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林深處有腐臭味
「那倒有意思了。」
這話說完第三天，隊伍翻過湘南道最後一道乾燥的黃土坡，眼前的景致驟然換了副面孔。
官道兩側的灌木從稀疏變得密實，樹冠層層疊壓，把頭頂的天光遮得只剩零碎的光斑。空氣變得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濕漉漉的膜，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潮氣和悶熱。
走在隊伍前列的晏南風最先察覺到不對，他停下腳步，鼻翼翕動了兩下。
「姐，你聞到沒有？」
晏南星從馬車邊走過來，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微攏起。
「腐葉的味道，夾著甜的。」
孫濟世拎著藥箱從隊伍中間趕上來，一瘸一拐的老李替他牽著馬繩。老郎中站定之後仰頭看了看頭頂那層厚實得幾乎不透光的樹冠，又蹲下去捏了一把路邊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大小姐，瘴氣區到了。」
「多遠？」
「咱們腳底下站著的地方，算是最外圍。再往前走五里，就是瘴氣最濃的核心地帶。你聞著的那股甜腐味，就是瘴氣散出來的前哨。濃度還不高，但若不做防護，在這裡頭待上三天，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就會開始發熱嘔吐。」
晏守疆從隊尾趕了上來，聽見孫濟世的話，臉色沉了下去。
「全隊八十幾口人，老弱婦孺占了三成。孫先生，你那防瘴湯藥來得及現煮嗎？」
「來得及。藥材大小姐早備齊了，只要找個有水源的地方支鍋熬煮，兩個時辰能出第一批。」
晏南星已經在往前方的林子裡張望，目光掃過道旁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地，旁邊有一條細流從石縫裡淌出來。
「就這兒紮營。南風，帶人在周圍二十丈內清出一圈空地，把低矮的灌木和落葉全部鏟乾淨。潮濕的腐葉堆積是瘴氣最濃的地方，離遠些。」
「得嘞。」
「南辰，從空間裡把蒼朮和藿香全部搬出來，按孫先生的方子分量稱好。支三口大鍋，同時煮。」
「三口鍋夠嗎？」
「夠。八十幾個人分三批喝，第一鍋煮好先緊著老人孩子。青壯年的體底扛得住，排後面。」
孫濟世已經蹲在溪邊洗手，袖子卷到肘彎，一雙乾瘦的手搓得極仔細。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把曬乾的蒼朮遞給旁邊幫忙的青棠。
「丫頭，蒼朮掰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再下鍋，不要整根扔。碎了才出味快。藿香只取葉子，梗不要。白芷切薄片，生薑拍碎就行。」
「孫先生，這湯藥喝著苦不苦？」
「苦。苦得你恨不得把舌頭吐出來。可喝下去，瘴氣進了肺也傷不到根子上。」
青棠接過蒼朮，臉皺了一下，轉身小跑著去找晏南辰搬藥材。
兩個時辰之後，營地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三口鐵鍋架在石頭壘的灶上，鍋底的火燒得旺，褐色的藥湯翻著泡。孫濟世守在鍋前，用長柄勺子不停地攪，時不時湊近了聞一聞顏色。
「火候到了。大小姐，第一鍋可以盛了。」
晏南星讓柳氏帶著幾個婦人分發藥湯，一人一碗，必須當面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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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端著碗走到晏守疆跟前。
「將軍，喝了。」
晏守疆接過碗，皺著眉頭灌了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放下碗的時候臉都青了。
「孫先生，你這藥是防瘴氣還是防人的？苦成這樣，活的敵人聞著都得跑。」
孫濟世難得笑了一聲。
「將軍說笑了。這已經是加了生薑壓味的方子，不加的話還要苦三成。」
晏守疆擺了擺手，轉身去巡查外圍的哨位。
藥湯分發完畢之後，晏南星讓孫濟世把剩餘的藥渣兌了水，浸泡粗棉布條。每人發一條，蒙在口鼻上，用繩子系在腦後。
「明天進林子的時候，布條不許摘。呼吸全從布條過，能濾掉七八成的瘴氣顆粒。」
「姐，這東西捂在臉上悶得慌。」晏南風拿著布條在鼻子跟前比了比。
「悶得慌總比燒得慌強。你想試試四十度高燒躺在擔架上讓人抬著走兩百里的滋味嗎？」
「不想。」晏南風老老實實把布條繫上了。
第二天天蒙亮，隊伍拔營上路，正式進入瘴氣區。
林子越走越深，光線越來越暗。到了午後，頭頂的樹冠已經密到連日頭在哪兒都分辨不出來，只剩一片沉悶的灰綠。空氣里那股甜腐味濃了三倍不止，蒙著藥布條呼吸都覺得黏膩。
走了大半天，前方探路的兩個斥候忽然折返回來，跑得很急。
打頭那個是張蠻手下的老三，精瘦的漢子，臉上的灶灰被汗水衝出幾道溝。他一口氣跑到晏南星馬車前面，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下。
「大小姐，前面出事了。」
「什麼事？」
「前方三里，官道右側的平地上，倒了一群人。」
「什麼人？」
「像是商隊。二十來個，連人帶貨全趴在地上。馬也死了，四匹全倒在道邊上。」
「活的有沒有？」
「沒有。全死了。死了好些天了，身上開始發脹。」
晏南星從馬車上跳下來，回頭看了孫濟世一眼。
「孫先生，跟我去看看。」
孫濟世拎起藥箱，點了點頭。
「南辰，帶兩個人跟上。南風留下看隊伍，所有人原地不動。」
五個人沿官道快步往前走了三里。遠遠的就聞到一股比瘴氣還濃重的腐臭，晏南辰下意識把口鼻上的藥布條又緊了緊。
拐過一道彎，那片平地出現在視線里。
二十來具屍體散落在道旁的空地上，姿態各異。有的面朝下撲倒，手指深深摳進了泥里。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張著，面部扭曲成一種極度痛苦的表情。四匹死馬橫在路邊，馬腹鼓脹如球。
晏南辰蹲在外圍，看了兩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死了至少五六天。」
孫濟世放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塊乾淨布巾包住手掌，走上前去檢查最近的一具屍體。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唇查看舌頭和牙齦的顏色。
晏南星站在三步外，目光從屍體身上移到周圍的地面，又移到散落的貨物包裹上。
「孫先生，看出什麼了？」
孫濟世的手指停在死者的鼻翼兩側，眉頭越擰越緊。
「不對。」
「哪裡不對？」
「瘴氣致死的人，面色發黃髮灰，七竅會有淡黃色的液體滲出。可這些人的口鼻周圍全是暗黑色的痕跡，嘴唇和鼻孔內壁被灼燒過一樣，發焦發黑。這不是瘴氣中毒。」
晏南星的目光收緊了。
「不是瘴氣，是什麼？」
孫濟世站起身來，聲音壓得極低。
「是毒。人為投放的毒。」
這話說完第三天，隊伍翻過湘南道最後一道乾燥的黃土坡，眼前的景致驟然換了副面孔。
官道兩側的灌木從稀疏變得密實，樹冠層層疊壓，把頭頂的天光遮得只剩零碎的光斑。空氣變得黏糊糊的，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濕漉漉的膜，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潮氣和悶熱。
走在隊伍前列的晏南風最先察覺到不對，他停下腳步，鼻翼翕動了兩下。
「姐，你聞到沒有？」
晏南星從馬車邊走過來，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微攏起。
「腐葉的味道，夾著甜的。」
孫濟世拎著藥箱從隊伍中間趕上來，一瘸一拐的老李替他牽著馬繩。老郎中站定之後仰頭看了看頭頂那層厚實得幾乎不透光的樹冠，又蹲下去捏了一把路邊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大小姐，瘴氣區到了。」
「多遠？」
「咱們腳底下站著的地方，算是最外圍。再往前走五里，就是瘴氣最濃的核心地帶。你聞著的那股甜腐味，就是瘴氣散出來的前哨。濃度還不高，但若不做防護，在這裡頭待上三天，體弱的老人和孩子就會開始發熱嘔吐。」
晏守疆從隊尾趕了上來，聽見孫濟世的話，臉色沉了下去。
「全隊八十幾口人，老弱婦孺占了三成。孫先生，你那防瘴湯藥來得及現煮嗎？」
「來得及。藥材大小姐早備齊了，只要找個有水源的地方支鍋熬煮，兩個時辰能出第一批。」
晏南星已經在往前方的林子裡張望，目光掃過道旁一處地勢稍高的平地，旁邊有一條細流從石縫裡淌出來。
「就這兒紮營。南風，帶人在周圍二十丈內清出一圈空地，把低矮的灌木和落葉全部鏟乾淨。潮濕的腐葉堆積是瘴氣最濃的地方，離遠些。」
「得嘞。」
「南辰，從空間裡把蒼朮和藿香全部搬出來，按孫先生的方子分量稱好。支三口大鍋，同時煮。」
「三口鍋夠嗎？」
「夠。八十幾個人分三批喝，第一鍋煮好先緊著老人孩子。青壯年的體底扛得住，排後面。」
孫濟世已經蹲在溪邊洗手，袖子卷到肘彎，一雙乾瘦的手搓得極仔細。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把曬乾的蒼朮遞給旁邊幫忙的青棠。
「丫頭，蒼朮掰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再下鍋，不要整根扔。碎了才出味快。藿香只取葉子，梗不要。白芷切薄片，生薑拍碎就行。」
「孫先生，這湯藥喝著苦不苦？」
「苦。苦得你恨不得把舌頭吐出來。可喝下去，瘴氣進了肺也傷不到根子上。」
青棠接過蒼朮，臉皺了一下，轉身小跑著去找晏南辰搬藥材。
兩個時辰之後，營地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中藥味。三口鐵鍋架在石頭壘的灶上，鍋底的火燒得旺，褐色的藥湯翻著泡。孫濟世守在鍋前，用長柄勺子不停地攪，時不時湊近了聞一聞顏色。
「火候到了。大小姐，第一鍋可以盛了。」
晏南星讓柳氏帶著幾個婦人分發藥湯，一人一碗，必須當面喝完。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柳氏端著碗走到晏守疆跟前。
「將軍，喝了。」
晏守疆接過碗，皺著眉頭灌了下去，喉結上下滾了兩滾，放下碗的時候臉都青了。
「孫先生，你這藥是防瘴氣還是防人的？苦成這樣，活的敵人聞著都得跑。」
孫濟世難得笑了一聲。
「將軍說笑了。這已經是加了生薑壓味的方子，不加的話還要苦三成。」
晏守疆擺了擺手，轉身去巡查外圍的哨位。
藥湯分發完畢之後，晏南星讓孫濟世把剩餘的藥渣兌了水，浸泡粗棉布條。每人發一條，蒙在口鼻上，用繩子系在腦後。
「明天進林子的時候，布條不許摘。呼吸全從布條過，能濾掉七八成的瘴氣顆粒。」
「姐，這東西捂在臉上悶得慌。」晏南風拿著布條在鼻子跟前比了比。
「悶得慌總比燒得慌強。你想試試四十度高燒躺在擔架上讓人抬著走兩百里的滋味嗎？」
「不想。」晏南風老老實實把布條繫上了。
第二天天蒙亮，隊伍拔營上路，正式進入瘴氣區。
林子越走越深，光線越來越暗。到了午後，頭頂的樹冠已經密到連日頭在哪兒都分辨不出來，只剩一片沉悶的灰綠。空氣里那股甜腐味濃了三倍不止，蒙著藥布條呼吸都覺得黏膩。
走了大半天，前方探路的兩個斥候忽然折返回來，跑得很急。
打頭那個是張蠻手下的老三，精瘦的漢子，臉上的灶灰被汗水衝出幾道溝。他一口氣跑到晏南星馬車前面，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好幾下。
「大小姐，前面出事了。」
「什麼事？」
「前方三里，官道右側的平地上，倒了一群人。」
「什麼人？」
「像是商隊。二十來個，連人帶貨全趴在地上。馬也死了，四匹全倒在道邊上。」
「活的有沒有？」
「沒有。全死了。死了好些天了，身上開始發脹。」
晏南星從馬車上跳下來，回頭看了孫濟世一眼。
「孫先生，跟我去看看。」
孫濟世拎起藥箱，點了點頭。
「南辰，帶兩個人跟上。南風留下看隊伍，所有人原地不動。」
五個人沿官道快步往前走了三里。遠遠的就聞到一股比瘴氣還濃重的腐臭，晏南辰下意識把口鼻上的藥布條又緊了緊。
拐過一道彎，那片平地出現在視線里。
二十來具屍體散落在道旁的空地上，姿態各異。有的面朝下撲倒，手指深深摳進了泥里。有的仰面朝天，嘴大張著，面部扭曲成一種極度痛苦的表情。四匹死馬橫在路邊，馬腹鼓脹如球。
晏南辰蹲在外圍，看了兩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死了至少五六天。」
孫濟世放下藥箱，從裡面取出一塊乾淨布巾包住手掌，走上前去檢查最近的一具屍體。他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唇查看舌頭和牙齦的顏色。
晏南星站在三步外，目光從屍體身上移到周圍的地面，又移到散落的貨物包裹上。
「孫先生，看出什麼了？」
孫濟世的手指停在死者的鼻翼兩側，眉頭越擰越緊。
「不對。」
「哪裡不對？」
「瘴氣致死的人，面色發黃髮灰，七竅會有淡黃色的液體滲出。可這些人的口鼻周圍全是暗黑色的痕跡，嘴唇和鼻孔內壁被灼燒過一樣，發焦發黑。這不是瘴氣中毒。」
晏南星的目光收緊了。
「不是瘴氣，是什麼？」
孫濟世站起身來，聲音壓得極低。
「是毒。人為投放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