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銀子開路
「才摔兩個？等他知道漕糧也斷了的時候，怕是連桌子都得掀。」
晏南星這邊笑歸笑，李四那邊的活可不輕鬆。
火攻蘆花渡那一仗打得漂亮，但留下的尾巴也不小。二十多條燒毀的朝廷戰船上跳水逃命的兵，加上幾條擱淺船上投降的，七七八八撈上來兩千三百多號人，全堆在虎口峽南岸的臨時營地里，由秦朗的步兵看著。
李四從水寨工地上跑回來的時候，正趕上老胡在營地門口罵人。
「你他娘的說什麼？再說一遍。」
「回軍爺，小的說的是實話。」跪在地上的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兵，身上還穿著朝廷水軍的號衣，前襟燒了個大洞，「小的這輩子就會兩樣，一樣是掌舵，一樣是修船。殺人放火干不來，您讓小的去種地也行，別打就成。」
「誰要打你了？」李四走過來往那人面前一蹲，上下打量了兩眼，「你會掌舵？」
「回……回軍爺……」
「叫統領。」老胡在後面踹了他一腳。
「回統領，小的在水師幹了十二年，頭八年划槳，後四年掌舵。陳大人的旗艦就是小的掌的舵。」
「旗艦的舵工？」李四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你叫什麼？」
「小的姓周，周大牙。」那人咧嘴露出兩顆往外齙的大門牙，確實對得起這名字。
「周大牙，你那條旗艦燒了沒？」
「燒了半截。」周大牙說起自己的船，臉上露出一點心疼的表情，「可惜了，那條船雖然舊了點，但龍骨是好料，走起來又穩又快。小的掌了四年舵，從沒偏過航線。」
李四看了他兩眼，回頭沖老胡招了下手。
「把這個先挑出來，掌舵的好手難找。還有沒有別的？」
「有。」老胡翻開手裡一本看著像是剛登記的冊子，「屬下今天篩了一上午，兩千三百人裡頭，能划槳的占大半，那些不稀罕。稀罕的是掌舵手二十三個，修船匠三十一個，會看水文潮汐的老水手四十多個。」
「二十三個舵手，三十一個船匠？」李四的兩隻眼亮了，「這幫人放在水師里都是寶貝啊，陳海元捨得讓他們去送死？」
「陳海元管個屁。」周大牙在旁邊插了句嘴又縮回去了，挨了老胡一個白眼。
「讓他說。」李四擺了擺手。
周大牙得了許可壯了壯膽子。
「統領，實話跟您說，陳大人那個水師爛透了。舵手跟苦役一樣使喚，修船匠比牲口還不如。好些有本事的人早就跑了，剩下的全是跑不掉的。」
「跑不掉是什麼意思？」
「有家有口拴著唄。」周大牙的表情有點苦，「小的老娘在鄂州，跑了她就得替我受罪。這回被你們抓了也好，反正陳大人敗了，朝廷估計也顧不上追究家屬了。」
李四沒接這話，站起來在營地里轉了一圈。
兩千多號降卒分散坐在空地上，大部分低著頭不說話。號衣髒的髒破的破，有幾個受了傷包著布條的縮在角落裡。看見李四走過來，有人往後縮了縮，有人硬著頭皮抬起頭看。
「你，幹什麼的？」李四隨手指了一個。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回統領，槳手。」
「你呢？」
「伙夫。」
「你？」
「小的是縫帆的。幹了六年，手藝還行。」
李四走了一圈回到老胡身邊，把聲音壓低了。
「這幫人有多少願意留下的？」
「問了一圈，至少七成。」老胡翻了翻冊子，「理由都差不多，欠餉欠糧被當牲口使，恨朝廷比恨咱們還多。」
「飛鴿給大小姐了沒？」
「發了，估計今天就有回信。」
回信比老胡預想的還快。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一隻灰鴿子撲稜稜落在虎口峽的鴿籠里。李四拆開竹筒抽出紙條，上面就一行字。
挑能用的編進去，三個月欠餉當場補發。我明天到。
第二天中午，晏南星騎著馬帶了兩個親兵到了虎口峽。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兩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壓得車軸吱呀呀響。
「大小姐，這兩車是什麼？」李四迎上來。
「銀子。」晏南星翻身下馬拍了拍袖口的灰，「走，集合。」
半個時辰後。
虎口峽南岸的空地上，兩千三百多降卒被集中起來。秦朗的步兵在四周散開持刀站著，不是為了威脅，是慣例。
晏南星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面，不高不矮剛好能讓所有人看見她。
李四站在她旁邊，老胡在下面維持秩序。
「安靜。」晏南星開了口，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空地上傳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嗡嗡聲停了。兩千多雙眼睛盯著石頭上那個穿紅衣的女人，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麻木的。
「你們在陳海元手底下幹了多久？」晏南星沒什麼開場白，直接問。
下面沉默了幾息，有個嗓門大的先答了。
「回大人，小的幹了七年。」
「欠你多少餉？」
「三年零四個月的。」
晏南星掃了一眼底下，隨手又指了一個。
「你呢？」
「回大人，兩年半。」
「你？」
「小的快四年了。」那人說完咽了口唾沫，「上頭說國庫緊張先欠著，可小的一家五口等著這點餉錢過日子……」
「行了。」晏南星打斷了他，從袖口掏出一份折好的冊子在手裡晃了晃，「李四替我查了你們的底，朝廷欠你們的餉我心裡有數。」
她轉身朝後面那兩輛大車一指。
「把布揭了。」
親兵上去把油布一掀，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箱子沒蓋上蓋子，白花花的銀錠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花。
底下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從今天起，朝廷欠你們的餉我補。」晏南星把冊子往李四手裡一拍，「三個月足額的餉銀，按名冊一個一個來領。槳手每月一兩二，舵手每月二兩，船匠每月二兩五。李四，登記發銀。」
周大牙在隊伍裡頭眼珠子往外凸了一截。
「二兩？小的在陳大人那兒一個月才八錢，還經常扣。」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讓他小聲點，但他嗓門天生大壓不住。
「誰扣你們的？」晏南星低頭看著他。
「千戶大人扣的，說什麼火耗銀、器損銀，七扣八扣到手就剩三四錢。」
底下有人鼻子紅了。
李四搬了張桌子在旁邊開始對照名冊發銀子。降卒排成隊一個個上來報名字按手印領銀錠，白花花的銀子從箱子裡拿出來一錠一錠地落進他們手裡的時候，有人手在抖。
「這是真的？」一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兵拿著銀子翻來覆去看。
「真的，咬一口試試。」老胡在旁邊催他，「別堵著，後面排隊呢。」
那年輕兵真咬了一口，牙印嵌在銀錠上，兩隻眼眶一紅扭頭就走了。
發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發完。
兩千三百多人，加上之前篩選淘汰的傷兵和實在沒本事的放走了三百多，留下來的兩千號人全領到了銀子。
晏南星站在旁邊看著最後一個人領完，扭頭問李四。
「花了多少？」
「攏共六千四百兩。」李四把帳本合上遞過來。
「六千四百兩買兩千個熟練水兵。」晏南星把帳本接過來掃了一眼，「划算。」
李四朝空地上看了一眼。發完銀子的降卒沒有散開，一群一群地蹲在那兒，有人把銀錠揣進懷裡捂著，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在跟旁邊的人嘀嘀咕咕。
然後不知道誰先帶的頭，呼啦一下跪了一片。
「嶺南公萬歲。」
「嶺南公萬歲。」
聲音從前排傳到後排，從左邊傳到右邊，兩千號人的喊聲匯在一起在虎口峽的石壁之間迴蕩著。
李四在旁邊搓了搓鼻子，嘟囔了一句。
「大小姐，您這銀子花得比床弩還好使。」
晏南星已經轉身往馬那邊走了，頭也沒回。
「銀子花在刀刃上就是刀，花在廢物身上就是泥。這幫人是刀，值。」
晏南星這邊笑歸笑，李四那邊的活可不輕鬆。
火攻蘆花渡那一仗打得漂亮，但留下的尾巴也不小。二十多條燒毀的朝廷戰船上跳水逃命的兵，加上幾條擱淺船上投降的，七七八八撈上來兩千三百多號人，全堆在虎口峽南岸的臨時營地里，由秦朗的步兵看著。
李四從水寨工地上跑回來的時候，正趕上老胡在營地門口罵人。
「你他娘的說什麼？再說一遍。」
「回軍爺，小的說的是實話。」跪在地上的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兵，身上還穿著朝廷水軍的號衣，前襟燒了個大洞，「小的這輩子就會兩樣，一樣是掌舵，一樣是修船。殺人放火干不來，您讓小的去種地也行，別打就成。」
「誰要打你了？」李四走過來往那人面前一蹲，上下打量了兩眼，「你會掌舵？」
「回……回軍爺……」
「叫統領。」老胡在後面踹了他一腳。
「回統領，小的在水師幹了十二年，頭八年划槳，後四年掌舵。陳大人的旗艦就是小的掌的舵。」
「旗艦的舵工？」李四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你叫什麼？」
「小的姓周，周大牙。」那人咧嘴露出兩顆往外齙的大門牙，確實對得起這名字。
「周大牙，你那條旗艦燒了沒？」
「燒了半截。」周大牙說起自己的船，臉上露出一點心疼的表情，「可惜了，那條船雖然舊了點，但龍骨是好料，走起來又穩又快。小的掌了四年舵，從沒偏過航線。」
李四看了他兩眼，回頭沖老胡招了下手。
「把這個先挑出來，掌舵的好手難找。還有沒有別的？」
「有。」老胡翻開手裡一本看著像是剛登記的冊子，「屬下今天篩了一上午，兩千三百人裡頭，能划槳的占大半，那些不稀罕。稀罕的是掌舵手二十三個，修船匠三十一個，會看水文潮汐的老水手四十多個。」
「二十三個舵手，三十一個船匠？」李四的兩隻眼亮了，「這幫人放在水師里都是寶貝啊，陳海元捨得讓他們去送死？」
「陳海元管個屁。」周大牙在旁邊插了句嘴又縮回去了，挨了老胡一個白眼。
「讓他說。」李四擺了擺手。
周大牙得了許可壯了壯膽子。
「統領，實話跟您說，陳大人那個水師爛透了。舵手跟苦役一樣使喚，修船匠比牲口還不如。好些有本事的人早就跑了，剩下的全是跑不掉的。」
「跑不掉是什麼意思？」
「有家有口拴著唄。」周大牙的表情有點苦，「小的老娘在鄂州，跑了她就得替我受罪。這回被你們抓了也好，反正陳大人敗了，朝廷估計也顧不上追究家屬了。」
李四沒接這話，站起來在營地里轉了一圈。
兩千多號降卒分散坐在空地上，大部分低著頭不說話。號衣髒的髒破的破，有幾個受了傷包著布條的縮在角落裡。看見李四走過來，有人往後縮了縮，有人硬著頭皮抬起頭看。
「你，幹什麼的？」李四隨手指了一個。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回統領，槳手。」
「你呢？」
「伙夫。」
「你？」
「小的是縫帆的。幹了六年，手藝還行。」
李四走了一圈回到老胡身邊，把聲音壓低了。
「這幫人有多少願意留下的？」
「問了一圈，至少七成。」老胡翻了翻冊子，「理由都差不多，欠餉欠糧被當牲口使，恨朝廷比恨咱們還多。」
「飛鴿給大小姐了沒？」
「發了，估計今天就有回信。」
回信比老胡預想的還快。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一隻灰鴿子撲稜稜落在虎口峽的鴿籠里。李四拆開竹筒抽出紙條，上面就一行字。
挑能用的編進去，三個月欠餉當場補發。我明天到。
第二天中午，晏南星騎著馬帶了兩個親兵到了虎口峽。
跟她一起來的還有兩輛大車，車上蓋著油布，鼓鼓囊囊壓得車軸吱呀呀響。
「大小姐，這兩車是什麼？」李四迎上來。
「銀子。」晏南星翻身下馬拍了拍袖口的灰，「走，集合。」
半個時辰後。
虎口峽南岸的空地上，兩千三百多降卒被集中起來。秦朗的步兵在四周散開持刀站著，不是為了威脅，是慣例。
晏南星站在一塊大石頭上面，不高不矮剛好能讓所有人看見她。
李四站在她旁邊，老胡在下面維持秩序。
「安靜。」晏南星開了口，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空地上傳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嗡嗡聲停了。兩千多雙眼睛盯著石頭上那個穿紅衣的女人，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麻木的。
「你們在陳海元手底下幹了多久？」晏南星沒什麼開場白，直接問。
下面沉默了幾息，有個嗓門大的先答了。
「回大人，小的幹了七年。」
「欠你多少餉？」
「三年零四個月的。」
晏南星掃了一眼底下，隨手又指了一個。
「你呢？」
「回大人，兩年半。」
「你？」
「小的快四年了。」那人說完咽了口唾沫，「上頭說國庫緊張先欠著，可小的一家五口等著這點餉錢過日子……」
「行了。」晏南星打斷了他，從袖口掏出一份折好的冊子在手裡晃了晃，「李四替我查了你們的底，朝廷欠你們的餉我心裡有數。」
她轉身朝後面那兩輛大車一指。
「把布揭了。」
親兵上去把油布一掀，露出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的木箱子。箱子沒蓋上蓋子，白花花的銀錠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眼花。
底下一片倒吸氣的聲音。
「從今天起，朝廷欠你們的餉我補。」晏南星把冊子往李四手裡一拍，「三個月足額的餉銀，按名冊一個一個來領。槳手每月一兩二，舵手每月二兩，船匠每月二兩五。李四，登記發銀。」
周大牙在隊伍裡頭眼珠子往外凸了一截。
「二兩？小的在陳大人那兒一個月才八錢，還經常扣。」
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讓他小聲點，但他嗓門天生大壓不住。
「誰扣你們的？」晏南星低頭看著他。
「千戶大人扣的，說什麼火耗銀、器損銀，七扣八扣到手就剩三四錢。」
底下有人鼻子紅了。
李四搬了張桌子在旁邊開始對照名冊發銀子。降卒排成隊一個個上來報名字按手印領銀錠，白花花的銀子從箱子裡拿出來一錠一錠地落進他們手裡的時候，有人手在抖。
「這是真的？」一個看著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兵拿著銀子翻來覆去看。
「真的，咬一口試試。」老胡在旁邊催他，「別堵著，後面排隊呢。」
那年輕兵真咬了一口，牙印嵌在銀錠上，兩隻眼眶一紅扭頭就走了。
發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發完。
兩千三百多人，加上之前篩選淘汰的傷兵和實在沒本事的放走了三百多，留下來的兩千號人全領到了銀子。
晏南星站在旁邊看著最後一個人領完，扭頭問李四。
「花了多少？」
「攏共六千四百兩。」李四把帳本合上遞過來。
「六千四百兩買兩千個熟練水兵。」晏南星把帳本接過來掃了一眼，「划算。」
李四朝空地上看了一眼。發完銀子的降卒沒有散開，一群一群地蹲在那兒，有人把銀錠揣進懷裡捂著，有人低著頭不說話，有人在跟旁邊的人嘀嘀咕咕。
然後不知道誰先帶的頭，呼啦一下跪了一片。
「嶺南公萬歲。」
「嶺南公萬歲。」
聲音從前排傳到後排，從左邊傳到右邊，兩千號人的喊聲匯在一起在虎口峽的石壁之間迴蕩著。
李四在旁邊搓了搓鼻子，嘟囔了一句。
「大小姐，您這銀子花得比床弩還好使。」
晏南星已經轉身往馬那邊走了，頭也沒回。
「銀子花在刀刃上就是刀，花在廢物身上就是泥。這幫人是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