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晏府庫房搬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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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去宮裡逛逛,語氣和尋常閨秀約著明日賞花聽曲一般隨意。

  但那是後頭的事。自家的鍋碗瓢盆還沒動呢。

  晏南星把七把鑰匙攏進袖中,朝青棠招了招手。兩人踩著碎步穿過後院月亮門,沿夾道拐了兩個彎,停在西北角一座獨門小院前。

  銀庫。

  兩把鐵鎖掛在漆黑的木門上,晏南星挑出對應的鑰匙,手腕一擰。鎖芯咔嗒,聲響被夜風吞了大半。

  門推開。

  青棠腳步挪了兩寸就定住了,喉嚨里擠出一聲極低的驚呼。

  「小姐,這也太多了吧。」

  滿屋子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從地面堆到半人高,箱蓋上貼著發黃的封條,年份和重量用正楷小字標註得清清楚楚。晏南星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前,揭開封蓋。

  金元寶。十兩一錠,排列嚴密,月光從天窗瀉下來,照得整箱金面浮出沉甸甸的暖黃色澤。

  「祖父三十年軍功賞賜。」她的手指拂過金面,指腹感受到金屬特有的冰涼和分量,聲音輕得掉在地上都碎成渣渣,「上輩子,全進了國庫,給那位皇帝修了半座行宮。」

  「上輩子?」青棠沒聽明白。

  「嘴邊跑出來的怨氣,別在意。」晏南星的掌心覆上箱壁,心念微微一轉。

  整箱金元寶連同木箱,在青棠眼前憑空消失,沒有聲響,沒有光影,乾乾淨淨。

  青棠張開嘴,又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出水面的鯽魚。

  「小姐,您,這,它。」

  「別怕。」晏南星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溫柔得跟哄孩子沒區別,「我的本事,不用你懂,記住就好。」

  「奴婢不怕!」青棠把聲音壓到最低,使勁搖頭,「小姐會仙法也好,會妖術也罷,奴婢只管跟著您!就是這場面太大了,奴婢,奴婢緩一緩。」

  「緩完了去門口蹲著,有人來就學貓叫。」

  「是!」

  青棠退到門口守著,晏南星轉身面對滿屋子的箱子,挽起袖口。

  一箱,兩箱,三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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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掌貼上去,心念一轉,消失。換下一口,再貼,再消失。

  金錠,銀錠,銅錢串子,寶石原石,母親柳氏陪嫁時壓箱底的赤金頭面,父親的俸祿積蓄,祖父賞賜給各房的金裸子。

  她搬得行雲流水,像個勤勤懇懇的帳房先生在盤點貨物,表情認真專注,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一盞茶的功夫,銀庫空了。

  連地上鋪的防潮樟木板她都摳了兩塊品相好的收走。

  「走。下一間。」

  藥材庫在東院,門一推開,濃郁的藥香便把人裹了個嚴實。人參,鹿茸,靈芝,當歸,黃芪,三七,川貝母,整整齊齊碼在檀木藥櫃的抽屜格子裡。

  「小姐。」青棠蹲在門口,小聲喊了一句,「要不要給老太爺留幾根參?這兩日老太爺夜裡總是咳。」

  「不用留。」晏南星一格一格地清空藥櫃,頭也不回,「收進去的東西不會壞,用的時候我取出來就是。流放路上沒有太醫,這些藥材頂十條命。」

  「那老太爺知道嗎?」

  「不知道。」

  「那萬一明日老太爺要用百年老參燉湯……」

  「就說耗子嗑了。」

  「一整柜子的藥全被耗子嗑了?」

  「京城的耗子胃口大。」晏南星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半分沒停。

  藥材庫清空。

  下一間,布匹庫。

  蜀錦,松江棉布,江南綾羅,北地裘皮,塞外毛氈,成捆成卷碼在架子上。母親柳氏主持中饋多年,攢下的布料足夠整個將軍府上下穿二十年。

  全部收走。

  再下一間,糧倉。

  糧倉是最大的工程。將軍府常年屯糧,三千石精米,兩千石糙米,一千石粟,五百石豆子,另有大量乾菜和醃肉,堆滿了半個倉房。

  晏南星雙手貼上糧袋垛子,一垛一垛地往空間裡收。

  收到第七垛的時候,倉房外傳來腳步聲。

  一短兩長,三聲貓叫。

  有人來了。

  晏南星和青棠同時滅了手中燈籠,縮進糧倉角落。

  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走近。一個蒼老沙啞的嗓門在門外嘟囔了一句。

  「誰把鎖開了?」

  不是林叔。

  聲音更老,更啞。晏南星辨了一息,認出來了。

  是周伯。

  周伯不是管家,是將軍府的老僕,專管外院巡夜。今年六十有七,跟了祖父一輩子,從北境戰場上跟回來的老兵。腿腳不好,但耳朵賊靈,夜裡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他準是第一個到場的。

  門被推開了。一盞豆大的油燈光從門縫裡探進來,照亮了一雙布滿老繭的手,和一張溝壑縱橫的臉。

  「誰?!」

  晏南星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周伯,是我。」

  油燈劇烈晃動了一下。周伯眯起了那雙老花的眼睛,認清面前這張臉之後,渾身上下的緊繃鬆了三分,但緊接著又繃回去了。

  「大小姐?您怎麼在糧倉里?這,這大半夜的……」

  他的目光越過晏南星的肩膀,掃見了倉房裡空出來的大片地面,剛搬走糧垛留下的痕跡清清楚楚。

  「糧食呢?」周伯的嗓音變了調,「三千石精米呢?前日我還幫著抬過最後一批……」

  「周伯。」晏南星走到他跟前,伸手托住了他端燈的手腕。老人手上全是戰場上留下的舊疤,骨節粗大,此刻正抖得厲害。

  「我問你一件事。」

  「您,您說。」

  「你跟晏家多少年了?」

  「老奴十七歲跟著老太爺上北境。」周伯的回答帶著茫然,「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晏南星點頭,「那我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完了再決定要不要去敲鑼。」

  「什麼事?」

  「三日後,臘月十二,宮裡會下聖旨。」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又平靜,「罪名是通敵叛國。抄家奪爵,滿門流放。蘇文淵一手籌劃,皇帝不會查。」

  糧倉里安靜極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映出周伯臉上一寸一寸碎裂的表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眼角有什麼東西淌下來,淹沒在滿臉皺紋的溝壑里。

  「……通敵?」

  「偽造的密信,已經遞到御前了。」

  「荒唐!」周伯的聲音猝然拔高了半截,但馬上又被他自己壓了回去,壓得嗓子眼裡全是嘶啞的破碎感,「老太爺在北境守了四十年,三次重傷差點回不來,替大楚擋了多少回刀,他們說通敵就通敵?!那幫畜……」

  「罵完了?」

  周伯抬起渾濁的眼。

  晏南星站在他面前,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令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罵有用的話,前線的將士就不用打仗了。」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來,那弧度溫柔極了,映在燈光里格外好看,「所以我不罵。我搬。」

  「搬?」周伯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空了大半的糧倉,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接上了。

  「搬走。一粒米,一文錢,一把刀,一副甲,都不留給他們。」晏南星彎腰替老人把歪了的燈籠端正了,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晏家人的東西,要死也死在晏家人自己手裡,憑什麼給昏君和小人做嫁衣?」

  周伯聽完這番話,沉默了。

  那沉默很長。看到青棠在門口急得指甲快掐進掌心裡。

  然後老人把油燈擱在了地上,膝蓋彎了下去。

  「大小姐。」

  「別跪。」

  「老奴不跪您。」周伯的聲音沙啞,渾身都在抖,但脊背挺得筆直,那是在戰場上刻進骨頭裡的姿態,「老奴跪的是老太爺的知遇之恩。他守了一輩子的大楚不要他了,那老奴這條命,只認晏家。」

  「起來,周伯。」晏南星彎腰把他拉了起來,「用不著你的命。用你的腿。」

  「什麼?」

  「兵器庫還有三百把鋼刀沒搬完。你腿腳熟,幫我引路。另外,祖父地下暗室里的東西位置你比我清楚,帶我去。」

  周伯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

  「老奴這就走。」

  有了周伯在前面開路,後半夜的效率翻了一倍。

  兵器庫的門推開時,晏南星的呼吸停了半拍。

  百鍊鋼刀三百柄,立在整齊的木架上,刀鞘烏沉沉的泛著金屬光澤。制式長槍六百支,槍頭裹著油紙防鏽。角落裡碼著二十架強弓硬弩,弓臂有成人手臂粗,牛筋弓弦繃得筆直。最裡頭的鐵架上,六套精鐵鎖子甲安安靜靜地掛著,環扣密實,拎起來細碎的金屬聲響像下雨。

  「這六套甲是老太爺在北境從蠻族王帳里繳的。」周伯指著最邊上那一套,聲音帶著一股武人特有的驕傲,「比朝廷的制式鐵甲結實三倍不止,穿上去能扛八石弓的利箭。」

  「前世這些東西被蘇文淵拉走了。」晏南星伸手摸上鎖子甲的環扣,冰涼光滑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拿去賞了自己的府兵。」

  「蘇文淵那老賊配嗎?!」

  「不配。所以我拿回來。」

  手掌一貼,刀架空了。

  再貼,槍架空了。

  弩箭,鎧甲,連角落裡一捆備用的弓弦都沒放過。

  最後是祖父的地下暗室。入口在書房石板下,周伯蹲身按了機關,石板無聲滑開,露出一截窄窄的石階。

  地下室不過兩丈見方。四壁嵌滿了檀木格架,架上的東西讓晏南星的腳步慢了下來。

  兵書戰冊十七卷,邊角磨損,紙頁泛黃,是祖父手抄加批註的心血之作。北境堪輿圖三幅,精確到每一座山隘和水源的位置。

  以及一面旗。

  玄底金字,晏字帥旗。旗角豁了幾道被刀劍劈開的口子,暗褐色的舊血滲進了布料的經緯里,洗也洗不掉。

  「這旗是老太爺三十年前在北境白狼關血戰三天三夜後扛回來的。」周伯的聲音哽住了,「他說晏家的魂在這上頭,這輩子都不會丟。」

  晏南星的手指碰上那些舊血漬。粗糙的布面傳來一種沉重的溫度,帶著鐵鏽和歲月的味道。

  她沒有說話。

  沉默了幾息,她把旗幟從架上取下,仔仔細細卷好,和十七卷兵書一同收入空間。

  「不會丟的。」她低聲說了一句。

  從暗室出來的時候,天際已經泛出一線灰白。

  晏南星站在院中,意識探入空間,快速掃了一遍。

  金銀銅錢壘成了幾座小丘,糧食摞得像城牆,兵器鎧甲占了整整一片區域,藥材布匹碼放整齊,兵書輿圖用油布裹好擱在最上層。

  「周伯。」

  「老奴在。」

  「今日白天一切照舊。若有人問起庫房,就說我吩咐年底封帳盤點,任何人不許進。尤其是二叔那一房。」

  「二太爺?」周伯皺起了滿是溝壑的額頭。

  「盯著就好。」晏南星沒有多解釋,垂下眼整了整袖口,聲音忽然輕快了幾分,「周伯,再幫我個忙。」

  「您說。」

  「替我備壺好茶。今晚回來,該渴了。」

  「今晚?」周伯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大小姐,您還要出去?」

  晏南星微微偏頭。清晨的第一縷微光越過將軍府的圍牆,落在遠處那座鎏金碧瓦的恢宏宮殿上,把它的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自家的東西搬完了,總不能到此為止吧。」她笑了笑,聲音溫柔極了,像在和人閒話家常,「皇帝的家底,我也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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