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孫老頭的藥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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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去孫老頭的藥攤坐坐,跟他聊兩句。」

  第二天一早,晏南星換了身半舊的細布衫裙,頭髮簡單綰了個髻,插一根素簪。晏南辰跟在後頭,肩上搭了件短打褂子,裝家僕的樣子。

  兩人順著西街走到盡頭,老槐樹底下的藥攤已經支開了。孫老頭蹲在地上,正用小秤仔細地秤一包曬乾的柴胡。

  「孫先生。」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面前的年輕女子兩息。

  「姑娘看診還是買藥?」

  「先看看您攤上有什麼好藥材。」

  晏南星蹲下來,一包一包地翻看。手指捻起一片黃芩聞了聞,又拿起一根半夏掂了掂分量。

  「這黃芩幹得好,沒摻雜質。半夏炮製過了?」

  孫老頭的眉梢動了動。

  「姑娘懂藥?」

  「家裡長輩略通些,跟著學了點皮毛。」晏南星把半夏放回去,又拿起一包蒼朮,「這蒼朮的產地不錯,聞著像鶴慶那邊的。您手上這些藥材都是自己采的?」

  「大半自己進山采的,小半從藥農手裡收。鶴慶蒼朮的產地,姑娘都聞得出來,不算皮毛了。」

  「不敢當。孫先生在這鎮上擺攤多久了?」

  「兩個月出頭。手裡盤纏用盡了,擺個攤子賺幾文錢餬口。」

  「原先在哪裡行醫?」

  老頭放下小秤,把柴胡包好擱進藥箱,聲音放低了幾分。

  「老朽姓孫,名濟世。原先在廬州府開了二十年藥鋪。三年前廬州鬧水災,藥鋪被沖了,家裡的人也沒了。此後就背著藥箱四處走,哪裡有人生病就在哪裡停兩天。」

  「二十年的藥鋪。孫先生的手藝不止看個頭疼腦熱的吧?」

  孫濟世看了她一眼。

  「疫病傷寒,跌打外傷,小兒驚風,婦人難產。在廬州的時候什麼樣的病人都接過。水災那年的瘧疾,老朽救回了三百多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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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瘧疾用什麼方子?」

  「青蒿配黃芩,再加常山和知母。青蒿必須新鮮的才有藥力,曬乾了效用減半。」

  「常山的量怎麼把控?用多了催吐,用少了壓不住。」

  孫濟世的表情變了變,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這個蹲在藥攤邊的女子。

  「姑娘說的是實話。常山這味藥確實刁鑽。老朽用的是三錢起步,按病人體重增減,每日分三次,配著生薑汁送服,能壓住催吐的副效。這個法子書上找不到,是老朽三十年摸出來的。」

  「三十年的手藝,蹲在這街邊賣草藥。」

  孫濟世沒接話,低頭又去整理藥材。

  晏南辰站在旁邊,本子上記了半頁藥名和用量。

  話音沒落多久,街口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笑罵聲。四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從東街晃過來,打頭那個矮胖,臉上一道疤,腰間拴著個鼓囊囊的錢袋子。

  賣燒餅的漢子縮了縮脖子,端著燒餅筐往鋪面里退。

  賴二晃到藥攤跟前,一隻腳踩上長凳。

  「老孫頭,這月的錢備好了沒有?」

  「賴爺。上月還欠著三百文,這月的診費到現在只收了一百來文。」

  「一百來文?」賴二隨手抓起攤上一包草藥,湊鼻子底下聞了聞,又隨手扔在地上,「你這破攤子一天賺不了幾個錢,那是你沒本事。我賴二的規矩是死的,一月六百文,少一文都不行。」

  「賴爺寬限幾日。」

  「寬限個屁。上月就寬限過一回了。」

  賴二一腳踢翻了架攤子的長凳。三塊木板哐當倒地,藥材散了一地。

  「今天交不出銀子,你那藥箱子就甭想帶走了。」

  孫濟世彎腰去撿散落的藥包,手指微微發顫。

  晏南星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她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被踩了半個腳印的草藥,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涼了幾分。

  「南辰。」

  「嗯。」

  「教教賴爺,怎麼跟人說話。」

  晏南辰把筆往耳朵後面一夾,走上前去。十五歲的少年,個頭比賴二矮了半個頭。

  賴二身後三個漢子嘻嘻哈哈地笑開了。

  「哪來的小——」

  「雜種」兩個字還沒出口。晏南辰右腳往前一滑,肩膀一矮,整個人貼地彈了出去。右拳直搗賴二的軟肋。

  一聲悶響。賴二彎了腰,嘴張著沒喊出聲,膝彎又挨了一腳。矮胖的身子側著撲倒在地,鼻尖磕上青石板,磨掉了一層皮。

  後面三個漢子才反應過來要動手,晏南辰已經轉了身。拳腳交替,不到十個呼吸的工夫,一個鼻血長流趴在地上,一個捂著胳膊蹲在牆角,最後一個轉身想跑,被晏南辰一腳踹在腰眼上,摔了個嘴啃泥。

  滿街安靜。

  賴二捂著肋骨翻了半天翻過來,臉漲得通紅,嘴裡剛冒出半個字。

  晏南星從樹邊走過來,蹲在他面前。聲音輕輕柔柔的,像在跟鄰家叔伯寒暄。

  「賴爺,我替孫先生把這兩個月的錢結了。一千二百文,折銀子一兩二錢。銀子在這裡。」

  她從袖口摸出一小塊碎銀,擱在賴二鼻子跟前的石板上。

  「不過呢,以後孫先生這個攤子的保護費就免了。」

  賴二的眼珠子在她臉上和晏南辰身上來迴轉了兩圈。

  「你們是什麼來路?」

  「過路的。」晏南星歪了歪頭,語氣溫和得很,「賴爺也是個聰明人。做生意嘛,有的錢收得,有的錢收不得。你說呢?」

  賴二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呻吟的手下,又看了看面前這個彎著眉眼笑的姑娘,喉結上下動了動。

  「好。不收了。以後不收了。」

  「賴爺爽快。」

  賴二連滾帶爬地拽著手下跑了,出去七八丈遠還踉蹌了一跤。

  街邊看熱鬧的幾個攤販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拍起了掌。

  孫濟世蹲在地上,手裡捧著剛撿回來的一把黃芩,抬頭看著晏南星,嘴唇動了兩下。

  「姑娘,老朽謝過。只是你們明天一走,賴二照樣還會來找我的麻煩。」

  「所以我不打算讓你留在這兒。」

  孫濟世一愣。

  晏南星在他面前蹲下來,替他把散落的藥包一個個撿回木板上。

  「孫先生,我不瞞你。我姓晏,京城鎮國將軍府出來的。一家人被流放嶺南,路上缺一個懂醫術的人。」

  孫濟世的眼皮跳了一跳。

  「將軍府的?」

  「八十多口子人走了上千里,到現在連個能開方子的大夫都沒有。前些日子隊伍里有人受了傷,靠我自己翻藥書找方子,心裡沒底。你有二十年行醫的手藝,治過瘧疾救過三百人。孫先生,我需要你。」

  「姑娘要老朽跟著你們走?」

  「跟我走。到了嶺南,我給你一間像樣的醫館。有診堂有藥圃有學徒。再也不用蹲在街邊讓人踢你的攤子。」

  孫濟世沉默了好一陣子。他把手裡那捧黃芩放回攤上,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老朽一把年紀了,走不了遠路。」

  「隊伍里有馬車,你坐車走。」

  「到了嶺南,人生地不熟的。」

  「我給你房子,給你藥材,給你安穩日子。你替我的人看病。公平的買賣。」

  孫濟世的目光在晏南星臉上停了很久。

  「老朽行了二十年醫,還是會看人的。姑娘這雙眼睛,不是拿話哄老朽的。」

  「那就跟我走。」

  老郎中嘆了口氣。他彎腰把藥箱扣上蓋子,舊布帶子斜挎到肩上,動作比方才利落了幾分。三塊木板和兩條長凳摞在路邊,往後再也用不著了。

  「那走吧。」他拎起藥箱站直了身子,脊背竟比先前挺了些許,「不過姑娘,臨行前老朽有句話。」

  「您講。」

  「從這鎮子往南,過了湘南道的地界,有一片連綿兩百里的瘴氣林子。瘴氣看不見摸不著,吸進肺里,輕則嘔瀉不止,重則高燒不退丟半條命。八十幾口人穿過去,不提前備藥,怕是要出大事。」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一息。

  「孫先生有法子?」

  孫濟世拍了拍肩上的藥箱,嘴角的褶皺里透出幾分久違的底氣。

  「老朽在廬州的時候,替一個從嶺南回來的退伍老兵治過瘴症。那老兵說了一副土方子,蒼朮和藿香打底,配上白芷和生薑,煮成濃湯每日飲一碗,能把瘴氣擋住七八成。藥材不算難找,可得提前備夠量。」

  「備多少?」

  「八十幾口人,兩百里路走十來天。蒼朮要三十斤,藿香二十斤,白芷和生薑各十斤。」

  晏南辰已經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了藥名和分量。

  「姐,鎮上買不齊這麼多,得往附近村子裡收。」

  「今天就辦。鎮上能收多少收多少,不夠的上路再補。」晏南星回頭看了孫濟世一眼,「孫先生,你這副方子值一間醫館。」

  孫濟世拎著藥箱往前走了兩步,腳踩在石板路上踏踏有聲。

  「方子不值錢。值錢的是有人肯聽老朽說話,還肯照著去辦。」

  晏南星跟了上去,腳步輕快。

  「孫先生,路上走著,把那副防瘴的方子一味藥一味藥給我掰開了講。我這人有個毛病,花了錢的東西不吃透了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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