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稻草人與瓮中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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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九領著晏南星在灶房裡轉了一圈,從藥料包到燉湯的火候,講得頭頭是道。

  晏南星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拿起灶台邊的香料罐子聞一聞,笑眯眯地夸兩句。

  「錢掌柜這手藝,開在京城都不虧。」

  「小嫂子過獎了,鄉野廚藝,上不得台面。」

  錢九笑著把她往外送,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收了三分。

  晏南星回到屋裡的時候,晏南辰正蹲在角落啃干餅。

  「姐,灶房摸清了?」

  「灶房後面有一間暗門,掛著布帘子擋著。我從縫隙里瞥了一眼,裡面擺著兵器架子,少說有二三十把刀。」

  「那就不只是下藥迷人這麼簡單了。」

  「錢九在灶房裡跟我聊天的時候,後院傳過來兩聲鳥叫。那個時辰沒有夜鳥,是暗號。」

  晏南辰把干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什麼暗號?」

  「通知他的人準備動手。估摸著子時前後,等他覺得藥勁上來了,就會帶人摸進來。」

  「那咱們怎麼辦?」

  「空城計。」

  晏南辰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把所有人悄悄轉移出去。屋裡的鋪蓋卷塞上稻草,團成人形,蓋上被子。燈滅了之後,隔著門縫看過去跟睡著了沒區別。」

  「人轉移到哪兒?」

  「屋頂和後院高處。客棧是兩進院子,前院正房的屋脊有一段平的,能趴六七個人。後院馬廄旁邊有個草垛子,堆得比牆高,藏人綽綽有餘。」

  晏南辰站起來,聲音壓得極低。

  「姐,這回對方四十來號人,比荒村張蠻那幫人多出一倍。」

  「人多有什麼用?客棧的走廊窄得兩個人並排都擠,進了院子就是瓮中鱉。」

  「南風那邊通知了嗎?」

  「你去通知。告訴他帶六個人上前院屋頂,我帶南辰和張蠻的人守後院。差役們安排在前院側門,堵住退路。」

  「王隊長那邊呢?」

  「你就告訴他,今晚客棧有賊,讓他管好手下人別亂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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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南辰把手裡剩下的半塊干餅塞進懷裡,推門出去了。

  兩炷香之後,客棧里的燈一盞盞滅了。

  每間屋子的鋪蓋底下塞著鼓鼓囊囊的稻草捆,被角壓得嚴嚴實實。從門縫往裡看,就跟一屋子人橫七豎八睡了滿地一個模樣。

  晏南星蹲在後院馬廄頂上的草垛里,長刀橫擱在膝蓋上。

  張蠻帶著八個人貓在草垛下方的陰影里,一個個屏氣凝聲,跟白天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判若兩人。張蠻湊過來,嗓音壓到了嗓子眼底。

  「大小姐,這錢九手底下到底多少人?」

  「白天我讓南風去馬廄那邊數過,連夥計帶打手,能拿刀的不下四十個。」

  「四十個。」張蠻搓了搓手,指關節叭叭響,「我在荒村蹲了五年,最多的時候也就三十來號人。這姓錢的,比我排場大。」

  「你輸在哪兒,知道嗎?」

  「輸在哪兒?」

  「你在荒村單打獨鬥,他背後有官府撐腰。關卡的守將給他趕羊,他在這兒殺豬。一條產業鏈,分工明確。」

  張蠻咧了咧嘴,沒接話。

  月亮鑽進了雲層,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晏南辰從前院那邊摸過來,在草垛底下輕輕敲了兩下。

  「姐,前院布置好了。南風帶人上了屋脊,差役守在側門。」

  「好。所有人不許出聲,等他們全部進了走廊再動手。」

  等待的時間拉得很長。

  夜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帶著松脂和潮濕泥土的氣味。後院的馬打了兩個響鼻,被老馬夫輕聲安撫下去。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前院正門方向傳來極輕極細的木板吱呀聲。

  有人在開門。

  晏南星從草垛縫隙里往下看,只見前院走廊里魚貫閃出一溜黑影,打頭的正是錢九。他換了身夜行衣,腰間別著一把短刀,走路的步法跟白天笑呵呵的掌柜模樣截然不同,腳步又輕又穩。

  身後跟著的打手約莫三十多人,手裡提著各式刀斧,動作熟練得像走過千百遍。

  錢九在走廊中央停下來,回頭做了個手勢。

  「三間一組,先摸進去把人綁了。動靜小點,別驚了後院的馬。」

  「掌柜的,藥下夠了嗎?」

  「一碗湯夠迷四個時辰。放心,連騾子喝了都站不穩。」

  錢九說著,親自推開了第一間屋子的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極低,像貓爪子撓過木頭。

  他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借著窗紙外面稀薄的月光,隱約看見三四個人形鼓在被褥底下,一動不動。

  「著了。」錢九嘴角扯了一下,朝後面招了招手。

  兩個打手貓腰鑽進去,手裡攥著麻繩,直奔鋪蓋上的人形撲過去。

  麻繩套上去的瞬間,手感不對。

  「掌柜的,這不是人,是草!」

  錢九的臉在黑暗中僵了一瞬。

  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哨音從後院方向刺破夜空。

  屋頂上,晏南風帶著六個人同時翻身躍下,長槍從天而降,直插走廊地面,把最後面的五個打手堵了個嚴嚴實實。

  前院側門轟地被撞開,王鐵柱帶著差役從外面湧進來,堵死了走廊的另一頭。

  走廊兩頭封死。

  三十多個打手擠在不到三丈長的狹窄通道里,前進不得後退不能,手裡的刀斧連揮都揮不開。

  晏南風的槍桿子橫著一掃,最末尾的兩個打手膝彎中槍,撲通跪倒。

  「跪下的不殺,站著的挨揍。」

  後院那邊動靜更快。

  張蠻第一個從陰影里竄出來,一把薅住從後門溜出來的三個打手中最前面那個的後領,往牆上一摔。那人後腦磕在磚牆上,眼一翻就軟了。

  晏南辰堵在後院通往走廊的側門口,短刀架在門框上。

  「出來一個綁一個,利索點。」

  前院走廊里的打手們被壓縮在狹窄空間中,彼此推搡踩踏,連陣型都擺不出來。晏南風的槍桿子像趕鴨子一樣把他們往中間擠,差役們從另一頭用繩子套,套住一個拖出去一個。

  從哨聲響到最後一個打手被按在地上,前後不到一炷香。

  錢九被兩個晏家青壯反剪雙手,膝蓋踹彎,跪在前院正中央的天井裡。

  他臉上那副招牌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晏南星從後院繞過來,手裡拎著一本藍皮封面的帳簿。

  那帳簿是從錢九枕頭底下翻出來的,封面磨得起毛,顯然翻過無數次。

  她站在錢九面前,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著她彎彎的眉眼和手裡那本帳簿。

  「錢掌柜,你這本帳記得真仔細。」

  錢九的喉頭滾了一下,沒說話。

  晏南星翻開帳簿,一頁一頁慢慢念。

  「慶豐五年三月,截獲南下鹽商一行七人,獲白銀六百兩,鹽引十二張。人,處置。」

  她頓了頓,翻過一頁。

  「慶豐五年六月,截獲北上皮貨商一行四人,獲皮貨三車,黃金四十兩。人,處置。」

  又翻一頁。

  「慶豐六年正月,截獲過路書生一行二人,獲盤纏紋銀八兩。人,處置。」

  她合上帳本,低頭看著錢九。

  「錢掌柜,五年,一百三十七條人命,每一筆後面都寫著處置兩個字。你這個處置,是怎麼個處置法?」

  錢九的牙關咬得咯吱響,脖子上的筋繃成了一條條直線。

  「後院那口枯井,」晏南星的聲音輕輕的,「我讓張蠻拿火把照過了。井壁上全是暗褐色的舊痕。錢掌柜,一百三十七個人,都扔進去了?」

  錢九終於開了口,聲音嘶啞得像鏽鐵刮石頭。

  「你到底想怎樣?」

  晏南星把帳簿合起來,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你跟荊州關卡的陳虎怎麼分帳的?」

  錢九閉緊了嘴。

  晏南星把帳簿翻到最後幾頁,拿到他面前晃了晃。


  錢九的身子抖了一下。

  「錢掌柜。」晏南星蹲下來,彎彎的眼睛對上他布滿血絲的眼珠,聲音溫溫柔柔的,「你現在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的庫房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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