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過了荊江天地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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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爹起來,準備渡河。趁天沒大亮,過了鬼門嘴再歇。」

  晏南風轉身就跑,腳步輕快得像踩在彈簧上。不到半炷香,整個營地動了起來。

  帳子還沒收完,晏守疆就大步走了過來。腰刀別得端端正正,臉上的神色比這幾天都沉。他走到晏南星面前,上下打量了女兒一圈,目光在她袖口和靴尖上掃了一遍。

  「傷著沒有?」

  「一根手指頭沒動過。」

  「倉庫呢?」

  「搬乾淨了。連牆角的蛛網都替他掃了。」

  晏守疆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說什麼,終歸沒說出口。他轉身看向矮山那邊灰濛濛的河岸方向。

  「鬼門嘴的水情,李老爹探了沒有?」

  「探了。」老李一瘸一拐地從馬隊那邊走過來,袖子高高挽著,小腿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漬,「小的天沒亮就下去試了一趟。河面最窄的地方大約八丈寬,水到馬肚子。河底是沙石,腳踩著硬實,沒有淤泥。」

  「流速呢?」

  「不算急。人站在水裡,水到腰,能站穩。但小孩和老人不行,得有人架著。」

  「馬能趟過去嗎?」晏守疆問的是這個。

  老李拍了拍旁邊一匹棗紅大馬的脖子,語氣裡帶著底氣。

  「將軍放心。馬比人膽子大,只要頭馬帶了路,後面的跟著走就行。火雲騅性子烈但聽話,小的讓它打頭陣。剩下的馬拿韁繩一匹串一匹,三匹一組牽著過。馱著輜重的走最後,輜重用油布裹兩層,不會沾水。」

  晏守疆的目光在老李身上多停了兩息,微微點了點頭。

  「你的腿,下得了河?」

  「將軍,小的這條腿在岸上走不利索,到了水裡反倒不礙事。水有浮力,托著走。」

  晏南星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一彎。

  「李老爹,馬隊交給你。青壯年分五組,每組八個人,拽著馬尾過河。老人和孩子由南風他們背。」

  「大小姐,那繩子呢?河面八丈寬,有根繩子拉著,岸到岸,穩當些。」

  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兩大卷麻繩,丟在地上。

  「夠不夠?」

  老李彎腰拎起一卷掂了掂,咧著嘴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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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綽綽有餘。」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的時候,日頭還悶在山那頭。鬼門嘴的河面灰濛濛的,水聲不大,嘩啦嘩啦地拍著兩岸的碎石。

  張蠻和一個水性好的漢子先游過去,把麻繩系在南岸一棵粗壯的老柳樹上。北岸這頭綁在岩石的突起上,兩根繩子一高一低,拉得繃直。人過河的時候一手抓高繩,腳踩河底石頭,一步一步往對岸挪。水到腰,到胸,再到腰。最深處咕嘟咕嘟淹過了胸口,矮個子的漢子踮著腳走,半個腦袋浸在水裡,憋著氣悶頭往前蹚。

  柳氏抱著家裡最小的孩子站在岸邊,把孩子裹了三層油布,只露出一張臉。

  「南風,穩著些。」

  「娘,您放心。」晏南風把一個六歲的小丫頭架在肩膀上,水沒過他的胸口,他的腳步穩穩噹噹的,像在平地上走路。

  晏守疆站在北岸指揮渡河的次序。老人先,孩子先,女眷先。青壯男丁最後走。他的聲音不大卻沉,壓在水聲底下,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前面的到了岸就往樹林裡撤,別在岸邊擠著。後面的保持間隔,三個三個來。」

  老李在水裡趕馬。火雲騅果然爭氣,鼻孔噴著白沫,四蹄踩著河底的沙石噔噔地走,穩得像踩官道。它身後串著的兩匹馬被韁繩牽著,亦步亦趨跟上來。水花濺到老李的下巴,他跛著的那條腿在水中倒確實靈便了些,手搭在火雲騅的鬃毛上,嘴裡嘟嘟囔囔地念著只有馬才聽得懂的話。

  一組,兩組,三組。

  馬匹過河比人快。老李來來回回跑了六趟,把六十三匹馬騾分批全部送到了南岸,連馱著輜重的貨車板子都拆了綁在最壯的騾子背上。

  渡河前後用了一個多時辰。

  最後一批青壯上了南岸的時候,日頭剛好從山頭冒了個邊。陽光灑在濕漉漉的河灘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姐,清點完了。」晏南辰從隊伍尾巴跑過來,袖口還在滴水,手裡的帳本被他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八十二人全部過了江,馬騾六十三匹無一掉隊。輜重有兩包藥材進了點水,問題不大,攤開曬半天就幹了。」

  「王鐵柱那邊呢?」

  「按計劃今早走渡口。他帶了十四個差役和八個犯人。」晏南辰看了看日頭的位置,「這個時辰,應該快到渡口了。」

  渡口那頭的事,晏南星不太操心。王鐵柱雖然膽子小,但辦案的經驗足。帶著官方文書和幾匹瘦驢走正門,交五兩銀子的買路錢過江,陳虎的人犯不著為這點零碎為難他。

  更何況,今天早上陳虎打開倉庫的門,只怕顧不上理會一個過路的小差官了。

  晏南星坐在南岸一塊被太陽曬暖的大石頭上,鞋襪脫了擱在旁邊晾著,赤著腳丫子,腳趾頭在陽光里一翹一翹的。她的目光越過平闊的荊江水面,往北岸方向望了一眼。

  從京城到荊州關卡,從十里坡到白石渡。

  每過一道關卡,身後的路就遠了一截。朝廷的手,也短了一截。

  柳氏走過來,把一件半乾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南星,換身乾的。」

  「謝娘親。」

  「餓不餓?我讓人煮了鍋粥,還是你空間裡的米。」

  「餓。等王鐵柱那隊人到了再一塊吃。」

  柳氏在她旁邊坐下來,目光也望向北岸。

  「過了這條江,離京城有多遠了?」

  「一千二百里。走了大半個月。」

  「離嶺南呢?」

  「還有八百里。走快些的話,一個月。」

  柳氏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昨晚一宿沒睡。他不說,可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爹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條路越走越遠,可越走越踏實。」柳氏的聲音輕而穩,「從前在京城的時候,天天提心弔膽。那聖旨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落下來。如今雖說是流放的罪人,可走在路上,吃得飽穿得暖,隊伍一天比一天壯。你爹說了一句話,你要是聽見了,多半要笑他。」

  「什麼話?」

  「他說,過了這條江,往後的路不管多遠,他心裡有底了。因為有你在前頭帶著。」

  晏南星的腳趾頭停了一停,沒說話。

  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她肩上的外袍鼓起來一角。

  「娘,我帶大家走這條路,從來沒想過回頭。」

  「我知道。」

  「到了嶺南,我會給你們建一座比京城將軍府還大的宅子。」

  「宅子大小無所謂。」柳氏把披在她肩上的外袍攏了攏,「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麼都強。」

  娘倆並肩坐在大石頭上,看著荊江的水從腳底下淌過去。陽光一寸一寸鋪滿了南岸的河灘,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大約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南邊的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

  晏南辰從哨位上跑過來。

  「姐,王鐵柱到了。」

  王鐵柱騎著一匹瘦得肋骨突起的驢子,帶著十四個差役和八個犯人,慢悠悠地從官道拐過來。遠遠看見南岸河灘上黑壓壓的隊伍,王鐵柱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他翻身下驢,小跑過來。

  「晏大小姐,過了,過了。渡口的人收了五兩銀子,連文書都沒細看,擺擺手就放行了。」

  「沒人盤問?」

  「沒有。小的過渡口的時候,營寨那邊鬧哄哄的,好像出了什麼事。小的遠遠看見一群人圍在北邊幾間石屋子跟前,有人在吼,有人在跑。看那架勢,像是出了大亂子。」

  晏南辰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偏過頭去。

  晏南星的表情很平靜,點了點頭。

  「辛苦王隊長了。去吃碗粥,歇一歇,午後繼續趕路。」

  「是是是。」王鐵柱兜著那條瘦驢往粥鍋那邊去了。

  晏南風扛著槍跑過來,渾身的水漬已經被太陽曬得差不多幹了。

  「姐,咱們接下來往哪兒走?」

  晏南星把鞋穿上,從石頭上站起來。她的目光越過腳下的河灘和身後的丘陵,投向南方連綿起伏的山脊線。那些山一座疊著一座,灰藍色的,像一道道沒有盡頭的屏障。

  「往南走。翻過這片山,出了荊州地界,就是湘南道。再過湘南道,就是嶺南。」

  「還有多遠?」

  「八百里。」

  晏南風吹了聲口哨。

  「八百里,夠咱們路上再搬幾家了。」

  晏南辰在本子上記下了今日的人數和物資,合上本子抬頭看著遠方的山。

  「姐,過了荊江之後,朝廷的驛站就稀了。消息傳遞慢,管控也松。咱們行動的餘地會大一些。」

  「餘地大了,遇到的事也會雜。」晏南星拍了拍身上的土,彎了彎眉眼,「荊州南部的山道,是流匪和散兵的地盤。比起陳虎那種有組織的,這些散的更難纏。不過反過來想,散的也更好收。」

  「又要收人?」

  「到了嶺南開荒建寨,八十幾個人夠幹什麼的?起碼湊三百人才勉強撐得起一個像樣的寨子。這八百里路上碰見的流民和散匪,但凡能用的,全收。」

  晏南風把槍往肩上一橫,嘿嘿笑了。

  「姐,照你這個搞法,到嶺南的時候咱們不像流放犯人,倒像趕著一支隊伍去上任。」

  晏南星望著南邊的群山,嘴角彎了起來,聲音被風吹得散散淡淡的。

  「誰說流放就不能上任?到了嶺南,天高地闊,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矩。」

  (新的一章):

  隊伍在荊江南岸歇了半日。午後起程,沿一條窄土路繼續往南。翻過兩道荒坡,天擦黑的時候,前頭探路的人跑回來報信。

  「大小街,五里外有個小鎮。兩條街,不大,但有鋪面。」

  晏南星叫住走在馬車邊上的青棠。

  「大小姐。」

  青棠小跑過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十六七歲的丫頭,圓臉,是柳氏從京城帶出來的陪嫁丫鬟。這一路縫補漿洗樣樣拎得起來,從沒叫過一聲苦。

  「前面有個鎮子,你跟我進去一趟。」

  「買東西?大小姐列個單子,奴婢記著。」

  「鹽巴,五十斤往上。針線粗細各二十副。菜種糧種有什麼拿什麼,蘿蔔芥菜最好。能碰上紅薯苗就加價拿。再看看有沒有生石灰和硫黃。」

  青棠掰著手指頭算。

  「五十斤鹽巴一家鋪子吃不下,容易招眼。」

  「拆成三家買。每家十五到二十斤。你換三套打扮,每趟進去扮不同的人。」

  「這個奴婢在行。」青棠拍了拍自己的臉,「在京城替夫人採買那會兒,一條街上三家鋪子,奴婢進去三回,掌柜的都沒認出是同一個人。」

  「銀子帶二十兩散碎的,別動金錠。」

  「得嘞。紅薯苗要是找不著呢?」

  「找不著就算。往南走還有鎮子,不急這一天。但鹽巴和針線必須買足,這兩樣到了嶺南最緊缺。」

  青棠揣了銀袋子往後頭換衣裳去了。

  隊伍在鎮外半里地的荒坡上扎了營。晏南辰支帳篷,老李帶馬去溪邊飲水,晏南風在外圍放了三道暗哨。日頭沒落透,晏南星就帶著青棠和張蠻進了鎮子。

  兩條交叉短街,鋪面破舊,人不多。青棠分了三趟買鹽。第一趟挽了個婦人的髻,走路邁小碎步;第二趟散了頭髮裹一塊舊頭巾,佝著腰說話帶鄉音;第三趟攏了個低馬尾,跟在張蠻後面裝丫鬟。三趟下來,五十六斤鹽巴分裝四個布袋。針線也湊了二十五副,菜種收了芥菜和蘿蔔兩樣。

  張蠻背著鹽袋從西街繞出來,在茶棚門口碰見了王鐵柱。

  王鐵柱端著碗涼茶,看見張蠻,碗都沒擱就湊了上來,嗓子壓得極低。

  「快去找大小姐。我聽了一樁大事。」

  「什麼事?你說,我傳。」

  「得當面回。跟大小姐有關。快去。」

  張蠻撂下鹽袋往東街跑。晏南星正蹲在一家雜貨鋪門口翻揀種子筐,聽見腳步聲沒抬頭。

  「什麼事?」

  「王鐵柱說聽了消息,非要當面跟您回。」

  「叫過來。」

  王鐵柱兩條腿倒騰得飛快,跑到跟前彎腰喘了半天氣才說出話來。

  「晏大小姐,方才小的在茶棚喝水,旁邊坐了兩個從北邊來的腳夫,閒聊天提了京城的事。」

  「說。」

  「那倆腳夫說,京城出了大動靜。皇上下旨,命各州府自查府庫帳目。從荊州到江南到兩湖,所有州府的官倉全在清點。查出短缺的,主官就地革職,押送進京。」

  晏南星的手指在種子筐里停了一息。

  「還說了什麼?」

  「說國庫失竊的案子查得越來越瘋。皇上把身邊伺候的人杖斃了一茬又換一茬,都查不出頭緒。火氣沒處撒,就往底下壓。各州府的刺史知府被逼著翻舊帳對新帳,自己屁股都不乾淨,成天忙著堵窟窿。」

  「荊州呢?」

  「正是這個要緊。那兩個腳夫是給荊州刺史府運糧的,說刺史大人急得嘴上長泡,府衙里翻了天了。原先沿官道布了巡查的人手,盯著來往行人和流放隊伍的,如今全撤回去對帳了。刺史自己的府庫里有虧空,拆東牆補西牆還堵不上。」

  「也就是說,各州府現在沒工夫管咱們了。」

  「正是這個意思。地方官自顧不暇,一幫流放犯人往哪兒走,誰還顧得上盯。」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事。王隊長,回茶棚接著坐。那兩腳夫還在的話,跟他們多聊幾句。問問湘南道那邊的情形,路上有什麼關卡兵匪之類的,都打聽清楚。請他們喝壺茶,你那銀子裡出。」

  「得嘞,小的這就去。」

  「另外,打聽的時候嘴要緊。只問不答。人家問你從哪來,就說從北邊做小買賣的,別提別的。」

  「小的省得,省得。」

  王鐵柱揣著茶錢顛顛地跑了。

  晏南星拎了兩包種子朝西街走。青棠正從另一頭繞過來,手裡提著最後一包針線和一小袋生石灰。

  「大小姐,東西全買齊了。生石灰十斤,西街雜貨鋪有。硫黃沒找到,鎮上沒有正經藥鋪。不過奴婢在西街街尾看見一個露天藥攤,一個白鬍子老頭守著,攤子上倒有不少草藥。」

  「什麼樣的藥攤?」

  「簡陋得很。三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十幾包藥材包得整整齊齊的。老頭衣裳舊得發白,補丁一層疊一層,可手上的藥材收拾得乾乾淨淨。奴婢路過的時候,他正給一個小孩看診,翻眼皮掐脈的手挺利索。」

  「藥材品相怎麼樣?」

  「奴婢不大懂藥。但湊近聞了聞,味道挺正,沒有發霉變味的氣。」

  「走,去看看。」

  兩人沿西街走到尾巴上,拐過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果然有個簡陋的藥攤。攤主正彎著腰往藥箱裡歸置草藥,五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顴骨高聳,一雙手指節分明,指甲剪得齊整。

  街對面肉鋪的老闆端著碗從後門出來,沖老頭喊了一嗓子。

  「孫老頭,今兒的攤位錢交了沒有?賴二下午派人來收錢,上回差的那份你補上了沒?」

  老頭沒吭聲。手上的動作停了兩息,從腰間摸出一個扁的錢袋子,倒出幾枚銅板對著暮光數了兩遍。眉頭一皺,又數了一遍。

  青棠湊到晏南星耳邊。

  「大小姐,賴二是誰?」

  街角蹲著個賣燒餅的漢子接了話頭。

  「賴二是鎮上的地頭蛇。手底下養了七八條閒漢,擺攤做買賣的每月得交保護費。交不上輕則砸攤子,重則打人。老孫頭來了兩個月,賴二的錢就沒斷過。他每月看診掙的那幾個銅板,大半進了賴二口袋。」

  「就沒人管?」

  「管?縣衙的人跟賴二喝酒稱兄道弟的,誰管。」

  晏南星收回視線。老郎中收完了藥箱,拎著箱子起身,一步一步往街巷深處走。脊背彎著,步子卻穩。

  「青棠,回去跟南辰說,明天不急著走。」

  「大小姐要多留一天?」

  「隊伍里缺個大夫,缺得厲害。」晏南星的目光追著那個拎藥箱的背影直到拐了彎才收回來,「明天我去孫老頭的藥攤坐坐,跟他聊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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