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糧草之困
「不夠。遠遠不夠。」
這話不是晏南星隨口說的，回到嶺安城之後的第二天，數字就擺到了她桌上。
議事廳里晏南星居中坐著，左邊是裴元正，右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姓方，叫方元直，原是黔州一個落魄縣丞，被林墨挖過來管後勤糧秣的事務，算盤打得比帳房先生還溜。
「方元直，你把帳報一報。」
方元直把手裡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冊子翻開來，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五州去年糧食總產四百三十萬石。刨去百姓口糧和各州留存之後，能調撥給軍方的餘糧是七十二萬石。」
「七十二萬石，夠養多少人？」
「按一名士卒月耗糧一石半算，三萬大軍一年要吃五十四萬石。加上戰馬和役畜的草料折糧，再加上運輸途中的損耗，七十二萬石剛好夠三萬人吃一年。」
「剛好夠。」晏南星把嘴裡嚼著的蜜餞核吐到碗裡，「那就是說餘量為零。」
「對。」方元直合上冊子，跟著補了一句，「這還是風調雨順的年份。要是趕上旱澇減產，口糧和軍糧互相搶，百姓就要餓肚子。」
裴元正在旁邊聽著沒插嘴，等方元直說完了才開口。
「晏公，老夫前幾天已經跟方先生私下對過帳了，問題比他說的還嚴重。」
「說。」
「眼下三萬大軍已經是極限了。但咱們要北伐，三萬人打荊州都未必夠，更別說打中原。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要發動一場成規模的北伐，兵力至少要五萬。」
「五萬人一年吃多少？」晏南星扭頭看方元直。
「九十萬石。」方元直答得乾脆，「缺口十八萬石，這還沒算上北伐途中軍隊遠離後方，運糧線拉長之後翻倍的損耗。真要打起來，實際缺口可能超過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裴元正走到地圖前面。
「晏公，不解決糧草問題，北伐連想都別想。就算咱們打下了荊州，占了地盤守不住。兵沒飯吃，三天就能譁變。」
「開荒呢？」晏南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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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能開的荒地基本開完了。」方元直翻出冊子裡夾著的一張表，「今年新開了三十二萬畝，全種上了高產的番薯和水稻，但產量要到明年秋收才能見著。遠水解不了近渴。」
「從南洋買？」
「南洋糧價被咱們自己買漲了。」方元直苦著臉，「去年走海路買了十五萬石，今年同樣的銀子只能買十萬石了。再買下去價格還得漲。」
議事廳里沉了幾息。
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沿著長江往東劃，落在了一個位置上。
「方元直，朝廷在江南有幾個大糧倉？」
方元直愣了一拍。
「三個。金陵的太倉，揚州的廣儲倉，杭州的豐濟倉。三倉合計存糧少說兩百萬石以上。」
「兩百萬石。」晏南星的手指在金陵太倉的位置上敲了兩下。
裴元正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指，沉默了兩息。
「晏公打算搶？」
「裴將軍覺得不妥？」
「搶糧不是不行。」裴元正的兩手背到身後，「但江南是朝廷的腹心之地，三大糧倉都有重兵把守，尤其是金陵太倉就在應天府裡頭，駐軍不下兩萬。強攻是不可能的。」
「誰說強攻了？」晏南星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兩腳翹上桌角，「裴將軍，你打了四十年仗，糧倉最怕什麼？」
裴元正想了想。
「火。」
「對，糧倉最怕火。但我不是要燒它。」晏南星從碟子裡捏了顆蜜餞，沒往嘴裡放，拿在手指間轉著，「糧食燒了就沒了，那不叫搶，叫敗家。我要的是它倉里的糧一粒不少地搬到我的船上。」
「搬？」方元直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大小姐的意思是走水路運出來？」
「長江水道在誰手裡？」
方元直和裴元正同時沉默了。
「長江在咱們手裡，運糧的漕船也在咱們手裡。」晏南星把蜜餞扔嘴裡嚼了兩下，「問題只剩一個，怎麼把糧從倉里弄出來裝上船。」
裴元正在地圖前面來回走了兩步，手指在金陵到長江碼頭那段距離上量了量。
「金陵太倉距離長江碼頭不到十五里，如果有內應配合打開倉門，趁夜用大車往碼頭運，一夜之間能運多少？」
「看車和人。」方元直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一輛大車裝三十石，十五里路跑一個來回一個半時辰。如果有兩百輛車，一夜能運兩趟，就是一萬二千石。」
「一萬二千石不夠。」晏南星搖頭。
「那運兩個晚上？」
「太久了，第一晚動了手第二晚人家就反應過來了。」裴元正否了這個方案。
議事廳里又沉了兩息。
晏南星嚼著蜜餞看著地圖，忽然手指往太倉旁邊的長江支流上一點。
「方元直，太倉旁邊這條河叫什麼？」
「秦淮河的一條支流，叫清溪。」方元直湊過來看了看，「這條河從太倉西牆外面流過，往北匯入長江。」
「能走船不能？」
「小船能走，吃水不能超過三尺。」
「裴將軍，如果太倉西牆開一個口子，糧食直接從倉里倒進河邊的駁船，順著清溪漂到長江上換大船運走，一夜能運多少？」
裴元正的兩隻眼慢慢眯了起來。
「那就不是車的問題了，是船和人的問題。駁船裝滿了往下游漂不用劃，空船拉回來換一批。如果準備夠，一夜運個五六萬石不是不可能。」
「五六萬石。」晏南星把這些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咧開了嘴。
她轉身看著裴元正和方元直。
「我們缺糧，他們有的是。與其等著種出來，不如去搶。」
裴元正站在地圖前面看著金陵太倉那個小方塊，沉了好一陣。
「晏公，這事要干不難。難的是內應。太倉守備再鬆懈，幾萬石糧食出倉也瞞不住人，必須有人從裡面開門。」
「內應的事。」晏南星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手指點了點桌面，「讓蕭宴遲的人去辦。聽風閣在金陵埋了多少暗樁，也該用起來了。」
林墨從門帘外面探進腦袋。
「大小姐，金陵那邊的信要今天就發麼？」
「今天就發。」晏南星把碟子裡最後一顆蜜餞捏起來看了看，塞嘴裡了，「告訴蕭宴遲，我要太倉的糧。他要是辦成了，那批糧食夠咱們吃到打進中原。」
這話不是晏南星隨口說的，回到嶺安城之後的第二天，數字就擺到了她桌上。
議事廳里晏南星居中坐著，左邊是裴元正，右邊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瘦高男人，姓方，叫方元直，原是黔州一個落魄縣丞，被林墨挖過來管後勤糧秣的事務，算盤打得比帳房先生還溜。
「方元直，你把帳報一報。」
方元直把手裡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冊子翻開來，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五州去年糧食總產四百三十萬石。刨去百姓口糧和各州留存之後，能調撥給軍方的餘糧是七十二萬石。」
「七十二萬石，夠養多少人？」
「按一名士卒月耗糧一石半算，三萬大軍一年要吃五十四萬石。加上戰馬和役畜的草料折糧，再加上運輸途中的損耗，七十二萬石剛好夠三萬人吃一年。」
「剛好夠。」晏南星把嘴裡嚼著的蜜餞核吐到碗裡，「那就是說餘量為零。」
「對。」方元直合上冊子，跟著補了一句，「這還是風調雨順的年份。要是趕上旱澇減產，口糧和軍糧互相搶，百姓就要餓肚子。」
裴元正在旁邊聽著沒插嘴，等方元直說完了才開口。
「晏公，老夫前幾天已經跟方先生私下對過帳了，問題比他說的還嚴重。」
「說。」
「眼下三萬大軍已經是極限了。但咱們要北伐，三萬人打荊州都未必夠，更別說打中原。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要發動一場成規模的北伐，兵力至少要五萬。」
「五萬人一年吃多少？」晏南星扭頭看方元直。
「九十萬石。」方元直答得乾脆，「缺口十八萬石，這還沒算上北伐途中軍隊遠離後方，運糧線拉長之後翻倍的損耗。真要打起來，實際缺口可能超過三十萬石。」
「三十萬石。」晏南星把這個數字在嘴裡嚼了兩遍。
裴元正走到地圖前面。
「晏公，不解決糧草問題，北伐連想都別想。就算咱們打下了荊州，占了地盤守不住。兵沒飯吃，三天就能譁變。」
「開荒呢？」晏南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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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州能開的荒地基本開完了。」方元直翻出冊子裡夾著的一張表，「今年新開了三十二萬畝，全種上了高產的番薯和水稻，但產量要到明年秋收才能見著。遠水解不了近渴。」
「從南洋買？」
「南洋糧價被咱們自己買漲了。」方元直苦著臉，「去年走海路買了十五萬石，今年同樣的銀子只能買十萬石了。再買下去價格還得漲。」
議事廳里沉了幾息。
晏南星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沿著長江往東劃，落在了一個位置上。
「方元直，朝廷在江南有幾個大糧倉？」
方元直愣了一拍。
「三個。金陵的太倉，揚州的廣儲倉，杭州的豐濟倉。三倉合計存糧少說兩百萬石以上。」
「兩百萬石。」晏南星的手指在金陵太倉的位置上敲了兩下。
裴元正在旁邊看著她的手指，沉默了兩息。
「晏公打算搶？」
「裴將軍覺得不妥？」
「搶糧不是不行。」裴元正的兩手背到身後，「但江南是朝廷的腹心之地，三大糧倉都有重兵把守，尤其是金陵太倉就在應天府裡頭，駐軍不下兩萬。強攻是不可能的。」
「誰說強攻了？」晏南星回到椅子上坐下來，兩腳翹上桌角，「裴將軍，你打了四十年仗，糧倉最怕什麼？」
裴元正想了想。
「火。」
「對，糧倉最怕火。但我不是要燒它。」晏南星從碟子裡捏了顆蜜餞，沒往嘴裡放，拿在手指間轉著，「糧食燒了就沒了，那不叫搶，叫敗家。我要的是它倉里的糧一粒不少地搬到我的船上。」
「搬？」方元直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大小姐的意思是走水路運出來？」
「長江水道在誰手裡？」
方元直和裴元正同時沉默了。
「長江在咱們手裡，運糧的漕船也在咱們手裡。」晏南星把蜜餞扔嘴裡嚼了兩下，「問題只剩一個，怎麼把糧從倉里弄出來裝上船。」
裴元正在地圖前面來回走了兩步，手指在金陵到長江碼頭那段距離上量了量。
「金陵太倉距離長江碼頭不到十五里，如果有內應配合打開倉門，趁夜用大車往碼頭運，一夜之間能運多少？」
「看車和人。」方元直在旁邊掰著指頭算，「一輛大車裝三十石，十五里路跑一個來回一個半時辰。如果有兩百輛車，一夜能運兩趟，就是一萬二千石。」
「一萬二千石不夠。」晏南星搖頭。
「那運兩個晚上？」
「太久了，第一晚動了手第二晚人家就反應過來了。」裴元正否了這個方案。
議事廳里又沉了兩息。
晏南星嚼著蜜餞看著地圖，忽然手指往太倉旁邊的長江支流上一點。
「方元直，太倉旁邊這條河叫什麼？」
「秦淮河的一條支流，叫清溪。」方元直湊過來看了看，「這條河從太倉西牆外面流過，往北匯入長江。」
「能走船不能？」
「小船能走，吃水不能超過三尺。」
「裴將軍，如果太倉西牆開一個口子，糧食直接從倉里倒進河邊的駁船，順著清溪漂到長江上換大船運走，一夜能運多少？」
裴元正的兩隻眼慢慢眯了起來。
「那就不是車的問題了，是船和人的問題。駁船裝滿了往下游漂不用劃，空船拉回來換一批。如果準備夠，一夜運個五六萬石不是不可能。」
「五六萬石。」晏南星把這些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咧開了嘴。
她轉身看著裴元正和方元直。
「我們缺糧，他們有的是。與其等著種出來，不如去搶。」
裴元正站在地圖前面看著金陵太倉那個小方塊，沉了好一陣。
「晏公，這事要干不難。難的是內應。太倉守備再鬆懈，幾萬石糧食出倉也瞞不住人，必須有人從裡面開門。」
「內應的事。」晏南星回到椅子上坐下來，手指點了點桌面，「讓蕭宴遲的人去辦。聽風閣在金陵埋了多少暗樁，也該用起來了。」
林墨從門帘外面探進腦袋。
「大小姐，金陵那邊的信要今天就發麼？」
「今天就發。」晏南星把碟子裡最後一顆蜜餞捏起來看了看，塞嘴裡了，「告訴蕭宴遲，我要太倉的糧。他要是辦成了，那批糧食夠咱們吃到打進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