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隊伍暗流
「拳頭比公文管用。等到了地方，他們就知道規矩是誰定的了。」
晏南星說完這話，隊伍便出了瘴氣區，在湘南地界的官道上又走了三日。三日裡天朗氣清，先前瀰漫在隊伍頭頂那股沉悶的、黏膩的空氣終於散了，連日頭照在皮膚上都帶了幾分乾燥的暖意。
傍晚紮營時，晏南星正坐在帳中翻看晏南辰整理的嶺南輿圖，青棠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米粥，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大小姐。」
「嗯。」
晏南星沒抬頭，手指在輿圖上標註銅礦位置的硃砂點上點了點。嶺南三州，以南州地勢最為複雜，多山多嶺，卻也藏著大楚南境最大的露天鐵礦脈。
青棠把粥碗擱在案角，沒像往常一樣退出去，而是垂手站在一旁，嘴唇抿了兩下。
晏南星翻頁的手指停了，抬眼看她。
青棠這才低聲道：「大小姐，方才奴婢去後面灶上催熱水，聽見崇德老爺跟劉嬸子在帳篷後頭說話。」
「說什麼了。」
晏南星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晚膳的菜色。
「崇德老爺抱怨腳底磨出了水泡，走不動了。劉嬸子說照這麼走下去，還沒到嶺南人就得去半條命。後來……」青棠的聲音壓低了些，「後來崇德老爺問劉嬸子，要是到了下一個州府，咱們的人遞個話，說嫡支那邊藏著朝廷要抄沒的金銀，能不能換他們那一房免了流放。」
晏南星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粥熬得稠，入口溫熱。
「劉嬸子怎麼說？」
「劉嬸子說風險太大，怕大小姐您知道了。崇德老爺說您不會知道，又說嫡支那些金銀本來就該有他們一份，憑什麼流放路上全歸您一個人處置。他還說……」
「說什麼？」
「還說將軍早就不管事了，隊伍里都是您說了算，等到了嶺南山高皇帝遠，更沒人管得了。」
青棠說完，小心翼翼抬眼看晏南星的神色。
晏南星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帳外傳來巡夜哨兵換崗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枯草上簌簌作響。
「他還串聯了誰？」
「奴婢只聽見他跟劉嬸子說話。但前兩日歇腳的時候，奴婢看見崇德老爺跟五房的二叔，還有七嬸娘家的大郎湊在一處嘀咕過。」
晏南星點了點頭，把輿圖捲起來，用細繩系好。
「你做得很好。」
青棠臉上繃著的神情鬆了松，剛要退出去，又聽晏南星開口。
「繼續聽著。他們再說什麼，一字不漏記下來告訴我。但別讓他們察覺。」
「是。」
青棠掀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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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子裡安靜了片刻。晏南星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營地里炊煙裊裊，火光星星點點，流放隊伍里的人三三兩兩蹲在火堆旁啃乾糧。晏崇德一家的帳篷在隊伍西邊，離嫡支的核心區域隔了十幾丈遠，中間隔著好幾簇人。
晏守疆正帶著晏南風在檢查外圍的哨位，老將軍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得老長。柳氏坐在另一頂帳篷門口，手裡縫著一件衣裳，時不時抬頭看看營地里的情形。
晏南星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
晏南辰掀簾進來時，手裡拿著一份剛抄錄好的文書。「姐，今日行軍的日誌整理好了，過目一下。」
晏南星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人員增減記錄上。
「崇德叔一家六口，今日行軍速度如何？」
晏南辰愣了一下，走到案前翻了翻前幾日的日誌。「比平均速度慢兩里。劉嬸子昨日說腳痛，隊伍停下來歇了兩刻鐘。」
「其他幾房呢？五房的二叔，七嬸娘家的大郎。」
「五房二叔腳力還行，七嬸娘家大郎年輕，走得快，但總愛往後頭跑，跟押解的差役搭話。」
晏南星把日誌合上遞還給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南辰，隊伍里的人員分組，你重新排一下。」
「怎麼排？」
「把崇德叔一家、五房二叔、七嬸娘家大郎，還有跟他們走得近的那幾個旁支，全調到隊伍最前頭，緊跟著爹的斥候組。他們不是嫌走得慢嗎？讓他們跟著爹的腳程走。」
晏南辰接過日誌，眉頭微微皺起來。「姐，崇德叔年紀大了，跟爹的腳程怕是跟不上。」
「跟不上就讓他跟著。爹走多快，他就得走多快。掉隊了自己想辦法追上來。」
晏南辰看了看姐姐的臉色，沒再多問，提筆在日誌上劃拉了幾筆。「還有別的調整嗎？」
「營地紮營的位置，以後也改一下。嫡支的人和收編來的張蠻、老三他們駐守營地核心。崇德叔他們那一片，挪到營地最外圍，靠近哨位的地方。」
「最外圍？」晏南辰筆尖頓了頓，「萬一有事，他們不是最先遭殃嗎？」
「所以才要讓他們在外圍。」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中的矮案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著，「他們不是嫌跟著嫡支受苦嗎？覺得嫡支藏了好處不分給他們？那就讓他們在外頭好好看看，沒有嫡支擋在前面，他們過的日子是什麼滋味。」
晏南辰合上日誌本，目光里露出幾分明白。
「姐是想讓他們自己撞一次南牆。」
「撞不撞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看看還有誰跟著他們一起跳。」
晏南辰點頭，轉身要出去安排，走到帳門口又停住。
「姐，如果崇德叔他們真的跑到州府去告密呢？」
「告什麼密？說嫡支藏了金銀？」晏南星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流放犯人私藏財物是重罪，可咱們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抄家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晏家所有家產已被充公。他空口白牙去告，州府的官員是信他一個流放犯的話，還是信朝廷的明旨？」
「可萬一他編出別的罪名呢？」
「那就更不用怕了。」晏南星把水杯放下，「他告得越狠，將來清算舊帳的時候，他就死得越慘。我留著他，不是為了等他告密，是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楚，背叛家族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晏南辰不再多言，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的瞬間，晏南星的目光掃過案角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青棠方才說的那些話，她一個字都不意外。從京城出來這一路，嫡支靠著她的空間物資撐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日子越過越寬裕。可旁支那些人，吃的是一樣的乾糧，走的是一樣的路，眼睛卻總盯著嫡支手裡的東西，覺得好處都讓嫡支占了。
人心這東西，經不起比較。
她拿起案上的輿圖，重新展開，手指順著湘南道往南劃，一直劃到嶺南三州的邊界。
還有不到十日的路程就到嶺南了。在抵達之前，隊伍里這些不安分的雜草，得提前清理乾淨。
否則等到了地方，再動手就晚了。
帳外傳來晏南風的聲音，隔著帳布悶悶的：「姐，爹叫你過去看看明日的路線圖。」
「來了。」
晏南星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掀簾出去。
夜色已經濃了，營地里的火光映著她走過去的背影，影子被拉得細長。經過西邊那一片帳篷時，她眼角餘光瞥見晏崇德帳篷的帘子掀開了一角，一張胖臉從裡面探出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腳步沒停，徑直朝晏守疆的帳篷走去。
晏南星說完這話，隊伍便出了瘴氣區，在湘南地界的官道上又走了三日。三日裡天朗氣清，先前瀰漫在隊伍頭頂那股沉悶的、黏膩的空氣終於散了，連日頭照在皮膚上都帶了幾分乾燥的暖意。
傍晚紮營時，晏南星正坐在帳中翻看晏南辰整理的嶺南輿圖，青棠掀簾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米粥，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
「大小姐。」
「嗯。」
晏南星沒抬頭，手指在輿圖上標註銅礦位置的硃砂點上點了點。嶺南三州，以南州地勢最為複雜，多山多嶺，卻也藏著大楚南境最大的露天鐵礦脈。
青棠把粥碗擱在案角，沒像往常一樣退出去，而是垂手站在一旁，嘴唇抿了兩下。
晏南星翻頁的手指停了，抬眼看她。
青棠這才低聲道：「大小姐，方才奴婢去後面灶上催熱水，聽見崇德老爺跟劉嬸子在帳篷後頭說話。」
「說什麼了。」
晏南星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今天晚膳的菜色。
「崇德老爺抱怨腳底磨出了水泡，走不動了。劉嬸子說照這麼走下去，還沒到嶺南人就得去半條命。後來……」青棠的聲音壓低了些，「後來崇德老爺問劉嬸子，要是到了下一個州府，咱們的人遞個話，說嫡支那邊藏著朝廷要抄沒的金銀，能不能換他們那一房免了流放。」
晏南星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粥。米粥熬得稠，入口溫熱。
「劉嬸子怎麼說？」
「劉嬸子說風險太大，怕大小姐您知道了。崇德老爺說您不會知道，又說嫡支那些金銀本來就該有他們一份，憑什麼流放路上全歸您一個人處置。他還說……」
「說什麼？」
「還說將軍早就不管事了，隊伍里都是您說了算，等到了嶺南山高皇帝遠，更沒人管得了。」
青棠說完，小心翼翼抬眼看晏南星的神色。
晏南星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慢條斯理。帳外傳來巡夜哨兵換崗的腳步聲，一前一後，踩在枯草上簌簌作響。
「他還串聯了誰？」
「奴婢只聽見他跟劉嬸子說話。但前兩日歇腳的時候，奴婢看見崇德老爺跟五房的二叔，還有七嬸娘家的大郎湊在一處嘀咕過。」
晏南星點了點頭，把輿圖捲起來，用細繩系好。
「你做得很好。」
青棠臉上繃著的神情鬆了松，剛要退出去，又聽晏南星開口。
「繼續聽著。他們再說什麼，一字不漏記下來告訴我。但別讓他們察覺。」
「是。」
青棠掀簾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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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子裡安靜了片刻。晏南星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營地里炊煙裊裊，火光星星點點，流放隊伍里的人三三兩兩蹲在火堆旁啃乾糧。晏崇德一家的帳篷在隊伍西邊，離嫡支的核心區域隔了十幾丈遠，中間隔著好幾簇人。
晏守疆正帶著晏南風在檢查外圍的哨位，老將軍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得老長。柳氏坐在另一頂帳篷門口，手裡縫著一件衣裳，時不時抬頭看看營地里的情形。
晏南星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回到案前坐下。
晏南辰掀簾進來時，手裡拿著一份剛抄錄好的文書。「姐，今日行軍的日誌整理好了，過目一下。」
晏南星接過去掃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人員增減記錄上。
「崇德叔一家六口，今日行軍速度如何？」
晏南辰愣了一下，走到案前翻了翻前幾日的日誌。「比平均速度慢兩里。劉嬸子昨日說腳痛，隊伍停下來歇了兩刻鐘。」
「其他幾房呢？五房的二叔，七嬸娘家的大郎。」
「五房二叔腳力還行，七嬸娘家大郎年輕，走得快，但總愛往後頭跑，跟押解的差役搭話。」
晏南星把日誌合上遞還給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南辰，隊伍里的人員分組，你重新排一下。」
「怎麼排？」
「把崇德叔一家、五房二叔、七嬸娘家大郎，還有跟他們走得近的那幾個旁支，全調到隊伍最前頭，緊跟著爹的斥候組。他們不是嫌走得慢嗎？讓他們跟著爹的腳程走。」
晏南辰接過日誌，眉頭微微皺起來。「姐，崇德叔年紀大了，跟爹的腳程怕是跟不上。」
「跟不上就讓他跟著。爹走多快，他就得走多快。掉隊了自己想辦法追上來。」
晏南辰看了看姐姐的臉色，沒再多問，提筆在日誌上劃拉了幾筆。「還有別的調整嗎？」
「營地紮營的位置，以後也改一下。嫡支的人和收編來的張蠻、老三他們駐守營地核心。崇德叔他們那一片，挪到營地最外圍，靠近哨位的地方。」
「最外圍？」晏南辰筆尖頓了頓，「萬一有事，他們不是最先遭殃嗎？」
「所以才要讓他們在外圍。」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帳中的矮案邊，給自己倒了杯溫水，慢慢喝著，「他們不是嫌跟著嫡支受苦嗎？覺得嫡支藏了好處不分給他們？那就讓他們在外頭好好看看，沒有嫡支擋在前面，他們過的日子是什麼滋味。」
晏南辰合上日誌本，目光里露出幾分明白。
「姐是想讓他們自己撞一次南牆。」
「撞不撞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看看還有誰跟著他們一起跳。」
晏南辰點頭，轉身要出去安排，走到帳門口又停住。
「姐，如果崇德叔他們真的跑到州府去告密呢？」
「告什麼密？說嫡支藏了金銀？」晏南星笑了一聲，那笑意沒到眼底，「流放犯人私藏財物是重罪，可咱們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抄家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晏家所有家產已被充公。他空口白牙去告，州府的官員是信他一個流放犯的話，還是信朝廷的明旨？」
「可萬一他編出別的罪名呢？」
「那就更不用怕了。」晏南星把水杯放下，「他告得越狠，將來清算舊帳的時候，他就死得越慘。我留著他，不是為了等他告密，是為了讓所有人看清楚，背叛家族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晏南辰不再多言，掀簾出去了。
帳簾落下的瞬間，晏南星的目光掃過案角那碗已經涼透的粥。
青棠方才說的那些話，她一個字都不意外。從京城出來這一路，嫡支靠著她的空間物資撐過了最艱難的時候，日子越過越寬裕。可旁支那些人，吃的是一樣的乾糧，走的是一樣的路，眼睛卻總盯著嫡支手裡的東西，覺得好處都讓嫡支占了。
人心這東西，經不起比較。
她拿起案上的輿圖，重新展開，手指順著湘南道往南劃，一直劃到嶺南三州的邊界。
還有不到十日的路程就到嶺南了。在抵達之前，隊伍里這些不安分的雜草，得提前清理乾淨。
否則等到了地方，再動手就晚了。
帳外傳來晏南風的聲音，隔著帳布悶悶的：「姐，爹叫你過去看看明日的路線圖。」
「來了。」
晏南星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掀簾出去。
夜色已經濃了，營地里的火光映著她走過去的背影，影子被拉得細長。經過西邊那一片帳篷時，她眼角餘光瞥見晏崇德帳篷的帘子掀開了一角，一張胖臉從裡面探出來，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她腳步沒停，徑直朝晏守疆的帳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