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鐵皮戰船
「大小姐，您這銀子花得比床弩還好使。」
這話李四說了沒兩天就顧不上琢磨銀子的事了，因為他眼前擺了個更大的寶貝。
蘆花渡那一把火燒了陳海元二十多條船，但不是所有船都燒成了灰。擱淺的那兩條大船雖然上層建築全毀了，船底和龍骨卻保得不錯，被秦朗的人拖回了虎口峽南岸。
另外還有三條退出來的傷船，船上的兵跑了個乾淨，船扔在江面上漂了兩天被李四的快船截回來了。
五條朝廷戰船歪歪斜斜拴在南岸的臨時碼頭上，老錢師傅圍著它們轉了三天，蹲下去又站起來，站起來又蹲下去，手裡的木尺量了不知道多少回。
「老錢，你那尺子都快量斷了，到底行不行？」李四蹲在碼頭邊上嚼著草根。
「行。」老錢師傅從船底下鑽出來，臉上全是青苔泥，兩隻眼卻亮得很，「統領，這幾條船的龍骨用的是上好的楠木，比咱們用的鐵木差了一截，但勝在尺寸大。最大那條擱淺的，船身足有十五丈。」
「十五丈？」李四把嘴裡的草根吐了，「咱們造的最大才十二丈。」
「對。」老錢師傅拍了拍手上的泥，從腰間摸出一卷草圖鋪在碼頭板子上，「朝廷的船大是大，但有三個毛病。第一，甲板全是木頭的，一點就著，蘆花渡那回不就是這麼燒起來的。第二，槳位太少，這麼大的船身只配了二十四個槳位，逆水走起來慢得跟蝸牛似的。第三，船頭是平的，沒有撞角，打接舷戰全靠跳幫，費人。」
李四湊過來看他那張草圖。
「你的意思是改？」
「改。」老錢師傅的木尺在草圖上點了三個位置，「三樣東西加上去，這幾條破船就能脫胎換骨。」
「哪三樣？」
「第一樣。」老錢師傅指著船身的側面圖，「甲板和船舷外側包一層薄鐵皮。不用厚的，兩分厚就夠。火燒不透，弩箭射上去也扎不進船身。」
李四撓了撓下巴。
「鐵皮包船我聽說過，以前海邊跑走私的有人幹過。但那玩意兒重啊，包上去船吃水就深了，跑不快。」
「所以要加第二樣。」老錢師傅的尺子往下移，指著槳位的標註，「原來二十四個槳位不夠，兩側各加六個，變成三十六個。槳多了動力就大了，抵得過鐵皮加的重量。」
「三十六個槳位？那得多塞二十四個槳手進去。」李四掰著手指頭算，「一條船本來六十人操船，加了槳手變八十四……行，能塞下。」
「第三樣最要緊。」老錢師傅的尺子移到了船頭，在那個平平的位置上畫了個尖角的形狀，「船頭加裝撞角。鐵木打底外包鐵皮，從水線以下往前伸出四尺。接舷戰的時候不用跳幫了，直接撞上去就能把對方的船板撞裂。」
李四盯著那個撞角的圖看了好一陣，兩隻手搓了起來。
「老錢，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
「小老兒不敢當，這也不全是小老兒一個人想出來的。」老錢師傅從旁邊拉過來一個穿灰布袍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手上全是老繭，「這是工院派來的技師，姓宋，叫宋長河。鐵皮包船和撞角的主意是他出的。」
宋長河朝李四拱了拱手，話不多。
「宋技師，鐵皮從哪兒來？」李四直接問實際的。
「嶺南鐵場上個月出了一批薄鐵板。」宋長河的聲音挺平，「原本是給講武堂做盾牌備料的，我跟大小姐請示過了，先挪三千斤給造船廠用。包一條十五丈的大船，大約要精鐵一千二百斤。三千斤夠包兩條半。」
「兩條半……」李四嘬了下牙花子。
「不夠的後面鐵場繼續出，半個月一批，不耽誤。」宋長河蹲下來在草圖旁邊另畫了一張剖面圖，「統領你看這個。鐵皮不是整塊往上貼的，是一塊一塊用鉚釘釘上去。每塊鐵皮之間留半寸縫隙，抹上桐油灰防水。這樣既輕又牢固，比整塊鐵板省料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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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師傅在旁邊連連點頭。
「宋技師是行家，小老兒造了一輩子船沒想過能用鉚接法裝鐵皮。」
「行，別誇了。」李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改一條船要多久？」
老錢師傅和宋長河對視了一眼。
「最快的那條擱淺船，龍骨沒傷，修補船板加包鐵皮加加槳位加撞角，四十天。」老錢師傅比劃了四根指頭。
「四十天太久。」
「三十天。」宋長河接過話，「把包鐵皮和加槳位的活同時干，兩組工匠一起上，能省十天。」
「三十天。」李四低頭看著碼頭上那條歪在岸邊的大船，船身上的燒焦痕跡還在，焦黑的木頭和水鏽混在一起散著股酸味，「行，先改這條最大的。改完了當旗艦用。」
「統領想親自帶這條船？」老錢師傅樂了。
「廢話，十五丈的大船加了鐵皮撞角，在江面上誰見了不得繞著走？這種好東西老子不騎誰騎？」
宋長河把剖面圖收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翻了兩頁。
「還有一件事。撞角的鐵木從南洋木料里選，但現有的存量只夠做三個。後面要繼續改造更多戰船的話，鐵木得再跑一趟南洋。」
「這事我跟大小姐說。」李四朝碼頭下面看了一眼，那幾條等著改造的破船靠在一起，船幫上掛著水草，看上去又舊又慘，跟廢鐵差不多。
但三十天以後，它們會是另一副模樣。
接下來的日子造船廠比打仗還熱鬧。
老錢師傅帶著六十多個船匠分了四組，修船板的修船板，擴槳位的擴槳位。宋長河從工院又調了二十個鐵匠過來，在碼頭旁邊支起了三座臨時爐子，鐵皮在爐子上燒紅了錘薄，鉚釘一顆一顆從模子裡脫出來堆成小山。
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夜裡也不停。
李四每天至少跑三趟造船廠，有時候乾脆搬了鋪蓋卷睡在碼頭邊上，半夜聽見錘聲太密了還會爬起來過去看一眼。
「統領你又來了？」老胡打著哈欠從船艙里探出頭。
「看看進度。」李四趴在船幫上往下看了一眼，水線以下那一圈鐵皮已經包了一大半，鉚釘排列得整整齊齊，月光底下反著冷冷的光，「老錢，撞角裝上去了沒有？」
「裝了。」船底下傳來老錢師傅悶悶的聲音，「明天上午桐油灰填完就能下水試了。」
第二十八天的時候，旗艦提前兩天完工。
天剛亮老錢師傅就把李四從鋪蓋卷里拽了起來。
李四揉著眼走到碼頭邊上，一看就愣住了。
十五丈長的大船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船身外包的鐵皮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船頭往前探出一截鋒利的鐵木撞角，水線以下的部分看不見，但那股子兇悍勁從船頭的弧線上就透出來了。
兩側三十六個槳位全部就位，槳葉整整齊齊伸在水面上。
「好看不？」老錢師傅在旁邊搓著手，一臉得意。
「好看個屁。」李四笑罵了一句，翻身跳上了船，腳踩在鐵皮甲板上，實實在在的金屬質感從腳底傳上來，「好使才是真的好看。下水試試。」
「槳手上位。」老胡在船艙里扯著嗓子喊。
三十六個槳手就位，兩側槳葉同時入水。李四站在船頭一聲令下。
「走。」
鼓聲響了，槳手齊齊發力。十五丈的大船平穩地從碼頭滑了出去，入水的那一刻幾乎沒有側傾，穩當得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鐵堡壘。
速度比預想的還快。
加了十二個槳位的動力完全補上了鐵皮增加的重量，順水走的時候水花從船頭兩側劈開來，撞角切在水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李四站在船頭扶著撞角往前看，江風灌了滿臉。
「轉向。」
左側槳加力，右側槳減力，大船在江面上劃了一個漂亮弧線轉了過來，幅度比老式戰船小了至少三成。
「再轉。」
又一個弧線，更利索了。
老胡從船艙里鑽出來跑到船頭，拿拳頭砸了一下鐵皮船舷，發出沉悶的噹噹聲。
「統領，弩箭射這個，怕是連漆皮都蹭不掉。」
李四蹲下來摸著鐵皮船舷，手掌貼上去冰涼涼的。
「這下誰還敢在江面跟老子叫板。」
這話李四說了沒兩天就顧不上琢磨銀子的事了，因為他眼前擺了個更大的寶貝。
蘆花渡那一把火燒了陳海元二十多條船，但不是所有船都燒成了灰。擱淺的那兩條大船雖然上層建築全毀了，船底和龍骨卻保得不錯，被秦朗的人拖回了虎口峽南岸。
另外還有三條退出來的傷船，船上的兵跑了個乾淨，船扔在江面上漂了兩天被李四的快船截回來了。
五條朝廷戰船歪歪斜斜拴在南岸的臨時碼頭上，老錢師傅圍著它們轉了三天，蹲下去又站起來，站起來又蹲下去，手裡的木尺量了不知道多少回。
「老錢，你那尺子都快量斷了，到底行不行？」李四蹲在碼頭邊上嚼著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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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丈？」李四把嘴裡的草根吐了，「咱們造的最大才十二丈。」
「對。」老錢師傅拍了拍手上的泥，從腰間摸出一卷草圖鋪在碼頭板子上，「朝廷的船大是大，但有三個毛病。第一，甲板全是木頭的，一點就著，蘆花渡那回不就是這麼燒起來的。第二，槳位太少，這麼大的船身只配了二十四個槳位，逆水走起來慢得跟蝸牛似的。第三，船頭是平的，沒有撞角，打接舷戰全靠跳幫，費人。」
李四湊過來看他那張草圖。
「你的意思是改？」
「改。」老錢師傅的木尺在草圖上點了三個位置，「三樣東西加上去，這幾條破船就能脫胎換骨。」
「哪三樣？」
「第一樣。」老錢師傅指著船身的側面圖，「甲板和船舷外側包一層薄鐵皮。不用厚的，兩分厚就夠。火燒不透，弩箭射上去也扎不進船身。」
李四撓了撓下巴。
「鐵皮包船我聽說過，以前海邊跑走私的有人幹過。但那玩意兒重啊，包上去船吃水就深了，跑不快。」
「所以要加第二樣。」老錢師傅的尺子往下移，指著槳位的標註，「原來二十四個槳位不夠，兩側各加六個，變成三十六個。槳多了動力就大了，抵得過鐵皮加的重量。」
「三十六個槳位？那得多塞二十四個槳手進去。」李四掰著手指頭算，「一條船本來六十人操船，加了槳手變八十四……行，能塞下。」
「第三樣最要緊。」老錢師傅的尺子移到了船頭，在那個平平的位置上畫了個尖角的形狀，「船頭加裝撞角。鐵木打底外包鐵皮，從水線以下往前伸出四尺。接舷戰的時候不用跳幫了，直接撞上去就能把對方的船板撞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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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老兒不敢當，這也不全是小老兒一個人想出來的。」老錢師傅從旁邊拉過來一個穿灰布袍的年輕人，看著二十出頭，手上全是老繭，「這是工院派來的技師，姓宋，叫宋長河。鐵皮包船和撞角的主意是他出的。」
宋長河朝李四拱了拱手，話不多。
「宋技師，鐵皮從哪兒來？」李四直接問實際的。
「嶺南鐵場上個月出了一批薄鐵板。」宋長河的聲音挺平，「原本是給講武堂做盾牌備料的，我跟大小姐請示過了，先挪三千斤給造船廠用。包一條十五丈的大船，大約要精鐵一千二百斤。三千斤夠包兩條半。」
「兩條半……」李四嘬了下牙花子。
「不夠的後面鐵場繼續出，半個月一批，不耽誤。」宋長河蹲下來在草圖旁邊另畫了一張剖面圖，「統領你看這個。鐵皮不是整塊往上貼的，是一塊一塊用鉚釘釘上去。每塊鐵皮之間留半寸縫隙，抹上桐油灰防水。這樣既輕又牢固，比整塊鐵板省料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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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師傅在旁邊連連點頭。
「宋技師是行家，小老兒造了一輩子船沒想過能用鉚接法裝鐵皮。」
「行，別誇了。」李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改一條船要多久？」
老錢師傅和宋長河對視了一眼。
「最快的那條擱淺船，龍骨沒傷，修補船板加包鐵皮加加槳位加撞角，四十天。」老錢師傅比劃了四根指頭。
「四十天太久。」
「三十天。」宋長河接過話，「把包鐵皮和加槳位的活同時干，兩組工匠一起上，能省十天。」
「三十天。」李四低頭看著碼頭上那條歪在岸邊的大船，船身上的燒焦痕跡還在，焦黑的木頭和水鏽混在一起散著股酸味，「行，先改這條最大的。改完了當旗艦用。」
「統領想親自帶這條船？」老錢師傅樂了。
「廢話，十五丈的大船加了鐵皮撞角，在江面上誰見了不得繞著走？這種好東西老子不騎誰騎？」
宋長河把剖面圖收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翻了兩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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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我跟大小姐說。」李四朝碼頭下面看了一眼，那幾條等著改造的破船靠在一起，船幫上掛著水草，看上去又舊又慘，跟廢鐵差不多。
但三十天以後，它們會是另一副模樣。
接下來的日子造船廠比打仗還熱鬧。
老錢師傅帶著六十多個船匠分了四組，修船板的修船板，擴槳位的擴槳位。宋長河從工院又調了二十個鐵匠過來，在碼頭旁邊支起了三座臨時爐子，鐵皮在爐子上燒紅了錘薄，鉚釘一顆一顆從模子裡脫出來堆成小山。
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夜裡也不停。
李四每天至少跑三趟造船廠，有時候乾脆搬了鋪蓋卷睡在碼頭邊上，半夜聽見錘聲太密了還會爬起來過去看一眼。
「統領你又來了？」老胡打著哈欠從船艙里探出頭。
「看看進度。」李四趴在船幫上往下看了一眼，水線以下那一圈鐵皮已經包了一大半，鉚釘排列得整整齊齊，月光底下反著冷冷的光，「老錢，撞角裝上去了沒有？」
「裝了。」船底下傳來老錢師傅悶悶的聲音，「明天上午桐油灰填完就能下水試了。」
第二十八天的時候，旗艦提前兩天完工。
天剛亮老錢師傅就把李四從鋪蓋卷里拽了起來。
李四揉著眼走到碼頭邊上，一看就愣住了。
十五丈長的大船安安穩穩浮在水面上，船身外包的鐵皮泛著暗灰色的金屬光澤。船頭往前探出一截鋒利的鐵木撞角，水線以下的部分看不見，但那股子兇悍勁從船頭的弧線上就透出來了。
兩側三十六個槳位全部就位，槳葉整整齊齊伸在水面上。
「好看不？」老錢師傅在旁邊搓著手，一臉得意。
「好看個屁。」李四笑罵了一句，翻身跳上了船，腳踩在鐵皮甲板上，實實在在的金屬質感從腳底傳上來，「好使才是真的好看。下水試試。」
「槳手上位。」老胡在船艙里扯著嗓子喊。
三十六個槳手就位，兩側槳葉同時入水。李四站在船頭一聲令下。
「走。」
鼓聲響了，槳手齊齊發力。十五丈的大船平穩地從碼頭滑了出去，入水的那一刻幾乎沒有側傾，穩當得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鐵堡壘。
速度比預想的還快。
加了十二個槳位的動力完全補上了鐵皮增加的重量，順水走的時候水花從船頭兩側劈開來，撞角切在水面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李四站在船頭扶著撞角往前看，江風灌了滿臉。
「轉向。」
左側槳加力，右側槳減力，大船在江面上劃了一個漂亮弧線轉了過來，幅度比老式戰船小了至少三成。
「再轉。」
又一個弧線，更利索了。
老胡從船艙里鑽出來跑到船頭，拿拳頭砸了一下鐵皮船舷，發出沉悶的噹噹聲。
「統領，弩箭射這個，怕是連漆皮都蹭不掉。」
李四蹲下來摸著鐵皮船舷，手掌貼上去冰涼涼的。
「這下誰還敢在江面跟老子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