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跛腳馬夫的舊帳
「砍誰的脖子，看時候。」
這話說完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蒙蒙亮了。
晏南星在後院馬廄外面洗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一夜未睡的倦意被逼退了三分。馬廄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有人在給馬添草料。
她擰乾帕子掛在欄杆上，循著聲音走過去。
馬廄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高的老漢正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把草料拌勻了，再分到每匹馬的食槽里。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有些不自然地彎著，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餵馬的手穩得很，動作利落又細緻。
「你是客棧里的人？」
老漢回過頭，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雙眼睛渾濁中帶著幾分精光。他看見晏南星站在馬廄門口，趕忙放下手裡的草料，往前走了兩步，右腿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大小姐，小的姓李，在這客棧里餵了三年馬。」
「你認得我？」
「昨夜裡的動靜，小的在馬廄里全聽見了。」老李搓了搓手上的草屑，聲音不高不低，「能一個照面把錢九按在地上的，這條路上走了十一年，只有大小姐這一號人物。」
「你不怕我？」
「小的怕錢九怕了三年。昨晚看見他跪在天井裡的樣子，小的心裡頭就一個念想。」
「什麼念想？」
「求大小姐收留。」
晏南星靠在馬廄的柱子上，打量了他一遍。
「你腿怎麼傷的？」
老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嘴角牽了一下。
「慶豐二年，西北邊軍跟胡人打了一仗。小的在騎營里當馬倌，負責照管戰馬。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馬死了大半，小的右腿被倒下來的馬壓斷了筋骨，沒接好，就成了這副模樣。」
「西北邊軍。」晏南星的目光動了一下，「哪個營的？」
「安西營。」
「安西營的馬倌，怎麼跑到荊州來了？」
「傷退之後發了遣散銀子，回鄉種地。種了兩年地，遇上旱災顆粒無收，只好出來找營生。路過十里坡的時候被錢九的人截了，錢九看小的會侍弄馬匹，就留下來當苦力。」
「苦力？」
「餵馬，刷馬，治馬病，接生馬駒。什麼髒活累活都是小的干。三年了，沒拿過一文工錢，吃飯就是剩飯剩菜，跟牲口一個待遇。」
晏南星沒說話，轉身走到馬廄中間，停在一匹棗紅色大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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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通體赤紅，四蹄如墨，鬃毛被打理得油光水滑。見有人靠近，它打了個響鼻，腦袋往晏南星的肩頭拱了一下。
「這匹馬不錯。」
「大小姐好眼力。」老李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眼睛裡多了幾分光亮，「這匹叫火雲騅，是軍馬血統。它爹是安西營的種馬赤龍駒，它娘是西域進貢的阿拉善良駒。這種血統的馬，整個大楚加起來不超過十匹。」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小的在安西營餵了八年馬。赤龍駒就是小的一手帶大的。它的後代長什麼樣，小的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火雲騅的鬃毛上慢慢划過去，指腹感受著馬毛底下緊實有力的肌肉。
「馬廄里三十六匹馬，哪些是軍馬血統？」
老李伸手往馬廄里一指，挨個點過去。
「這匹火雲騅是頭一號。往裡數第三匹青驄是涼州軍馬場出來的，腿長蹄厚，跑長途一等一。第七匹黑鬃是北疆種馬的後代，性子烈，但爆發力極強。再往後第十二匹和第十五匹，也是軍馬血統，品相稍差些，但拉開了跑也不輸尋常驛馬。」
「五匹軍馬血統加上一匹火雲騅，六匹。」
「是。剩下三十匹都是民間馬，有好有差，但調教得當也能當馱馬和輕騎用。」
晏南星收回手，轉身看著老李。
「李老爹，你在安西營餵了八年馬，應該不止會餵草料這麼簡單。」
老李的肩膀微微一挺，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
「大小姐問的是相馬還是治馬？」
「都說說。」
「相馬嘛，看牙口知年歲，看蹄鐵知產地，看鬃毛光澤知體質。一匹馬值多少錢，小的搭眼一掃就能報個八九不離十。」
「治馬呢？」
「戰馬常見的蹄裂和馬瘟，小的都治過。安西營那會兒有一年鬧馬瘟，死了兩百多匹，小的用野蒿和硫磺調了個土方子，保住了剩下的一百匹。」
「你這個土方子還記得？」
「記得。小的腦子別的不靈光，馬的事兒忘不了。」
晏南星的目光在老李身上停了三息。
「李老爹，我給你一個差事，你干不干？」
老李的腰杆又挺直了幾分。
「大小姐請講。」
「從今天起，你是我這支隊伍的馬隊管事。六十三匹馬騾，全歸你管。餵什麼料，走多少路，哪匹能騎哪匹只能馱，你說了算。」
老李的嘴唇抖了兩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大小姐，小的一個廢腿的老頭子……」
「安西營八年的馬倌，治過馬瘟保過百匹戰馬的手藝人，你覺得你是廢人？」
老李一口氣堵在喉嚨里，說不出話來。
「我不要廢人，我也不養閒人。你有本事，就拿本事換一份安穩日子。到了嶺南，給你一個馬場，你替我把這些馬調教出來。幹得好，你的腿我想辦法找大夫再看看。」
老李的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晏南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別跪來跪去的。你膝蓋不好，以後用不著行這種禮。」
「大小姐，小的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前面六十里有個白石渡，過荊江的渡口。那渡口也是陳虎的地盤。」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一頓。
「你怎麼知道？」
「錢九跟陳虎的人每個月對帳，都是在這馬廄裡頭碰面。小的餵馬的時候聽過他們說話，白石渡的渡口駐了陳虎的人，過河要收過路錢。交不出錢的，連人帶貨扣在渡口。」
「渡口有多少人？」
「聽他們說，東岸多些，西岸少些。具體數目小的記不太清了，但每次來對帳的那個小頭目，腰間別著對短刀，說話時提過一嘴，說渡口的弟兄們吃得比十里坡的好。」
晏南星低頭看了老李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李老爹，你這三年馬廄蹲得不虧。」
「大小姐的意思是？」
「你聽到的這些東西，比你餵的那些草料值錢多了。」
晏南星轉身朝前院走去。走到馬廄門口的時候，晏南風從院牆那邊翻過來，肩上扛著兩捆麻繩。
「姐，前院收拾乾淨了。錢九的人處置完了，屍首埋在後山坡底下。出發嗎？」
「再等一刻鐘。南風，你去把南辰叫來。」
「什麼事？」
「白石渡。」晏南星的目光投向客棧大門外面灰濛濛的官道，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自己商量，「陳虎的渡口在前面等著咱們。過了那條河，才算真正進了荊州腹地。」
晏南風把麻繩往肩上緊了緊。
「姐，又要打？」
「看情況。」晏南星偏過頭，清晨的光落在她彎起的眉梢上，「能買路就買路，買不了路就修路。修路嘛，先把擋路的石頭搬走。」
這話說完不到兩個時辰，天就蒙蒙亮了。
晏南星在後院馬廄外面洗了把臉，冷水激在皮膚上，一夜未睡的倦意被逼退了三分。馬廄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有人在給馬添草料。
她擰乾帕子掛在欄杆上，循著聲音走過去。
馬廄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高的老漢正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把草料拌勻了，再分到每匹馬的食槽里。他的右腿從膝蓋以下有些不自然地彎著，走路一瘸一拐的，但餵馬的手穩得很，動作利落又細緻。
「你是客棧里的人？」
老漢回過頭，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一雙眼睛渾濁中帶著幾分精光。他看見晏南星站在馬廄門口，趕忙放下手裡的草料，往前走了兩步，右腿拖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大小姐，小的姓李，在這客棧里餵了三年馬。」
「你認得我？」
「昨夜裡的動靜，小的在馬廄里全聽見了。」老李搓了搓手上的草屑，聲音不高不低，「能一個照面把錢九按在地上的，這條路上走了十一年，只有大小姐這一號人物。」
「你不怕我？」
「小的怕錢九怕了三年。昨晚看見他跪在天井裡的樣子，小的心裡頭就一個念想。」
「什麼念想？」
「求大小姐收留。」
晏南星靠在馬廄的柱子上，打量了他一遍。
「你腿怎麼傷的？」
老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嘴角牽了一下。
「慶豐二年，西北邊軍跟胡人打了一仗。小的在騎營里當馬倌，負責照管戰馬。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馬死了大半，小的右腿被倒下來的馬壓斷了筋骨，沒接好，就成了這副模樣。」
「西北邊軍。」晏南星的目光動了一下，「哪個營的？」
「安西營。」
「安西營的馬倌，怎麼跑到荊州來了？」
「傷退之後發了遣散銀子，回鄉種地。種了兩年地，遇上旱災顆粒無收，只好出來找營生。路過十里坡的時候被錢九的人截了，錢九看小的會侍弄馬匹，就留下來當苦力。」
「苦力？」
「餵馬，刷馬，治馬病，接生馬駒。什麼髒活累活都是小的干。三年了，沒拿過一文工錢，吃飯就是剩飯剩菜，跟牲口一個待遇。」
晏南星沒說話，轉身走到馬廄中間，停在一匹棗紅色大馬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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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匹馬不錯。」
「大小姐好眼力。」老李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眼睛裡多了幾分光亮，「這匹叫火雲騅，是軍馬血統。它爹是安西營的種馬赤龍駒，它娘是西域進貢的阿拉善良駒。這種血統的馬，整個大楚加起來不超過十匹。」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小的在安西營餵了八年馬。赤龍駒就是小的一手帶大的。它的後代長什麼樣，小的閉著眼睛都認得出來。」
晏南星的手指在火雲騅的鬃毛上慢慢划過去，指腹感受著馬毛底下緊實有力的肌肉。
「馬廄里三十六匹馬，哪些是軍馬血統？」
老李伸手往馬廄里一指，挨個點過去。
「這匹火雲騅是頭一號。往裡數第三匹青驄是涼州軍馬場出來的，腿長蹄厚，跑長途一等一。第七匹黑鬃是北疆種馬的後代，性子烈，但爆發力極強。再往後第十二匹和第十五匹，也是軍馬血統，品相稍差些，但拉開了跑也不輸尋常驛馬。」
「五匹軍馬血統加上一匹火雲騅，六匹。」
「是。剩下三十匹都是民間馬，有好有差，但調教得當也能當馱馬和輕騎用。」
晏南星收回手，轉身看著老李。
「李老爹，你在安西營餵了八年馬，應該不止會餵草料這麼簡單。」
老李的肩膀微微一挺，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
「大小姐問的是相馬還是治馬？」
「都說說。」
「相馬嘛，看牙口知年歲，看蹄鐵知產地，看鬃毛光澤知體質。一匹馬值多少錢，小的搭眼一掃就能報個八九不離十。」
「治馬呢？」
「戰馬常見的蹄裂和馬瘟，小的都治過。安西營那會兒有一年鬧馬瘟，死了兩百多匹，小的用野蒿和硫磺調了個土方子，保住了剩下的一百匹。」
「你這個土方子還記得？」
「記得。小的腦子別的不靈光，馬的事兒忘不了。」
晏南星的目光在老李身上停了三息。
「李老爹，我給你一個差事，你干不干？」
老李的腰杆又挺直了幾分。
「大小姐請講。」
「從今天起，你是我這支隊伍的馬隊管事。六十三匹馬騾，全歸你管。餵什麼料，走多少路，哪匹能騎哪匹只能馱，你說了算。」
老李的嘴唇抖了兩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大小姐，小的一個廢腿的老頭子……」
「安西營八年的馬倌，治過馬瘟保過百匹戰馬的手藝人，你覺得你是廢人？」
老李一口氣堵在喉嚨里，說不出話來。
「我不要廢人，我也不養閒人。你有本事，就拿本事換一份安穩日子。到了嶺南，給你一個馬場，你替我把這些馬調教出來。幹得好，你的腿我想辦法找大夫再看看。」
老李的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晏南星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別跪來跪去的。你膝蓋不好，以後用不著行這種禮。」
「大小姐，小的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前面六十里有個白石渡，過荊江的渡口。那渡口也是陳虎的地盤。」
晏南星的腳步頓了一頓。
「你怎麼知道？」
「錢九跟陳虎的人每個月對帳，都是在這馬廄裡頭碰面。小的餵馬的時候聽過他們說話，白石渡的渡口駐了陳虎的人，過河要收過路錢。交不出錢的，連人帶貨扣在渡口。」
「渡口有多少人？」
「聽他們說，東岸多些，西岸少些。具體數目小的記不太清了，但每次來對帳的那個小頭目，腰間別著對短刀，說話時提過一嘴，說渡口的弟兄們吃得比十里坡的好。」
晏南星低頭看了老李一眼，嘴角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李老爹，你這三年馬廄蹲得不虧。」
「大小姐的意思是？」
「你聽到的這些東西，比你餵的那些草料值錢多了。」
晏南星轉身朝前院走去。走到馬廄門口的時候，晏南風從院牆那邊翻過來，肩上扛著兩捆麻繩。
「姐，前院收拾乾淨了。錢九的人處置完了，屍首埋在後山坡底下。出發嗎？」
「再等一刻鐘。南風，你去把南辰叫來。」
「什麼事？」
「白石渡。」晏南星的目光投向客棧大門外面灰濛濛的官道，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自己商量，「陳虎的渡口在前面等著咱們。過了那條河，才算真正進了荊州腹地。」
晏南風把麻繩往肩上緊了緊。
「姐，又要打？」
「看情況。」晏南星偏過頭，清晨的光落在她彎起的眉梢上，「能買路就買路，買不了路就修路。修路嘛，先把擋路的石頭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