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火燒錨地
「老胡，你說陳海元回去之後會怎麼跟上頭交代？」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有了。
李四的鴿子飛到嶺安城的第三天，晏南辰的第二封密信也到了。信上只有兩句話：陳海元縮回上游十二里處的蘆花渡扎了水營，六十條船擠在一片死水灣里，夜間只留三條哨船巡江。
晏南星把兩封信攤在桌上看了一刻鐘，把林墨叫了進來。
「蘆花渡什麼地形？」
「屬下查過了。」林墨翻開冊子，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彎道，「江面在這兒拐了個彎，內側有一片寬闊的死水灣，水流緩，適合大船停泊。兩岸全是蘆葦盪，秋天這個時節蘆葦干透了，一點就著。」
「一點就著。」晏南星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地圖上那片死水灣的位置來回蹭了兩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
「備船，我去一趟虎口峽。」
林墨合上冊子沒多問。
兩天後，虎口峽南岸。
晏南星站在高台上往上遊方向看了一眼，江面上空蕩蕩的，風從峽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水腥味。
李四從下面爬上來，臉上還掛著剛被江水潑濕的水珠。
「大小姐，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看看你這城牆修得怎麼樣了。」晏南星把視線從江面上收回來看著他，「順便給你送個活兒。」
「什麼活？」
「火攻。」
李四愣了一拍，隨即咧嘴笑了。
「燒誰？」
「陳海元。」晏南星從袖口抽出那張地圖展開來鋪在高台的石面上，手指點在蘆花渡的位置，「他的六十條船，不對，被你幹掉兩條，還剩五十八條，全擠在這片死水灣里。」
李四湊過來蹲著看了半天。
「十二里，順流走不到一個時辰。」
「對。」晏南星嚼著蜜餞，「晏南辰的人盯了三天了，陳海元被你上回打怕了，龜縮在水灣里不敢出來，夜間哨船隻放了三條，巡邏範圍不超過五里。」
「三條哨船？」李四的眉毛往上挑了挑，「這跟沒放有什麼區別？」
「所以才說他是個慫包。」晏南星把蜜餞核彈進水裡，「六十條船密密麻麻擠在一個水灣裡頭，兩岸全是干蘆葦。李四，你覺得這個畫面像什麼？」
「像柴火堆里擺了一排蠟燭。」
「比我想的還形象。」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今晚動手。」
「今晚？」
「等什麼？等他醒過味來把船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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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把兩手往大腿上一拍站了起來。
「怎麼打？」
「你挑十條最小最快的船出來，船上不裝人，裝柴草和猛火油。」晏南星背著手在高台上來回走了兩步，「船頭扎草人立著，遠處看跟有人划船似的。到了水灣入口把火點著，順水衝進去就行。」
「火船。」李四搓了搓手，「那水灣有多寬？」
「三百步左右，入口窄，裡頭寬。」
「三百步寬的水面塞了五十多條船，火船衝進去只要點著兩三條，剩下的跑都跑不掉。」李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畫面，越想越興奮，「大小姐，這活屬下包了。」
「別急。」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火船是第一波。我再給你配五條戰船跟在後面，等火起來之後堵在水灣入口，誰往外沖就射誰。」
「堵口子射活靶，跟今天下午的虎口峽一個打法。」
「對，你不是說誰來誰死？這回把這話送給陳海元。」
李四咧著嘴轉身就要往下跳。
「等一下。」晏南星喊住他，「還有一條。」
「大小姐說。」
「火起來之後別戀戰。燒完了就撤，不許追，不許抓人。」
「為什麼？」
「留著陳海元那條命。」晏南星靠在石壁上，兩手抄在袖子裡，「他活著比死了有用。一個打了敗仗丟了大半戰船的水師提督逃回鄂州，你說朝廷是治他的罪還是保他？不管怎麼選，鄂州那邊都得亂上一陣。」
李四想了想點了頭。
「屬下明白了，留條活狗回去攪渾水。」
「去準備吧。」
當夜，子時三刻。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四站在一條戰船的船尾，身邊是老胡和二十個弩手。前方大約百步遠的地方，十條小火船排成一列，船上堆滿了乾柴和浸透了猛火油的棉絮，每條船的尾部綁了一根長繩連著後方的快船。
「風向怎麼樣？」李四壓著嗓子問。
「西北風，順著往下吹。」老胡鼻子朝天嗅了嗅，「風不大但夠用了，火起來之後順風一燒能燒出半里地。」
「哨船呢？」
「前面的兄弟已經摸掉了兩條。」暗處傳來一個聲音，是晏南辰派來配合的斥候，「第三條在水灣入口附近轉悠，讓它轉去吧，等火起來它跑都來不及。」
李四把手往前一揮。
「放船。」
後方的快船鬆開了繩索，十條火船借著水流和風力開始往下游滑去。船上沒有槳手，全靠預先調好的舵鎖定方向，直直朝著十二里外的蘆花渡漂過去。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下遊方向什麼動靜都沒有，安靜得讓人牙根發癢。
老胡趴在船幫上往前看，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清。
「統領，到了沒有？」
「快了。」李四盯著水面上的方向，手裡攥著一面小銅鑼沒敲。
又過了一炷香。
遠處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點了根火柴，一點橘紅色的光冒出來，小得跟螢火蟲似的。
然後第二點亮了。
第三點。
第四點。
緊接著那些光點開始膨脹，從螢火蟲變成了火把，從火把變成了火牆。
「著了。」老胡從船幫上彈了起來。
遠處傳來悶響，隔著十幾里水面都聽得到。一團巨大的火光從水灣方向沖天而起，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蘆葦和船帆燃燒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咆哮。
火船撞進了錨地。
密集停泊的戰船擠在一起連閃避的空間都沒有，猛火油濺到甲板上瞬間就躥起了半人高的火苗。干透的蘆葦盪被引燃之後更不得了，兩岸的火從地面一路燒到蘆葦尖，火星子被風卷著撒到水面上的船帆上。
一條接一條。
李四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片火海，臉被照得通紅。
「走，堵口子去。」
五條戰船加速往水灣入口方向沖。到了入口處就看見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有著火的船在水面上亂轉，有沒著火的船拼命往外擠。幾條戰船撞在一起卡在入口，火從一條燒到另一條，白煙裹著黑煙翻滾著往天上涌。
「弩手上位。」李四一聲令下。
五條戰船在入口外面一字排開，船頭弩對準了口子裡往外沖的朝廷戰船。
一條燒了半截的中型船歪歪斜斜衝出來，甲板上的人邊潑水邊喊救命。
那條船還沒衝出入口，兩根弩箭釘進了船身。水灌進來和火在上面燒，船上的人紛紛往水裡跳。
又一條試圖突圍的被射翻了桅杆，帆布帶著火落進水裡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盞茶工夫，水灣入口堵了三條殘船的殼子，後面的船全被火堵在了裡頭。
李四在船頭看著那片火海，數了數正在燒的戰船數量。
「老胡，幫我數數。」
「屬下數了，著了的有二十多條，還有十幾條在往岸邊靠想擱淺逃命。」
「夠了。」李四把手裡的銅鑼往腰上一掛，「撤。」
「不再打了？大小姐說的不讓追？」
「不追。二十多條夠他陳海元喝一壺了。」
五條戰船掉頭往虎口峽方向退去。身後的火光足足亮了半個夜。
天亮的時候，蘆花渡方向還有青煙在冒。
李四站在虎口峽的高台上，看著上遊方向那些零零散散往北面逃的朝廷戰船影子，嘴咧開了。
「大小姐，陳海元跑回鄂州了。」他回頭看著站在身後的晏南星。
晏南星從碟子裡捏了顆蜜餞扔嘴裡，視線落在江面上那條空空蕩蕩的水道上。
「從今天起，虎口峽以南的長江水面是咱們的。」
李四一巴掌拍在石垛上，扯著嗓子衝下面喊了一句。
「弟兄們聽著，整條江都是咱們的了。」
下面的水兵們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有人嗷了一嗓子，然後嘩啦啦所有人都跟著嗷了起來，聲音沿著峽谷來回撞了好幾趟。
晏南星嚼著蜜餞轉身往石階下走，嘴角翹著沒收。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有了。
李四的鴿子飛到嶺安城的第三天，晏南辰的第二封密信也到了。信上只有兩句話：陳海元縮回上游十二里處的蘆花渡扎了水營，六十條船擠在一片死水灣里，夜間只留三條哨船巡江。
晏南星把兩封信攤在桌上看了一刻鐘，把林墨叫了進來。
「蘆花渡什麼地形？」
「屬下查過了。」林墨翻開冊子，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彎道，「江面在這兒拐了個彎，內側有一片寬闊的死水灣，水流緩，適合大船停泊。兩岸全是蘆葦盪，秋天這個時節蘆葦干透了，一點就著。」
「一點就著。」晏南星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手指在地圖上那片死水灣的位置來回蹭了兩下。
「大小姐的意思是……」
「備船，我去一趟虎口峽。」
林墨合上冊子沒多問。
兩天後，虎口峽南岸。
晏南星站在高台上往上遊方向看了一眼，江面上空蕩蕩的，風從峽口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水腥味。
李四從下面爬上來，臉上還掛著剛被江水潑濕的水珠。
「大小姐，您怎麼親自來了？」
「來看看你這城牆修得怎麼樣了。」晏南星把視線從江面上收回來看著他，「順便給你送個活兒。」
「什麼活？」
「火攻。」
李四愣了一拍，隨即咧嘴笑了。
「燒誰？」
「陳海元。」晏南星從袖口抽出那張地圖展開來鋪在高台的石面上，手指點在蘆花渡的位置，「他的六十條船，不對，被你幹掉兩條，還剩五十八條，全擠在這片死水灣里。」
李四湊過來蹲著看了半天。
「十二里，順流走不到一個時辰。」
「對。」晏南星嚼著蜜餞，「晏南辰的人盯了三天了，陳海元被你上回打怕了，龜縮在水灣里不敢出來，夜間哨船隻放了三條，巡邏範圍不超過五里。」
「三條哨船？」李四的眉毛往上挑了挑，「這跟沒放有什麼區別？」
「所以才說他是個慫包。」晏南星把蜜餞核彈進水裡，「六十條船密密麻麻擠在一個水灣裡頭，兩岸全是干蘆葦。李四，你覺得這個畫面像什麼？」
「像柴火堆里擺了一排蠟燭。」
「比我想的還形象。」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今晚動手。」
「今晚？」
「等什麼？等他醒過味來把船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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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把兩手往大腿上一拍站了起來。
「怎麼打？」
「你挑十條最小最快的船出來，船上不裝人，裝柴草和猛火油。」晏南星背著手在高台上來回走了兩步，「船頭扎草人立著，遠處看跟有人划船似的。到了水灣入口把火點著，順水衝進去就行。」
「火船。」李四搓了搓手，「那水灣有多寬？」
「三百步左右，入口窄，裡頭寬。」
「三百步寬的水面塞了五十多條船，火船衝進去只要點著兩三條，剩下的跑都跑不掉。」李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畫面，越想越興奮，「大小姐，這活屬下包了。」
「別急。」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火船是第一波。我再給你配五條戰船跟在後面，等火起來之後堵在水灣入口，誰往外沖就射誰。」
「堵口子射活靶，跟今天下午的虎口峽一個打法。」
「對，你不是說誰來誰死？這回把這話送給陳海元。」
李四咧著嘴轉身就要往下跳。
「等一下。」晏南星喊住他，「還有一條。」
「大小姐說。」
「火起來之後別戀戰。燒完了就撤，不許追，不許抓人。」
「為什麼？」
「留著陳海元那條命。」晏南星靠在石壁上，兩手抄在袖子裡，「他活著比死了有用。一個打了敗仗丟了大半戰船的水師提督逃回鄂州，你說朝廷是治他的罪還是保他？不管怎麼選，鄂州那邊都得亂上一陣。」
李四想了想點了頭。
「屬下明白了，留條活狗回去攪渾水。」
「去準備吧。」
當夜，子時三刻。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江面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李四站在一條戰船的船尾，身邊是老胡和二十個弩手。前方大約百步遠的地方，十條小火船排成一列，船上堆滿了乾柴和浸透了猛火油的棉絮，每條船的尾部綁了一根長繩連著後方的快船。
「風向怎麼樣？」李四壓著嗓子問。
「西北風，順著往下吹。」老胡鼻子朝天嗅了嗅，「風不大但夠用了，火起來之後順風一燒能燒出半里地。」
「哨船呢？」
「前面的兄弟已經摸掉了兩條。」暗處傳來一個聲音，是晏南辰派來配合的斥候，「第三條在水灣入口附近轉悠，讓它轉去吧，等火起來它跑都來不及。」
李四把手往前一揮。
「放船。」
後方的快船鬆開了繩索，十條火船借著水流和風力開始往下游滑去。船上沒有槳手，全靠預先調好的舵鎖定方向，直直朝著十二里外的蘆花渡漂過去。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下遊方向什麼動靜都沒有，安靜得讓人牙根發癢。
老胡趴在船幫上往前看，黑漆漆一片啥也看不清。
「統領，到了沒有？」
「快了。」李四盯著水面上的方向，手裡攥著一面小銅鑼沒敲。
又過了一炷香。
遠處忽然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地平線上點了根火柴，一點橘紅色的光冒出來，小得跟螢火蟲似的。
然後第二點亮了。
第三點。
第四點。
緊接著那些光點開始膨脹，從螢火蟲變成了火把，從火把變成了火牆。
「著了。」老胡從船幫上彈了起來。
遠處傳來悶響，隔著十幾里水面都聽得到。一團巨大的火光從水灣方向沖天而起，把半邊天映成了暗紅色，蘆葦和船帆燃燒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頭巨獸在咆哮。
火船撞進了錨地。
密集停泊的戰船擠在一起連閃避的空間都沒有，猛火油濺到甲板上瞬間就躥起了半人高的火苗。干透的蘆葦盪被引燃之後更不得了，兩岸的火從地面一路燒到蘆葦尖，火星子被風卷著撒到水面上的船帆上。
一條接一條。
李四站在船頭看著遠處那片火海，臉被照得通紅。
「走，堵口子去。」
五條戰船加速往水灣入口方向沖。到了入口處就看見裡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有著火的船在水面上亂轉，有沒著火的船拼命往外擠。幾條戰船撞在一起卡在入口，火從一條燒到另一條，白煙裹著黑煙翻滾著往天上涌。
「弩手上位。」李四一聲令下。
五條戰船在入口外面一字排開，船頭弩對準了口子裡往外沖的朝廷戰船。
一條燒了半截的中型船歪歪斜斜衝出來，甲板上的人邊潑水邊喊救命。
那條船還沒衝出入口，兩根弩箭釘進了船身。水灌進來和火在上面燒，船上的人紛紛往水裡跳。
又一條試圖突圍的被射翻了桅杆，帆布帶著火落進水裡發出嗤嗤的聲響。
一盞茶工夫，水灣入口堵了三條殘船的殼子，後面的船全被火堵在了裡頭。
李四在船頭看著那片火海，數了數正在燒的戰船數量。
「老胡，幫我數數。」
「屬下數了，著了的有二十多條，還有十幾條在往岸邊靠想擱淺逃命。」
「夠了。」李四把手裡的銅鑼往腰上一掛，「撤。」
「不再打了？大小姐說的不讓追？」
「不追。二十多條夠他陳海元喝一壺了。」
五條戰船掉頭往虎口峽方向退去。身後的火光足足亮了半個夜。
天亮的時候，蘆花渡方向還有青煙在冒。
李四站在虎口峽的高台上，看著上遊方向那些零零散散往北面逃的朝廷戰船影子，嘴咧開了。
「大小姐，陳海元跑回鄂州了。」他回頭看著站在身後的晏南星。
晏南星從碟子裡捏了顆蜜餞扔嘴裡，視線落在江面上那條空空蕩蕩的水道上。
「從今天起，虎口峽以南的長江水面是咱們的。」
李四一巴掌拍在石垛上，扯著嗓子衝下面喊了一句。
「弟兄們聽著，整條江都是咱們的了。」
下面的水兵們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來，有人嗷了一嗓子，然後嘩啦啦所有人都跟著嗷了起來，聲音沿著峽谷來回撞了好幾趟。
晏南星嚼著蜜餞轉身往石階下走，嘴角翹著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