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白石渡前算總帳
「能買路就買路，買不了路就修路。修路嘛，先把擋路的石頭搬走。」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晏守疆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兩天，嚼出了一嘴火藥味。
隊伍出了十里坡之後沿官道南行。六十三匹馬騾拉成一條長龍，輜重比來時多了三輛貨車，走起來聲勢不小。老李拖著跛腿在馬隊前後來回巡著，逐一檢查韁繩和馱架，一雙手拍在馬脖子上又穩又熟。
第二天傍晚，隊伍在白石渡上游四十里的一片矮樹林裡扎了營。
晏南星讓人支了三頂帳子，中間那頂圍了一圈油布帘子，把四周視線隔得嚴嚴實實。帳內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她把錢九那張手繪地圖攤在一塊平整的木板上，四角用石子壓住。
晏守疆坐在地圖對面，腰刀拄地，兩手搭在刀柄頂端。王鐵柱縮在帳角一聲不吭。晏南辰蹲在地圖旁邊，手裡攥著從錢九帳簿上撕下來的幾頁白石渡記錄。
「劉三。」
帳簾外響起腳步聲，弓手掀簾走了進來，站得筆直。
「大小姐。」
「白石渡的情況，你最清楚。從頭到尾說一遍，說細。」
劉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白石渡是荊江中段唯一的大渡口。東西兩岸各有一個營寨。東岸駐了兩百來號人，是陳虎的主力。西岸百來號，管接應和收錢。」
「渡船幾條？」
「大渡船三條，小舢板七八條。大船一次能載三十人加牲口，小舢板坐五六個。船全捏在東岸營寨手裡，西岸的人過江也得跟東岸打招呼。」
「過路的怎麼收費？」
「散客十文一人，馬匹五十文一匹。貨車一百文一輛，載貨的另按貨值抽一成。交不出錢的，要麼留貨抵債，要麼留人幹活。」
晏南辰翻了翻錢九的記錄，插了一句。
「錢九的帳上寫了，白石渡每月進項在三千到五千兩之間，比十里坡客棧大十倍。陳虎每月往荊州刺史府上交兩千兩，剩下的自己吞。」
晏守疆一直沒開口。聽到這個數目，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南星。」
「爹。」
「陳虎東岸兩百人，你帶的人里能打的不到四十。硬闖不可取。」
「我沒想硬闖。」
晏守疆的眉頭微微鬆了松。他打了半輩子仗，帶過千軍萬馬。如今被女兒領著走了這一路，脾氣也磨沉了。比起最初在京城得知抄家消息時的六神無主，眼下的晏守疆更像一把正在往回磨的老刀，鏽蝕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的鋒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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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過？」
晏南星的指尖在地圖上點了兩處。
「白石渡是唯一大渡口，陳虎在這裡設卡十幾年沒人動得了他。往來商旅，要麼交錢，要麼繞道上游。劉三，上游能不能走？」
劉三蹲下來，手指戳在地圖上游一處彎曲河段。
「白石渡往上遊走三十多里，有段河面窄的地方，當地人叫鬼門嘴。那段水淺些，旱季的時候馬能趟過去。可沒有正經道，得翻一座矮山才能繞到河邊，走起來費事。」
「現在是旱季嗎？」
「回大小姐的話，今年雨水少。九月了，荊江水位比往年低了兩尺有餘。鬼門嘴那段，水深到馬肚子。人拽著馬尾趟過去，問題不大。」
晏守疆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兩遍。手指從白石渡劃到鬼門嘴，又從鬼門嘴劃到南岸。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晏南星看著自己的父親，嘴角彎深了幾分。
「爹接著說。」
老將軍罕見地挺直了腰板，聲音裡帶著幾分久違的中氣。
「明面上，讓王鐵柱帶十幾個差役和一小隊犯人走白石渡正門。該交的過路錢交了，正常過江。人少貨少，陳虎的人不會多留心。暗地裡，主力連人帶馬走鬼門嘴，趁夜渡江。兩隊在南岸會合。」
王鐵柱在帳角聽得冷汗直冒，搓了搓手。
「晏將軍，法子倒是穩妥。可小的帶人走渡口，萬一陳虎的人盤問起來……」
「你是刑部的差役，手裡有官印文書。前天在荊州關卡不是演過一回了？」晏南星眼皮都沒抬，「十幾個人加幾匹瘦驢，看著寒酸得很，陳虎的人懶得在你身上費工夫。」
「那過路錢……」
「給他。」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小包碎銀，推過去，「散客價加牲口的錢，湊個整數五兩銀子。別多給，多了反而讓人生疑。」
王鐵柱接過銀子，心裡踏實了些。
晏南辰在旁邊默默算了一陣，抬起頭來。
「姐，就這樣過去？」
「你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搬東西的環節。」
帳篷里安靜了兩息。
晏守疆的眉頭又皺了。
「南星，你不會想動他的倉庫吧？」
「爹，我說了不硬闖。」晏南星用指甲在地圖上白石渡的位置掐出一個月牙形的印痕，「可陳虎那渡口經營了十幾年，從商旅身上刮的油水全存在東岸營寨里。劉三，倉庫什麼位置？」
劉三伸手在地圖上比了一下。
「東岸營寨北角。三間連排的石屋，門口兩個人守著。平時上鎖，月底對帳才開。」
「裡面有什麼？」
「糧食最多，五六百石打底。布匹和鐵器也有，都是從商隊手裡扣的。銀子另存在陳虎自己住的院子地窖里，多少小的不清楚。但聽對帳的小頭目提過一嘴，說陳虎光去年一年就往地窖搬了一萬兩。」
晏南辰的筆停在紙上。
「姐，你打算過江之前先把陳虎的倉庫端了？」
「人都到家門口了，不進去坐坐，多不禮貌。」
晏守疆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得更響。
「南星，行軍打仗有句老話，得寸進尺的前提是不把自己賠進去。東岸兩百人，你帶幾個人摸進去？被發現了怎麼辦？」
「爹，我搬國庫的時候，皇宮裡三千禁軍呢。」
帳篷里又安靜了。
晏守疆的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他打了半輩子仗，領兵從來是堂堂正正列陣迎敵。女兒這種打法，他一輩子沒見過，也學不來。
「計劃是這樣的。」晏南星語速平穩，一條一條地丟，「後天夜裡，主力在鬼門嘴上游紮營，爹帶隊，南風留營護衛。王鐵柱第二天一早帶小隊走渡口過江。我帶南辰和五個人趁夜從鬼門嘴方向繞到東岸營寨後面，摸進倉庫搬乾淨。搬完沿河岸撤回鬼門嘴，跟大部隊一起渡江。等陳虎第二天發現倉庫空了，咱們已經在南岸二十里開外了。」
「他追呢？」
「他發現倉庫被搬，第一反應是查內部。等反應過來，咱們進了荊州南部的山道。山路窄得兩匹馬並排都擠，他兩百人追上來也施展不開。」
晏守疆沉吟了半晌。
「你有把握摸進去？」
「劉三知道夜裡換崗的時辰和巡邏路線。倉庫在營寨北角，背靠竹林，有遮擋。我帶南辰和五個身手利索的，夠了。」
「五個人搬得動五六百石糧？」
晏守疆盯著女兒的袖口看了兩息，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那袖口到底能裝多少東西？」
「爹，這個問題您別問。問了怕您睡不著。」
晏南辰在旁邊悶笑了一聲，趕緊低頭裝作記帳。
晏守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別回腰間，站了起來。
「既然你都算好了，爹不攔。但有一條。」
「爹說。」
「待在營寨里的時間不能超過半個時辰。搬不完的扔下就走。」
「一炷香就夠。」
「再帶上張蠻。他粗是粗了些，但摸黑進院子的活兒他是行家。」
「本來就打算帶他。」
晏守疆看了女兒一眼，轉身掀簾出去。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一縷，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兩晃。
王鐵柱趁機抱著銀子包往外溜。
「王隊長。」
王鐵柱的腳釘在門檻上。
「後天走渡口的時候，帶上劉三。他在陳虎手下待過，碰見熟人能幫你應付。」
「是是是。」
「去吧。早點休息。後天的戲，你是主角。」
王鐵柱拖著兩條腿出了帳篷。
帳里只剩姐弟兩個。
晏南辰把帳本收好，看了姐姐一眼。
「姐，爹說得有道理。東岸兩百號人，摸進去搬倉庫，風險不小。」
「所以我還有一步棋沒跟爹說。」
「什麼棋？」
晏南星把地圖折起來，眼睛裡映著燈光，彎彎的，帶著幾分只有晏南辰才見過的促狹。
「搬完倉庫之後，我要在裡面留一樣東西。」
「留什麼？」
「一樣能讓陳虎跟荊州刺史互相咬起來的東西。」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彎著。晏守疆把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嚼了兩天，嚼出了一嘴火藥味。
隊伍出了十里坡之後沿官道南行。六十三匹馬騾拉成一條長龍，輜重比來時多了三輛貨車，走起來聲勢不小。老李拖著跛腿在馬隊前後來回巡著，逐一檢查韁繩和馱架，一雙手拍在馬脖子上又穩又熟。
第二天傍晚，隊伍在白石渡上游四十里的一片矮樹林裡扎了營。
晏南星讓人支了三頂帳子，中間那頂圍了一圈油布帘子，把四周視線隔得嚴嚴實實。帳內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她把錢九那張手繪地圖攤在一塊平整的木板上，四角用石子壓住。
晏守疆坐在地圖對面，腰刀拄地，兩手搭在刀柄頂端。王鐵柱縮在帳角一聲不吭。晏南辰蹲在地圖旁邊，手裡攥著從錢九帳簿上撕下來的幾頁白石渡記錄。
「劉三。」
帳簾外響起腳步聲，弓手掀簾走了進來，站得筆直。
「大小姐。」
「白石渡的情況，你最清楚。從頭到尾說一遍，說細。」
劉三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
「白石渡是荊江中段唯一的大渡口。東西兩岸各有一個營寨。東岸駐了兩百來號人，是陳虎的主力。西岸百來號，管接應和收錢。」
「渡船幾條？」
「大渡船三條，小舢板七八條。大船一次能載三十人加牲口，小舢板坐五六個。船全捏在東岸營寨手裡，西岸的人過江也得跟東岸打招呼。」
「過路的怎麼收費？」
「散客十文一人，馬匹五十文一匹。貨車一百文一輛，載貨的另按貨值抽一成。交不出錢的，要麼留貨抵債，要麼留人幹活。」
晏南辰翻了翻錢九的記錄，插了一句。
「錢九的帳上寫了，白石渡每月進項在三千到五千兩之間，比十里坡客棧大十倍。陳虎每月往荊州刺史府上交兩千兩，剩下的自己吞。」
晏守疆一直沒開口。聽到這個數目，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南星。」
「爹。」
「陳虎東岸兩百人，你帶的人里能打的不到四十。硬闖不可取。」
「我沒想硬闖。」
晏守疆的眉頭微微鬆了松。他打了半輩子仗，帶過千軍萬馬。如今被女兒領著走了這一路，脾氣也磨沉了。比起最初在京城得知抄家消息時的六神無主，眼下的晏守疆更像一把正在往回磨的老刀，鏽蝕一層層褪去，露出底下的鋒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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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過？」
晏南星的指尖在地圖上點了兩處。
「白石渡是唯一大渡口，陳虎在這裡設卡十幾年沒人動得了他。往來商旅，要麼交錢，要麼繞道上游。劉三，上游能不能走？」
劉三蹲下來，手指戳在地圖上游一處彎曲河段。
「白石渡往上遊走三十多里，有段河面窄的地方，當地人叫鬼門嘴。那段水淺些，旱季的時候馬能趟過去。可沒有正經道，得翻一座矮山才能繞到河邊，走起來費事。」
「現在是旱季嗎？」
「回大小姐的話，今年雨水少。九月了，荊江水位比往年低了兩尺有餘。鬼門嘴那段，水深到馬肚子。人拽著馬尾趟過去，問題不大。」
晏守疆的目光在地圖上掃了兩遍。手指從白石渡劃到鬼門嘴，又從鬼門嘴劃到南岸。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晏南星看著自己的父親，嘴角彎深了幾分。
「爹接著說。」
老將軍罕見地挺直了腰板，聲音裡帶著幾分久違的中氣。
「明面上，讓王鐵柱帶十幾個差役和一小隊犯人走白石渡正門。該交的過路錢交了，正常過江。人少貨少，陳虎的人不會多留心。暗地裡，主力連人帶馬走鬼門嘴，趁夜渡江。兩隊在南岸會合。」
王鐵柱在帳角聽得冷汗直冒，搓了搓手。
「晏將軍，法子倒是穩妥。可小的帶人走渡口，萬一陳虎的人盤問起來……」
「你是刑部的差役，手裡有官印文書。前天在荊州關卡不是演過一回了？」晏南星眼皮都沒抬，「十幾個人加幾匹瘦驢，看著寒酸得很，陳虎的人懶得在你身上費工夫。」
「那過路錢……」
「給他。」晏南星從空間裡摸出一小包碎銀，推過去，「散客價加牲口的錢，湊個整數五兩銀子。別多給，多了反而讓人生疑。」
王鐵柱接過銀子，心裡踏實了些。
晏南辰在旁邊默默算了一陣，抬起頭來。
「姐，就這樣過去？」
「你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搬東西的環節。」
帳篷里安靜了兩息。
晏守疆的眉頭又皺了。
「南星，你不會想動他的倉庫吧？」
「爹，我說了不硬闖。」晏南星用指甲在地圖上白石渡的位置掐出一個月牙形的印痕，「可陳虎那渡口經營了十幾年，從商旅身上刮的油水全存在東岸營寨里。劉三，倉庫什麼位置？」
劉三伸手在地圖上比了一下。
「東岸營寨北角。三間連排的石屋，門口兩個人守著。平時上鎖，月底對帳才開。」
「裡面有什麼？」
「糧食最多，五六百石打底。布匹和鐵器也有，都是從商隊手裡扣的。銀子另存在陳虎自己住的院子地窖里，多少小的不清楚。但聽對帳的小頭目提過一嘴，說陳虎光去年一年就往地窖搬了一萬兩。」
晏南辰的筆停在紙上。
「姐，你打算過江之前先把陳虎的倉庫端了？」
「人都到家門口了，不進去坐坐，多不禮貌。」
晏守疆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得更響。
「南星，行軍打仗有句老話，得寸進尺的前提是不把自己賠進去。東岸兩百人，你帶幾個人摸進去？被發現了怎麼辦？」
「爹，我搬國庫的時候，皇宮裡三千禁軍呢。」
帳篷里又安靜了。
晏守疆的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他打了半輩子仗，領兵從來是堂堂正正列陣迎敵。女兒這種打法，他一輩子沒見過，也學不來。
「計劃是這樣的。」晏南星語速平穩，一條一條地丟，「後天夜裡，主力在鬼門嘴上游紮營，爹帶隊，南風留營護衛。王鐵柱第二天一早帶小隊走渡口過江。我帶南辰和五個人趁夜從鬼門嘴方向繞到東岸營寨後面，摸進倉庫搬乾淨。搬完沿河岸撤回鬼門嘴，跟大部隊一起渡江。等陳虎第二天發現倉庫空了，咱們已經在南岸二十里開外了。」
「他追呢？」
「他發現倉庫被搬，第一反應是查內部。等反應過來，咱們進了荊州南部的山道。山路窄得兩匹馬並排都擠，他兩百人追上來也施展不開。」
晏守疆沉吟了半晌。
「你有把握摸進去？」
「劉三知道夜裡換崗的時辰和巡邏路線。倉庫在營寨北角，背靠竹林，有遮擋。我帶南辰和五個身手利索的，夠了。」
「五個人搬得動五六百石糧？」
晏守疆盯著女兒的袖口看了兩息，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那袖口到底能裝多少東西？」
「爹，這個問題您別問。問了怕您睡不著。」
晏南辰在旁邊悶笑了一聲，趕緊低頭裝作記帳。
晏守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別回腰間，站了起來。
「既然你都算好了，爹不攔。但有一條。」
「爹說。」
「待在營寨里的時間不能超過半個時辰。搬不完的扔下就走。」
「一炷香就夠。」
「再帶上張蠻。他粗是粗了些，但摸黑進院子的活兒他是行家。」
「本來就打算帶他。」
晏守疆看了女兒一眼，轉身掀簾出去。帳簾落下來的時候，夜風灌進來一縷，把油燈的火苗吹得晃了兩晃。
王鐵柱趁機抱著銀子包往外溜。
「王隊長。」
王鐵柱的腳釘在門檻上。
「後天走渡口的時候，帶上劉三。他在陳虎手下待過，碰見熟人能幫你應付。」
「是是是。」
「去吧。早點休息。後天的戲，你是主角。」
王鐵柱拖著兩條腿出了帳篷。
帳里只剩姐弟兩個。
晏南辰把帳本收好，看了姐姐一眼。
「姐，爹說得有道理。東岸兩百號人，摸進去搬倉庫，風險不小。」
「所以我還有一步棋沒跟爹說。」
「什麼棋？」
晏南星把地圖折起來，眼睛裡映著燈光，彎彎的，帶著幾分只有晏南辰才見過的促狹。
「搬完倉庫之後，我要在裡面留一樣東西。」
「留什麼？」
「一樣能讓陳虎跟荊州刺史互相咬起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