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荒村裡的活氣
「但回去的時候，坐的不是囚車，是鑾駕。」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晏南薇還不太懂。但她用力地點了頭，把臉埋進姐姐的掌心裡，不哭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漸漸收了勢。天光慘白，樹林裡到處都是積水，腳踩下去沒過腳踝。
隊伍拔營上路，泥濘的官道像是被人澆了一層漿糊，走三步滑一步。晏南星把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安排在隊伍中間，兩側青壯架著胳膊攙扶，勉強維持著行進速度。
走了大半個時辰，晏南風從前面跑回來。
「姐，前面有個村子。」
「多遠？」
「半里地不到。二十來戶的樣子，看著像是荒了。」
「荒了？」晏南星眉梢動了一下，「怎麼個荒法？」
「房子破破爛爛的，院牆塌了好幾面，路上沒人走動。」晏南風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但是姐，有個地方不對勁。」
「說。」
「村口的水井旁邊有腳印。新的，踩在昨晚的泥上面，還沒被雨沖平。」
晏南星腳步頓了一拍，偏過頭看他。
「我跟爹學過看腳印。泥巴還是軟的，邊緣沒塌，頂多半個時辰前踩的。」
晏南星沒再說話，抬腳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朝前方望去。
半里之外，灰撲撲的屋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確實是個小村落，院牆殘破，屋瓦缺了大片。從外面看，像是遭了災荒被村民棄了的廢村。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村子東頭那間最大的房子上。
屋頂的瓦片雖然也缺了幾塊，但煙囪口有一圈淡淡的黑漬。不是陳年老灰的顏色，是新近燒過灶火留下的煙燻痕跡。
「南辰。」
晏南辰從隊伍中段快步走上來。
「姐。」
「你看那個煙囪。」
晏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眯了眯眼。
「有人燒過火。」
「不止燒過火。你再看村口那棵歪脖子樹。」
晏南辰又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我沒看出什麼。」
「樹根底下的草被踩禿了一片，方向朝著村子裡面。草禿成那樣，不是一兩個人踩的，是經常有人從那條路進出。」晏南星收回目光，語氣不緊不慢，「一個荒廢的村子，沒有住戶，但有人頻繁出入還生火做飯。你覺得是什麼？」
晏南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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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店？」
「八九不離十。」
王鐵柱這時從前面折返回來，渾身的泥水還沒幹透，帽子歪在腦袋上。
「晏大小姐，前面那個村子能避雨歇腳。隊伍里好幾個人腳上磨出了血泡，再走下去怕是要出事。」
「王隊長，那村子不能進。」
王鐵柱愣了一下。
「怎麼說？」
「你過來看。」晏南星朝土坡上偏了偏下巴，等王鐵柱爬上來，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村口的腳印是新的，東頭大房子的煙囪近日生過火，歪脖子樹下的草皮被踩禿了。一座荒村，三樣活人的痕跡。」
王鐵柱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是有人藏在裡頭？」
「不光是藏。你看村子南面那條岔路，通的是什麼方向？」
王鐵柱想了想，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通官道。往南走五里就是流放必經的渡口。」
「一座荒村，開在流放官道和渡口中間，村裡有人卻不露面。王隊長押了這麼多年的差，應該見過這種地方。」
王鐵柱的喉頭上下滾了一下。
「黑店。專吃過路犯人和商旅的。」
「對。」
「那咱們繞路走。」
「繞什麼路？」晏南星偏了偏頭，眼底映著薄霧後面那片灰撲撲的屋頂，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南辰，你帶晏南澤和南齊，從村子西面的樹林繞進去，別驚動人，先摸清楚裡面有多少人，物資藏在哪裡。半個時辰後回來報。」
晏南辰點了下頭，帶兩人彎腰沒入了路邊的灌木叢。
王鐵柱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兩下。
「晏大小姐，你不是要繞路，你這是要……」
「王隊長，隊伍里缺馬匹，缺乾糧，缺過冬的厚衣裳。」晏南星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這座黑店在流放官道上經營了不知多少年，從過路人身上颳了多少油水，那都是現成的物資。咱們不拿，下一撥過路的人照樣要被他們吃干抹淨。」
「可萬一他們人多……」
「人再多，能多過鷹嘴崖那二十三個？」
王鐵柱閉上了嘴。
晏南星站起來，把樹枝插在地上。
「讓隊伍原地休息，不要生火，不要喧譁。等南辰回來再說。」
半個時辰後，晏南辰從西面的樹林裡鑽出來，衣袖上掛著兩片爛樹葉，額角沾了蛛網。
「姐，摸清楚了。」
「說。」
「村子裡一共二十二間房，能住人的有七間。東頭那間最大的房子是主屋，裡面有灶台和長桌，桌上擺著沒收的碗筷，飯菜殘渣還是溫的。主屋後面有個地窖，入口用草帘子遮著。」
「地窖里有什麼？」
「我沒下去。但南澤趴在地窖口聞了聞，說有蒙汗藥的味道。很濃。」
晏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
「還有呢？」
「村子北面的馬廄里拴著十幾匹馬，看蹄鐵和鞍具的磨損程度，用了很久了。馬廄旁邊有間封死的屋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南齊從縫隙里往裡看了一眼，地上堆著一摞一摞的麻袋，像是糧食。」
「人呢？」
「沒看見。村里一個活人都沒有。但主屋灶台上的火是今天早上滅的，碗筷來不及收。我猜他們是聽到官道上有動靜，先撤到附近山里躲了起來，等著摸清情況再出手。」
晏南星把地上的樹枝拔出來，在泥地上重新畫了幾道線。
「村子有幾個出入口？」
「正面一個，西面樹林裡一個，東面有條窄巷通後山。」
「後山那條路能走馬嗎？」
「不能，太窄了，只能走人。」
「好。」晏南星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來。
她轉過頭，看著王鐵柱。
「王隊長，傳話下去，全隊進村休整。」
王鐵柱瞪大了眼。
「你剛才不是說不能進？」
「剛才是不能，現在是必須進。」晏南星彎了彎眼角，語氣溫溫軟軟的，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菜，「既然人家擺了桌席等著請咱們，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
王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汗。
「晏大小姐，你是打算……」
「我打算讓他們知道，這條路上，誰才是真正的東家。走吧，天快黑了，正好趕上吃晚飯。」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晏南薇還不太懂。但她用力地點了頭，把臉埋進姐姐的掌心裡，不哭了。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才漸漸收了勢。天光慘白，樹林裡到處都是積水，腳踩下去沒過腳踝。
隊伍拔營上路，泥濘的官道像是被人澆了一層漿糊，走三步滑一步。晏南星把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安排在隊伍中間，兩側青壯架著胳膊攙扶，勉強維持著行進速度。
走了大半個時辰，晏南風從前面跑回來。
「姐，前面有個村子。」
「多遠？」
「半里地不到。二十來戶的樣子，看著像是荒了。」
「荒了？」晏南星眉梢動了一下，「怎麼個荒法？」
「房子破破爛爛的，院牆塌了好幾面，路上沒人走動。」晏南風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但是姐，有個地方不對勁。」
「說。」
「村口的水井旁邊有腳印。新的，踩在昨晚的泥上面，還沒被雨沖平。」
晏南星腳步頓了一拍，偏過頭看他。
「我跟爹學過看腳印。泥巴還是軟的，邊緣沒塌，頂多半個時辰前踩的。」
晏南星沒再說話，抬腳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朝前方望去。
半里之外，灰撲撲的屋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確實是個小村落，院牆殘破，屋瓦缺了大片。從外面看，像是遭了災荒被村民棄了的廢村。
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村子東頭那間最大的房子上。
屋頂的瓦片雖然也缺了幾塊，但煙囪口有一圈淡淡的黑漬。不是陳年老灰的顏色，是新近燒過灶火留下的煙燻痕跡。
「南辰。」
晏南辰從隊伍中段快步走上來。
「姐。」
「你看那個煙囪。」
晏南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眯了眯眼。
「有人燒過火。」
「不止燒過火。你再看村口那棵歪脖子樹。」
晏南辰又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我沒看出什麼。」
「樹根底下的草被踩禿了一片，方向朝著村子裡面。草禿成那樣，不是一兩個人踩的，是經常有人從那條路進出。」晏南星收回目光，語氣不緊不慢，「一個荒廢的村子，沒有住戶，但有人頻繁出入還生火做飯。你覺得是什麼？」
晏南辰的瞳孔縮了一下。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黑店？」
「八九不離十。」
王鐵柱這時從前面折返回來，渾身的泥水還沒幹透，帽子歪在腦袋上。
「晏大小姐，前面那個村子能避雨歇腳。隊伍里好幾個人腳上磨出了血泡，再走下去怕是要出事。」
「王隊長，那村子不能進。」
王鐵柱愣了一下。
「怎麼說？」
「你過來看。」晏南星朝土坡上偏了偏下巴，等王鐵柱爬上來，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村口的腳印是新的，東頭大房子的煙囪近日生過火，歪脖子樹下的草皮被踩禿了。一座荒村，三樣活人的痕跡。」
王鐵柱眯著眼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是有人藏在裡頭？」
「不光是藏。你看村子南面那條岔路，通的是什麼方向？」
王鐵柱想了想，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通官道。往南走五里就是流放必經的渡口。」
「一座荒村，開在流放官道和渡口中間，村裡有人卻不露面。王隊長押了這麼多年的差，應該見過這種地方。」
王鐵柱的喉頭上下滾了一下。
「黑店。專吃過路犯人和商旅的。」
「對。」
「那咱們繞路走。」
「繞什麼路？」晏南星偏了偏頭，眼底映著薄霧後面那片灰撲撲的屋頂，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南辰，你帶晏南澤和南齊，從村子西面的樹林繞進去，別驚動人，先摸清楚裡面有多少人，物資藏在哪裡。半個時辰後回來報。」
晏南辰點了下頭，帶兩人彎腰沒入了路邊的灌木叢。
王鐵柱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兩下。
「晏大小姐，你不是要繞路，你這是要……」
「王隊長，隊伍里缺馬匹，缺乾糧，缺過冬的厚衣裳。」晏南星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這座黑店在流放官道上經營了不知多少年，從過路人身上颳了多少油水，那都是現成的物資。咱們不拿，下一撥過路的人照樣要被他們吃干抹淨。」
「可萬一他們人多……」
「人再多，能多過鷹嘴崖那二十三個？」
王鐵柱閉上了嘴。
晏南星站起來，把樹枝插在地上。
「讓隊伍原地休息，不要生火，不要喧譁。等南辰回來再說。」
半個時辰後，晏南辰從西面的樹林裡鑽出來，衣袖上掛著兩片爛樹葉，額角沾了蛛網。
「姐，摸清楚了。」
「說。」
「村子裡一共二十二間房，能住人的有七間。東頭那間最大的房子是主屋，裡面有灶台和長桌，桌上擺著沒收的碗筷，飯菜殘渣還是溫的。主屋後面有個地窖，入口用草帘子遮著。」
「地窖里有什麼？」
「我沒下去。但南澤趴在地窖口聞了聞，說有蒙汗藥的味道。很濃。」
晏南星的眉毛挑了一下。
「還有呢？」
「村子北面的馬廄里拴著十幾匹馬，看蹄鐵和鞍具的磨損程度，用了很久了。馬廄旁邊有間封死的屋子，窗戶用木板釘死了，南齊從縫隙里往裡看了一眼，地上堆著一摞一摞的麻袋，像是糧食。」
「人呢？」
「沒看見。村里一個活人都沒有。但主屋灶台上的火是今天早上滅的，碗筷來不及收。我猜他們是聽到官道上有動靜，先撤到附近山里躲了起來，等著摸清情況再出手。」
晏南星把地上的樹枝拔出來，在泥地上重新畫了幾道線。
「村子有幾個出入口？」
「正面一個，西面樹林裡一個，東面有條窄巷通後山。」
「後山那條路能走馬嗎？」
「不能，太窄了，只能走人。」
「好。」晏南星把樹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來。
她轉過頭，看著王鐵柱。
「王隊長，傳話下去，全隊進村休整。」
王鐵柱瞪大了眼。
「你剛才不是說不能進？」
「剛才是不能，現在是必須進。」晏南星彎了彎眼角，語氣溫溫軟軟的，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菜，「既然人家擺了桌席等著請咱們，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
王鐵柱抹了把臉上的汗。
「晏大小姐，你是打算……」
「我打算讓他們知道，這條路上，誰才是真正的東家。走吧，天快黑了，正好趕上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