他半點動彈不得。
「把人都叫起來。」
晏南星站直了身子，把銅腰牌揣進袖袋，朝晏南辰偏了偏下巴。
晏南辰應了一聲，轉身去各帳篷傳話。
天邊的第一縷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整支隊伍就被集中到了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男女老幼裹著各色衣物圍在篝火旁，臉上都是被驚醒後的茫然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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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守疆走出來時，腰刀已經系好了，臉色鐵青。柳氏跟在他身後，手指攥著袖口的布料，目光複雜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晏崇德。
晏南風扛著長槍站在人群邊上，打了個哈欠，看見地上那幅情形，把哈欠咽了回去。
「崇德叔昨夜試圖攜帶財物和族徽腰牌出逃。」晏南星站到篝火前面，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清。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嗡嗡聲。五房的二叔縮在人群最後面，脖子恨不得縮進領口裡。
「昨天我給過他一次機會。我說從今天起跟隊伍分開走，自己管自己的口糧和死活。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大的體面了。」
她低頭看著晏崇德。
晏崇德趴在地上，額頭磕著地面，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晏南星蹲下去，手指捏住他後頸的衣領，把他的臉從泥地里提起來，讓他跟自己對視。
「你告密要害死的是誰？是你大哥，大嫂，你的侄女侄子，還有你自己的親妹妹一家子。全族上下九十七口人的命。」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溫溫柔柔的調子，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晏崇德，你想死，我成全你。可死太便宜了。」
晏崇德的瞳孔驟然放大，他看見了晏南星眼底那層薄薄的笑意底下翻湧著的東西，那不是憤怒，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漠然，像在看一件該處理的廢物。
他的褲襠處蔓延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尿騷味在寒冷的晨風裡彌散開來。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晏南星鬆開手指，晏崇德的臉重新砸回泥地里，嗚咽聲被泥土堵得悶悶的。
「孫先生。」
孫濟世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提著藥箱，臉色有些複雜。
「大小姐。」
「人的雙腿筋脈如果被廢了，還能活嗎？」
孫濟世的手指在藥箱提手上收緊了一圈，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到地上的晏崇德身上，又移回來。
「能活。走不了路，站不起來，但人不會死。」
「好。動手吧。」
孫濟世沒有動。
晏南星偏過頭來看他，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天氣。
「孫先生，這不是商量。」
孫濟世張了張嘴，看見晏南星彎著的眉眼和她身後晏守疆沉默的面孔，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和一柄小巧的手術刀。
「按住他。」
張蠻和老三一人摁住晏崇德一條腿，把他的褲管擼到膝蓋上方。
晏崇德這才意識到要發生什麼，整個人像被踩住的野獸一樣瘋狂掙紮起來，嘴裡的嚎叫從含混變得尖銳。
「不要，不要！大哥救命！大嫂救命！南星侄女饒命啊……」
孫濟世的手極穩，銀針落下去的位置精準無比，先封住了膝窩處的大穴止住掙動，然後手術刀沿著膝彎後方的筋脈切下去，淺淺一刀，不見多少血，卻讓晏崇德整條右腿瞬間軟了下去。
左腿如法炮製。
整個過程不過二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晏崇德的嚎叫變成了嗚咽，又從嗚咽變成了低低的抽泣，涎水和淚水混著泥糊滿了整張臉。他的兩條腿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像兩根被抽去骨頭的麵條。
營地里靜得能聽見遠處林子裡的鳥叫。
晏南星站起來，從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泥漬。
「劉氏。」
人群後面傳來一聲悶響，是劉嬸子的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
「以後隊伍里最重最累的活歸你。砍柴，挑水，洗全隊的衣裳，清理馬糞和夜香桶。到了嶺南之後，你和你們這一房的人永遠不得進入核心居住區，住在最外圍，做最底層的活計。」
劉嬸子的嘴張著，哭聲從喉嚨眼兒里擠出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五房二叔，七嬸娘家大郎。」
那兩人已經跪在地上了，頭磕得咚咚響。
「跟劉氏一樣的待遇。還有跟他們走得近的那幾個，自己站出來。」
人群里沉默了幾息，然後又有兩個人哆哆嗦嗦從後排挪出來，跪下了。
「六個人。」晏南星把人數點了一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像在數手裡的銅板。
「你們六個人加上晏崇德，從今以後就是這支隊伍里的最底層。吃最差的飯，干最重的活，睡在沒人擋風的地方。誰要覺得不公平，現在就可以走。」
沒有人說話。
晏南星的目光從跪著的人身上收回來，掃向四周那些站著的旁支族人。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有的臉色煞白，有的攥著自己的衣角手指發抖。
她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溫柔又好看，跟方才下令廢人雙腿的人像是兩個不同的靈魂。
「諸位叔伯嬸娘，我晏南星護得住全族的命，也收得回。」
她環視一圈，聲音輕輕的，被晨風送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誰想試試，隨時可以。」
沒有人應聲。連風都安靜了。
晏守疆從凳子上站起來，看了女兒一眼，轉過身去，大步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柳氏站在原地多看了幾息，最終也轉身跟了上去，手裡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團。
晏南星把帕子收進袖口，朝晏南辰招了招手。
「收拾收拾，半個時辰後拔營上路。」
晏南辰合上了手裡的本子，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哭不出聲來的晏崇德，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傳令了。
青棠端著一碗溫水從帳子裡走出來，遞到晏南星手邊。
晏南星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南面的山脊線上，山脊那頭是湘南的平原，平原再往南就是嶺南的群山。
「青棠，還剩幾天的路？」
「斥候昨日說的，五天到湘粵交界。」
「五天。」晏南星把碗還給她，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來，「走吧。前面的路還長著呢。」
晏南星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像是在等一件早已註定會發生的事情自己落地。
她等到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營地外圍那片被指定給晏崇德一家的區域傳來了動靜。巡夜的張蠻拎著一個人影從矮灌木叢後面拽了出來，那人弓著腰，懷裡鼓鼓囊囊藏著一個油紙包，兩條腿在泥地上胡亂蹬著。
「大小姐，逮著了。」
張蠻把人往篝火旁一摔，火光照亮了晏崇德那張慘白浮腫的臉。他懷裡的油紙包散開，裡面滾出來三塊碎銀和一隻刻著晏家族徽的銅腰牌。
晏南辰從旁邊帳子裡掀簾出來，手裡還攥著炭筆，看了一眼地上的東西，轉頭望向姐姐。
晏南星已經披著外衫站在帳門口了，頭髮只隨意綰了個髻，被夜風吹得散落幾縷貼在頸側。她沒急著說話，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撿起那隻銅腰牌翻了翻。
「崇德叔，你這是打算往哪兒跑？」
晏崇德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滿臉的泥和草屑。
「我沒跑，我只是出來方便……」
「方便需要揣著銀子和腰牌？」
晏南星把銅腰牌在手心裡顛了兩下，目光落在晏崇德臉上，像在看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耗子。
「昨天我說過什麼，崇德叔還記得嗎？」
晏崇德的膝蓋開始打顫，那種細密的抖動從大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子，褲管都在跟著發抖。
「南星，叔知道錯了，叔真的知道錯了，叔只是怕……」
「你怕什麼？」
晏南星的聲音柔得出奇，就像在哄一個哭鬧的孩子，「怕跟著嫡支吃不飽？怕到了嶺南沒你的份？還是怕你昨天遞出去的那封信被人查到了，朝廷追究下來你跑不掉？」
晏崇德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乾嘔，他想往後縮，可張蠻的靴子踩在他背上，他半點動彈不得。
「把人都叫起來。」
晏南星站直了身子，把銅腰牌揣進袖袋，朝晏南辰偏了偏下巴。
晏南辰應了一聲，轉身去各帳篷傳話。
天邊的第一縷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整支隊伍就被集中到了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男女老幼裹著各色衣物圍在篝火旁，臉上都是被驚醒後的茫然和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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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守疆走出來時，腰刀已經系好了，臉色鐵青。柳氏跟在他身後，手指攥著袖口的布料，目光複雜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晏崇德。
晏南風扛著長槍站在人群邊上，打了個哈欠，看見地上那幅情形，把哈欠咽了回去。
「崇德叔昨夜試圖攜帶財物和族徽腰牌出逃。」晏南星站到篝火前面，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所有人聽清。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嗡嗡聲。五房的二叔縮在人群最後面，脖子恨不得縮進領口裡。
「昨天我給過他一次機會。我說從今天起跟隊伍分開走，自己管自己的口糧和死活。這已經是我能給的最大的體面了。」
她低頭看著晏崇德。
晏崇德趴在地上，額頭磕著地面，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
晏南星蹲下去，手指捏住他後頸的衣領，把他的臉從泥地里提起來，讓他跟自己對視。
「你告密要害死的是誰？是你大哥，大嫂，你的侄女侄子，還有你自己的親妹妹一家子。全族上下九十七口人的命。」
她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溫溫柔柔的調子，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晏崇德，你想死，我成全你。可死太便宜了。」
晏崇德的瞳孔驟然放大，他看見了晏南星眼底那層薄薄的笑意底下翻湧著的東西，那不是憤怒，是一種冷到骨子裡的漠然，像在看一件該處理的廢物。
他的褲襠處蔓延出一片深色的水漬，尿騷味在寒冷的晨風裡彌散開來。
人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晏南星鬆開手指，晏崇德的臉重新砸回泥地里，嗚咽聲被泥土堵得悶悶的。
「孫先生。」
孫濟世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提著藥箱，臉色有些複雜。
「大小姐。」
「人的雙腿筋脈如果被廢了，還能活嗎？」
孫濟世的手指在藥箱提手上收緊了一圈，目光從晏南星臉上移到地上的晏崇德身上，又移回來。
「能活。走不了路，站不起來，但人不會死。」
「好。動手吧。」
孫濟世沒有動。
晏南星偏過頭來看他，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天氣。
「孫先生，這不是商量。」
孫濟世張了張嘴，看見晏南星彎著的眉眼和她身後晏守疆沉默的面孔，最終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和一柄小巧的手術刀。
「按住他。」
張蠻和老三一人摁住晏崇德一條腿，把他的褲管擼到膝蓋上方。
晏崇德這才意識到要發生什麼，整個人像被踩住的野獸一樣瘋狂掙紮起來，嘴裡的嚎叫從含混變得尖銳。
「不要，不要！大哥救命！大嫂救命！南星侄女饒命啊……」
孫濟世的手極穩，銀針落下去的位置精準無比，先封住了膝窩處的大穴止住掙動，然後手術刀沿著膝彎後方的筋脈切下去，淺淺一刀，不見多少血，卻讓晏崇德整條右腿瞬間軟了下去。
左腿如法炮製。
整個過程不過二十幾個呼吸的工夫。
晏崇德的嚎叫變成了嗚咽，又從嗚咽變成了低低的抽泣，涎水和淚水混著泥糊滿了整張臉。他的兩條腿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像兩根被抽去骨頭的麵條。
營地里靜得能聽見遠處林子裡的鳥叫。
晏南星站起來，從袖口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泥漬。
「劉氏。」
人群後面傳來一聲悶響，是劉嬸子的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
「以後隊伍里最重最累的活歸你。砍柴，挑水，洗全隊的衣裳，清理馬糞和夜香桶。到了嶺南之後，你和你們這一房的人永遠不得進入核心居住區，住在最外圍，做最底層的活計。」
劉嬸子的嘴張著，哭聲從喉嚨眼兒里擠出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五房二叔，七嬸娘家大郎。」
那兩人已經跪在地上了，頭磕得咚咚響。
「跟劉氏一樣的待遇。還有跟他們走得近的那幾個，自己站出來。」
人群里沉默了幾息，然後又有兩個人哆哆嗦嗦從後排挪出來，跪下了。
「六個人。」晏南星把人數點了一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個掃過去，像在數手裡的銅板。
「你們六個人加上晏崇德，從今以後就是這支隊伍里的最底層。吃最差的飯，干最重的活，睡在沒人擋風的地方。誰要覺得不公平，現在就可以走。」
沒有人說話。
晏南星的目光從跪著的人身上收回來，掃向四周那些站著的旁支族人。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有的臉色煞白，有的攥著自己的衣角手指發抖。
她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溫柔又好看，跟方才下令廢人雙腿的人像是兩個不同的靈魂。
「諸位叔伯嬸娘，我晏南星護得住全族的命，也收得回。」
她環視一圈，聲音輕輕的，被晨風送到每一個人耳朵里。
「誰想試試，隨時可以。」
沒有人應聲。連風都安靜了。
晏守疆從凳子上站起來，看了女兒一眼，轉過身去，大步朝自己的帳篷走去。
柳氏站在原地多看了幾息，最終也轉身跟了上去，手裡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團。
晏南星把帕子收進袖口，朝晏南辰招了招手。
「收拾收拾，半個時辰後拔營上路。」
晏南辰合上了手裡的本子，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哭不出聲來的晏崇德，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傳令了。
青棠端著一碗溫水從帳子裡走出來，遞到晏南星手邊。
晏南星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南面的山脊線上，山脊那頭是湘南的平原，平原再往南就是嶺南的群山。
「青棠，還剩幾天的路？」
「斥候昨日說的，五天到湘粵交界。」
「五天。」晏南星把碗還給她，從空間裡摸出一顆果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來，「走吧。前面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