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荊州關卡的買路錢
「荒地底下埋的東西，往往比京城國庫里的還值錢。」
晏南辰把這句話咂摸了一路，沒咂摸出個所以然來，倒是把荊州地界的界碑先等來了。
一塊半人高的石碑杵在官道右側，上面刻著荊州二字，風吹日曬剝蝕了大半，勉強能辨認。界碑後面三十步開外，立著一座木製關卡。
關卡不算大，兩根粗木頭搭了個橫欄，旁邊一間矮趴趴的值房，門口站著七八個穿著官服的守卒。
「王隊長。」晏南星的聲音從隊伍中間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讓前面的人聽見。
王鐵柱從最前面折回來，帽子歪在腦袋上，臉上的汗還沒擦乾淨。
「晏大小姐。」
「你拿押解文書去通關。多出來的人，就說是途中收容的流民腳夫，幫咱們搬運輜重，以工代食。」
「那些馬怎麼說？」
「說是清河鎮裡正贊助的腳力牲口。他又不會跑來這兒對質。」
「萬一守將要查驗文書真偽呢？」
「你在刑部跑了十幾年的差，文書上的章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比誰都清楚。」晏南星從袖口裡摸出一小錠碎銀，擱在王鐵柱手心裡，「該疏通的疏通，別小氣。錢花在刀刃上不心疼。」
王鐵柱掂了掂銀子，轉身去了關卡。
晏南星讓隊伍在界碑後面原地歇腳，張蠻的人被安排在最外圍，和騾馬混在一處，遠看就像一群趕牲口的腳夫。
青棠蹲在晏南星旁邊，壓著聲音：「小姐，這關卡的守卒看著有些不對勁。」
「哪裡不對？」
「穿著官服，可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的，刀鞘上鏽跡斑斑，站姿歪歪扭扭。不像正經軍卒，倒像是地痞穿了身皮。」
「眼力見長。」晏南星的目光從關卡上掃過，「荊州是蘇相的老巢輻射地帶，地方官員多是蘇黨門生。這種偏遠關卡的守卒，十有八九是當地豪紳的私兵充數的。」
前面傳來一陣交談聲。
王鐵柱舉著文書和一個白面長須的守將磨了好一陣。那守將翻來覆去地看文書，看了三遍，終於把文書合上了，但沒有還給王鐵柱，而是夾在腋下，翹起了二郎腿。
「這文書嘛，倒是刑部的印，沒什麼問題。」守將的聲音拖得老長，尾音打了個彎，「只是嘛……這過路的規矩，王差爺也懂。人有人的費，馬有馬的費。」
「大人，我們是押解流放犯人的官差，按制不需要繳過路費。」
「按制？」守將笑了一聲，「王差爺，荊州地面的規矩跟京城不一樣。這裡山高路遠，我們守關卡的弟兄們風吹日曬，朝廷的餉銀又總是拖欠，總得有口飯吃。你帶這麼多人過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過去，這情面，總不能白給吧？」
王鐵柱捏著袖子裡晏南星給的那錠碎銀，心裡罵了一句娘，臉上擠出笑來。
「大人說得是。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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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銀遞過去，守將拈在手裡掂了掂，眉頭皺了一下。
「就這些？」
「這……」
「王差爺，你帶了五十多號犯人加上二十幾個腳夫，還有這麼多馬匹。就這麼一小錠？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王鐵柱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兩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王隊長。」
聲音從王鐵柱身後傳來。晏南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穿著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麻繩隨意綁著，乍一看就是個灶房裡出來的幫工婆娘。
守將斜了她一眼。
「你又是誰？」
「犯人里管採買的。」晏南星低眉順眼地搓了搓手，聲音怯怯的，「大人，我們一路跋涉，盤纏確實不寬裕。這點銀子是擠出來的，您老高抬貴手……」
「不寬裕就別帶這麼多馬。」守將往關卡後面的隊伍瞥了一眼，「你們這些腳夫是哪裡來的？文書上只寫了四十七名犯人和十二名差役，多出來的人呢？」
「都是路上收容的流民，幫我們趕牲口搬東西，管口飯就行。大人也知道，今年這世道，路上到處是討飯的。」
守將哼了一聲，把碎銀揣進袖子裡，不情不願地把文書扔回來。
「過去吧。下回再從荊州走，記得備足了孝敬。」
王鐵柱接過文書，轉身要走。
「對了。」守將在身後補了一句，「前面六十里有個十里坡客棧，周掌柜的店，乾淨便宜。你們人多，在那兒歇一宿也方便。」
「多謝大人指點。」王鐵柱抱了個拳，快步回來。
隊伍過了關卡，走出半里地之後，晏南辰湊了上來。
「姐，那守將最後提的那個十里坡客棧……」
「怎麼了？」
「他說那話的時候，眼睛往左邊飄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帶了牽扯。這種微表情，通常是在說假話或者別有用心的時候才會出現。」
晏南星偏過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人的臉了？」
「姐你不是說過，會算帳的人，也得會算人。我這幾天一直在練。」
「練得不錯。」晏南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灰濛濛的官道盡頭，「十里坡客棧。一個偏僻關卡的守將，主動給過路人推薦客棧。這種事要麼是交情，要麼是分贓。」
「姐的意思是，那客棧跟這關卡是一夥的？」
「官匪勾結。」晏南星嘴角彎了個極淡的弧度，「關卡負責把過路的肥羊往客棧里趕，客棧負責宰殺，事後分贓。比荒村裡的張蠻高級多了，吃人還不吐骨頭。」
晏南辰的臉色變了變。
「那咱們還去？」
「為什麼不去？」
「姐，上回荒村那一票是順手牽羊。這次要是官匪勾結，背後牽扯的可能是荊州的地方官，動靜鬧大了不好收場。」
「南辰。」晏南星沒回頭，語氣不輕不重，「你覺得我們現在的隊伍缺什麼？」
晏南辰想了想。
「缺人。八十個人里能打的不到三十個。到了嶺南開荒建寨，至少要兩百人打底。」
「還缺什麼？」
「缺馬。現在二十七匹，馱馬多戰馬少，真要跑長途還是吃緊。」
「還有呢？」
「缺……情報？我們對前面的路況幾乎一無所知。」
「所以。」晏南星的腳步不疾不徐，踩在泥路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十里坡客棧如果真是個黑店，那它經營了這麼多年，手上肯定有荊州的路線圖和過往商隊的行商記錄。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比銀子還值錢。」
晏南辰沉默了一拍。
「姐，你每次進黑店之前，想的都不只是眼前這一票吧？」
晏南星沒答話，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又出來了。
晏南風從後面跑上來，肩上扛著長槍，步伐輕快得像只猴子。
「姐，爹說前面六十里的路不好走，今天能趕四十里就不錯了。明天午後到那個十里坡。」
「告訴爹，今天趕五十里，明天上午到。」
「這麼急？」
「不急。」晏南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輕飄飄的，「只是我想到那家客棧的時候，正好趕上天黑。人家做的是夜裡的買賣，咱們總得配合一下人家的營業時間。」
晏南辰把這句話咂摸了一路，沒咂摸出個所以然來，倒是把荊州地界的界碑先等來了。
一塊半人高的石碑杵在官道右側，上面刻著荊州二字，風吹日曬剝蝕了大半，勉強能辨認。界碑後面三十步開外，立著一座木製關卡。
關卡不算大，兩根粗木頭搭了個橫欄，旁邊一間矮趴趴的值房，門口站著七八個穿著官服的守卒。
「王隊長。」晏南星的聲音從隊伍中間傳過來，不高不低，剛好讓前面的人聽見。
王鐵柱從最前面折回來，帽子歪在腦袋上，臉上的汗還沒擦乾淨。
「晏大小姐。」
「你拿押解文書去通關。多出來的人，就說是途中收容的流民腳夫，幫咱們搬運輜重，以工代食。」
「那些馬怎麼說？」
「說是清河鎮裡正贊助的腳力牲口。他又不會跑來這兒對質。」
「萬一守將要查驗文書真偽呢？」
「你在刑部跑了十幾年的差，文書上的章是真的還是假的，你比誰都清楚。」晏南星從袖口裡摸出一小錠碎銀，擱在王鐵柱手心裡，「該疏通的疏通，別小氣。錢花在刀刃上不心疼。」
王鐵柱掂了掂銀子，轉身去了關卡。
晏南星讓隊伍在界碑後面原地歇腳，張蠻的人被安排在最外圍，和騾馬混在一處，遠看就像一群趕牲口的腳夫。
青棠蹲在晏南星旁邊，壓著聲音：「小姐，這關卡的守卒看著有些不對勁。」
「哪裡不對？」
「穿著官服，可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的，刀鞘上鏽跡斑斑，站姿歪歪扭扭。不像正經軍卒，倒像是地痞穿了身皮。」
「眼力見長。」晏南星的目光從關卡上掃過，「荊州是蘇相的老巢輻射地帶，地方官員多是蘇黨門生。這種偏遠關卡的守卒，十有八九是當地豪紳的私兵充數的。」
前面傳來一陣交談聲。
王鐵柱舉著文書和一個白面長須的守將磨了好一陣。那守將翻來覆去地看文書，看了三遍，終於把文書合上了，但沒有還給王鐵柱，而是夾在腋下，翹起了二郎腿。
「這文書嘛，倒是刑部的印，沒什麼問題。」守將的聲音拖得老長，尾音打了個彎，「只是嘛……這過路的規矩，王差爺也懂。人有人的費，馬有馬的費。」
「大人，我們是押解流放犯人的官差，按制不需要繳過路費。」
「按制？」守將笑了一聲，「王差爺，荊州地面的規矩跟京城不一樣。這裡山高路遠，我們守關卡的弟兄們風吹日曬，朝廷的餉銀又總是拖欠，總得有口飯吃。你帶這麼多人過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過去，這情面，總不能白給吧？」
王鐵柱捏著袖子裡晏南星給的那錠碎銀，心裡罵了一句娘，臉上擠出笑來。
「大人說得是。些許茶水錢，不成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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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
「這……」
「王差爺，你帶了五十多號犯人加上二十幾個腳夫，還有這麼多馬匹。就這麼一小錠？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王鐵柱的臉漲紅了，嘴唇動了兩下，不知道該怎麼接。
「王隊長。」
聲音從王鐵柱身後傳來。晏南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穿著那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髮用麻繩隨意綁著，乍一看就是個灶房裡出來的幫工婆娘。
守將斜了她一眼。
「你又是誰？」
「犯人里管採買的。」晏南星低眉順眼地搓了搓手，聲音怯怯的，「大人，我們一路跋涉，盤纏確實不寬裕。這點銀子是擠出來的，您老高抬貴手……」
「不寬裕就別帶這麼多馬。」守將往關卡後面的隊伍瞥了一眼，「你們這些腳夫是哪裡來的？文書上只寫了四十七名犯人和十二名差役，多出來的人呢？」
「都是路上收容的流民，幫我們趕牲口搬東西，管口飯就行。大人也知道，今年這世道，路上到處是討飯的。」
守將哼了一聲，把碎銀揣進袖子裡，不情不願地把文書扔回來。
「過去吧。下回再從荊州走，記得備足了孝敬。」
王鐵柱接過文書，轉身要走。
「對了。」守將在身後補了一句，「前面六十里有個十里坡客棧，周掌柜的店，乾淨便宜。你們人多，在那兒歇一宿也方便。」
「多謝大人指點。」王鐵柱抱了個拳，快步回來。
隊伍過了關卡，走出半里地之後，晏南辰湊了上來。
「姐，那守將最後提的那個十里坡客棧……」
「怎麼了？」
「他說那話的時候，眼睛往左邊飄了一下，嘴角的肌肉帶了牽扯。這種微表情，通常是在說假話或者別有用心的時候才會出現。」
晏南星偏過頭看他。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人的臉了？」
「姐你不是說過，會算帳的人，也得會算人。我這幾天一直在練。」
「練得不錯。」晏南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灰濛濛的官道盡頭，「十里坡客棧。一個偏僻關卡的守將，主動給過路人推薦客棧。這種事要麼是交情，要麼是分贓。」
「姐的意思是，那客棧跟這關卡是一夥的？」
「官匪勾結。」晏南星嘴角彎了個極淡的弧度，「關卡負責把過路的肥羊往客棧里趕，客棧負責宰殺，事後分贓。比荒村裡的張蠻高級多了，吃人還不吐骨頭。」
晏南辰的臉色變了變。
「那咱們還去？」
「為什麼不去？」
「姐，上回荒村那一票是順手牽羊。這次要是官匪勾結，背後牽扯的可能是荊州的地方官，動靜鬧大了不好收場。」
「南辰。」晏南星沒回頭，語氣不輕不重，「你覺得我們現在的隊伍缺什麼？」
晏南辰想了想。
「缺人。八十個人里能打的不到三十個。到了嶺南開荒建寨，至少要兩百人打底。」
「還缺什麼？」
「缺馬。現在二十七匹，馱馬多戰馬少，真要跑長途還是吃緊。」
「還有呢？」
「缺……情報？我們對前面的路況幾乎一無所知。」
「所以。」晏南星的腳步不疾不徐，踩在泥路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十里坡客棧如果真是個黑店，那它經營了這麼多年，手上肯定有荊州的路線圖和過往商隊的行商記錄。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比銀子還值錢。」
晏南辰沉默了一拍。
「姐，你每次進黑店之前，想的都不只是眼前這一票吧？」
晏南星沒答話，嘴角那個彎彎的弧度又出來了。
晏南風從後面跑上來，肩上扛著長槍，步伐輕快得像只猴子。
「姐，爹說前面六十里的路不好走，今天能趕四十里就不錯了。明天午後到那個十里坡。」
「告訴爹，今天趕五十里，明天上午到。」
「這麼急？」
「不急。」晏南星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聲音輕飄飄的，「只是我想到那家客棧的時候，正好趕上天黑。人家做的是夜裡的買賣，咱們總得配合一下人家的營業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