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刺史的密函
湘南道，永興府。
刺史府的正堂里點著四盞鯨油燈，把堂中照得亮如白晝。正堂的主案後面坐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細長而精明，正低頭翻看面前攤開的一沓公文。
方正清把手裡最後一份公文看完，擱在案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即蹙起眉頭。
「茶涼了。」
堂下立著的幕僚趕緊上前換茶。這人姓周，名喚周硯，在方正清身邊做了七年幕賓，胖乎乎的臉上常年掛著笑，看著憨厚，心思卻比誰都靈透。
「大人，新茶沏好了。」
方正清接過熱茶，沒急著喝，手指在茶盞蓋上摩挲著，目光還停在那沓公文上。
「朝廷的加急密令幾時到的？」
「今日午後。走的兵部快馬，六百里加急。」
「我看了。說是嚴禁流放犯人在湘南境內逗留，要各州府加強盤查，發現有流人聚眾或私藏違禁物，立即上報刑部。」
方正清把茶盞擱在案上，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叉搭在腹前。
「周硯，你怎麼看？」
周硯湊近兩步，聲音壓低了半拍。
「大人，這道密令來得蹊蹺。朝廷什麼時候管過流放犯人走哪條道？從來都是刑部發了路引，沿途各州府蓋印放行就完事了。如今專門下一道加急密令強調盤查，那就不是針對所有流人的。」
「你覺得針對誰？」
「下官斗膽猜一猜。」周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薄紙，攤在方正清面前，「今日午後密令到的時候，下官順便查了查最近一個月內經過湘南轄區的流放隊伍名錄。一共三支。兩支已經過了永興地界往南去了，還有一支正在路上，預計三到五日內進入永興關卡的管轄範圍。」
方正清低頭看了一眼名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晏家。」
「是。鎮國將軍晏守疆滿門流放嶺南。從京城出發，走的官道南線，一路經過荊州、潭州、湘南，最終抵達嶺南南州。按行程推算，三五日內到咱們永興關卡。」
方正清的眼睛眯了起來，那雙細長的眼縫裡透出來的目光變得幽深。
「晏守疆，鎮國將軍。」他念叨著這幾個字，像在咀嚼什麼味道，「十年前這個名字在西北響得跟雷似的。匈奴人聽見姓晏的就繞道走。如今倒好，一封摺子就把一門忠烈打到了地底下。」
周硯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試探著接了一句。
「大人是同情晏家？」
「同情談不上。」方正清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不辨喜怒的弧度，「我方正清是寒門出身，十年寒窗考上來的功名，一步一步在地方上熬資歷熬出來的刺史。晏家是世代將門，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跟我不是一路人。可話說回來，構陷忠良這種事，我瞧不起。」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讓他們過還是不讓他們過？」
方正清沒答話，茶盞放回案上的時候磕出了一聲輕響。
「朝廷的密令寫的是加強盤查，又沒說不讓過。盤查就盤查，該走的程序走完了放人走就是了。我方正清犯不上為了一支流放隊伍得罪朝廷，也犯不上為了討好朝廷為難一個落了難的老將軍。」
周硯點頭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去，腳還沒邁出去，堂外傳來門房的通報聲。
「大人，京城來的急件，送信的是趙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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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清和周硯對視了一眼。
「趙府？哪個趙府？」
「來人說是兵部趙侍郎的岳丈趙庸趙老爺。」
方正清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立刻表態，沉默著坐了幾個呼吸才開口。
「讓人進來。」
門房退下，腳步聲漸遠。周硯湊到方正清耳邊。
「大人，趙庸是蘇相的門生，又是兵部侍郎的岳丈。這個時候送信來湘南，怕是跟那道加急密令有關。」
「我知道。」方正清的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先看看他說什麼。」
片刻後，一個風塵僕僕的黑衣隨從被領進正堂，雙手呈上一隻密封的竹筒，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方正清接過竹筒，用小刀挑開封蠟，從裡面倒出一卷薄紙。展開來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平淡漸漸變得凝重。
周硯忍不住湊前半步。
「大人，趙庸寫了什麼？」
方正清把信紙折好，合在掌心裡，目光盯著堂前那四盞鯨油燈的火苗看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趙庸說，晏家流放隊伍里暗藏違禁軍械，有聚眾造反之嫌。他請我在永興關卡將晏家人扣下，就地審問。若能坐實罪名，他保舉我升任兩廣總督。」
周硯的嘴張開又合上，胖臉上的笑意收了。
「兩廣總督。」
「兩廣總督。」方正清把這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多了一層旁人聽不出來的東西。
這個位子，他想了五年。湘南刺史做到頭了也不過是個從三品，往上走要麼進京做京官，要麼外放總督。進京的路被世家門閥堵得死死的，寒門出身的人削尖了腦袋也擠不進去。外放總督需要有人在朝中說話，而他方正清在京城沒有靠山。
如今靠山自己送上門來了。
「大人……」周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趙庸的話能信幾分？」
方正清沒有回答。他把信紙在燭火旁晃了兩下，火舌卷上紙邊，很快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吞沒了。
「備函。」
周硯一愣。
「給永興關卡守將李鐵山傳令。明日起加派三百人到關卡，以盤查流寇為名設卡檢驗。凡從北面來的流放隊伍，一律扣留候審，等本官親自過目。」
周硯捏著筆管沒動，嘴唇翕合了兩下。
「大人三思。晏守疆畢竟是朝廷正式流放的犯人，有刑部的公文。咱們要是扣人不放，萬一上面追究下來……」
「上面追究什麼？」方正清靠回椅背里，那雙細長的眼睛半闔著，燈火映在他眼底，跳動的光影像兩簇不安分的火苗，「趙庸既然敢寫這封信，就說明朝廷上面有人替他兜著。蘇相的能耐你不是不知道。我只管把人扣下來，罪名自有京城那邊送過來。我方正清只是奉命行事，查無實據就放人走，到時候誰也說不出我的不是。」
周硯把筆管擱在案上，目光在方正清臉上停了一停，最終俯身行了個禮。
「下官這就去辦。」
「等等。」
周硯的腳步停住了。
方正清從案上拿起茶盞，揭開蓋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聲音閒適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告訴李鐵山，晏家那支隊伍到了之後，先扣住不許通行，再派人來報。就說本官要親自接見晏家家主。」
「是以什麼名義請？」
「就說湘南刺史仰慕晏老將軍威名已久，特邀移步刺史府一敘。」
周硯應了一聲，躬身退出了正堂。
堂里只剩方正清一個人坐著。鯨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了兩搖，他端著茶盞的手很穩，喝了一口，把盞放回案上，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兩廣總督。
這四個字在他嘴裡滾了一圈，咽了下去。
刺史府的正堂里點著四盞鯨油燈，把堂中照得亮如白晝。正堂的主案後面坐著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細長而精明，正低頭翻看面前攤開的一沓公文。
方正清把手裡最後一份公文看完，擱在案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隨即蹙起眉頭。
「茶涼了。」
堂下立著的幕僚趕緊上前換茶。這人姓周，名喚周硯，在方正清身邊做了七年幕賓，胖乎乎的臉上常年掛著笑，看著憨厚，心思卻比誰都靈透。
「大人，新茶沏好了。」
方正清接過熱茶，沒急著喝，手指在茶盞蓋上摩挲著，目光還停在那沓公文上。
「朝廷的加急密令幾時到的？」
「今日午後。走的兵部快馬，六百里加急。」
「我看了。說是嚴禁流放犯人在湘南境內逗留，要各州府加強盤查，發現有流人聚眾或私藏違禁物，立即上報刑部。」
方正清把茶盞擱在案上，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叉搭在腹前。
「周硯，你怎麼看？」
周硯湊近兩步，聲音壓低了半拍。
「大人，這道密令來得蹊蹺。朝廷什麼時候管過流放犯人走哪條道？從來都是刑部發了路引，沿途各州府蓋印放行就完事了。如今專門下一道加急密令強調盤查，那就不是針對所有流人的。」
「你覺得針對誰？」
「下官斗膽猜一猜。」周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薄紙，攤在方正清面前，「今日午後密令到的時候，下官順便查了查最近一個月內經過湘南轄區的流放隊伍名錄。一共三支。兩支已經過了永興地界往南去了，還有一支正在路上，預計三到五日內進入永興關卡的管轄範圍。」
方正清低頭看了一眼名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住了。
「晏家。」
「是。鎮國將軍晏守疆滿門流放嶺南。從京城出發，走的官道南線，一路經過荊州、潭州、湘南，最終抵達嶺南南州。按行程推算，三五日內到咱們永興關卡。」
方正清的眼睛眯了起來，那雙細長的眼縫裡透出來的目光變得幽深。
「晏守疆，鎮國將軍。」他念叨著這幾個字，像在咀嚼什麼味道，「十年前這個名字在西北響得跟雷似的。匈奴人聽見姓晏的就繞道走。如今倒好，一封摺子就把一門忠烈打到了地底下。」
周硯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試探著接了一句。
「大人是同情晏家？」
「同情談不上。」方正清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不辨喜怒的弧度，「我方正清是寒門出身，十年寒窗考上來的功名，一步一步在地方上熬資歷熬出來的刺史。晏家是世代將門，生下來就含著金湯匙，跟我不是一路人。可話說回來，構陷忠良這種事，我瞧不起。」
「那大人打算怎麼辦？讓他們過還是不讓他們過？」
方正清沒答話，茶盞放回案上的時候磕出了一聲輕響。
「朝廷的密令寫的是加強盤查，又沒說不讓過。盤查就盤查，該走的程序走完了放人走就是了。我方正清犯不上為了一支流放隊伍得罪朝廷，也犯不上為了討好朝廷為難一個落了難的老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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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府？哪個趙府？」
「來人說是兵部趙侍郎的岳丈趙庸趙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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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進來。」
門房退下，腳步聲漸遠。周硯湊到方正清耳邊。
「大人，趙庸是蘇相的門生，又是兵部侍郎的岳丈。這個時候送信來湘南，怕是跟那道加急密令有關。」
「我知道。」方正清的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先看看他說什麼。」
片刻後，一個風塵僕僕的黑衣隨從被領進正堂，雙手呈上一隻密封的竹筒，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方正清接過竹筒，用小刀挑開封蠟，從裡面倒出一卷薄紙。展開來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平淡漸漸變得凝重。
周硯忍不住湊前半步。
「大人，趙庸寫了什麼？」
方正清把信紙折好，合在掌心裡，目光盯著堂前那四盞鯨油燈的火苗看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趙庸說，晏家流放隊伍里暗藏違禁軍械，有聚眾造反之嫌。他請我在永興關卡將晏家人扣下，就地審問。若能坐實罪名，他保舉我升任兩廣總督。」
周硯的嘴張開又合上，胖臉上的笑意收了。
「兩廣總督。」
「兩廣總督。」方正清把這四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多了一層旁人聽不出來的東西。
這個位子，他想了五年。湘南刺史做到頭了也不過是個從三品，往上走要麼進京做京官，要麼外放總督。進京的路被世家門閥堵得死死的，寒門出身的人削尖了腦袋也擠不進去。外放總督需要有人在朝中說話，而他方正清在京城沒有靠山。
如今靠山自己送上門來了。
「大人……」周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趙庸的話能信幾分？」
方正清沒有回答。他把信紙在燭火旁晃了兩下，火舌卷上紙邊，很快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吞沒了。
「備函。」
周硯一愣。
「給永興關卡守將李鐵山傳令。明日起加派三百人到關卡，以盤查流寇為名設卡檢驗。凡從北面來的流放隊伍，一律扣留候審，等本官親自過目。」
周硯捏著筆管沒動，嘴唇翕合了兩下。
「大人三思。晏守疆畢竟是朝廷正式流放的犯人，有刑部的公文。咱們要是扣人不放，萬一上面追究下來……」
「上面追究什麼？」方正清靠回椅背里，那雙細長的眼睛半闔著，燈火映在他眼底，跳動的光影像兩簇不安分的火苗，「趙庸既然敢寫這封信，就說明朝廷上面有人替他兜著。蘇相的能耐你不是不知道。我只管把人扣下來，罪名自有京城那邊送過來。我方正清只是奉命行事，查無實據就放人走，到時候誰也說不出我的不是。」
周硯把筆管擱在案上，目光在方正清臉上停了一停，最終俯身行了個禮。
「下官這就去辦。」
「等等。」
周硯的腳步停住了。
方正清從案上拿起茶盞，揭開蓋子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沫，聲音閒適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告訴李鐵山，晏家那支隊伍到了之後，先扣住不許通行，再派人來報。就說本官要親自接見晏家家主。」
「是以什麼名義請？」
「就說湘南刺史仰慕晏老將軍威名已久，特邀移步刺史府一敘。」
周硯應了一聲，躬身退出了正堂。
堂里只剩方正清一個人坐著。鯨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裡搖了兩搖，他端著茶盞的手很穩，喝了一口，把盞放回案上，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兩廣總督。
這四個字在他嘴裡滾了一圈，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