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軍心如沙
「砍人只能砍一個，這十二車能放倒三千。」
晏南星這句話說出去的第四天，裴元正收到了後方的急報。
送信的斥候騎馬跑了一天一夜，到中軍帳的時候人從馬背上栽下來，膝蓋磕在地上都沒顧得上疼。
「裴帥，南崗驛糧草大營被襲，兩百一十車糧草燒了一百九十八車，護糧兵戰死三百餘人逃散兩千餘人。」
裴元正正在帥案後面看地圖，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
汪濤從帳簾外面跑進來，臉色已經變了。
「裴帥……」
「我聽見了。」裴元正把筆擱下來，聲音比平時沉了一寸，「兩百一十車燒了一百九十八車，剩下的呢？」
斥候趴在地上回話。
「剩下十二車沒燒，已經在往前線運了。」
裴元正沒有接話，手指在帥案邊沿敲了三下。
汪濤走到帥案旁邊壓低了聲音。
「裴帥，加上之前被截的那幾批，咱們前線存糧還夠幾天？」
裴元正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會算？」
汪濤咽了口唾沫，翻開隨身帶的帳冊，手指在上面劃了兩行。
「五萬前軍加輜重營隨軍口糧，每日消耗糧食六百石。目前營中存糧三千石出頭……五天，最多五天。」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裴元正把帥案上的地圖慢慢捲起來，動作不急不緩，但汪濤注意到他捲圖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那十二車運到了沒有？」
「快了，明天上午應該能到。」
「十二車夠幾天？」
汪濤又算了算。
「十二車糧大約七百石，夠前軍一天多一點。」
「一天多。」裴元正把卷好的地圖擱在帥案角上，靠在椅背里閉了一下眼，「從荊州重新調糧到這裡，最快要多少天？」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就算八百里加急催發，糧車走山路……十五天，這還是不被截的情況。」
「十五天。」
帳簾被風吹得啪啪響。
外面傳來幾聲咳嗽和低聲爭執，是巡營的軍官在呵斥什麼人。
汪濤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另一件事說了。
「裴帥，還有件事。昨夜逃兵又多了。」
「多少？」
「清點了一下，六百餘人。加上前天和大前天的，三天裡跑了將近兩千。」
裴元正的眼皮抬了一下。
「哪些營的？」
「荊州和江南的居多，禁軍親兵沒跑。」
「沒跑是因為還有口糧。」裴元正把眼睛睜開了，「等口糧沒了，禁軍也會跑。」
汪濤站在那裡，嘴張了兩下又合上。
裴元正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里的火堆比以前暗了許多，省柴火就是省糧食的前兆。
遠處有幾個兵蹲在地上啃什麼東西，啃得很用力，看輪廓像是樹皮或者草根。
「去把幾個營的主將叫過來。」
「是。」
一刻鐘後，帥帳里擠了五個人。
禁軍兩個將領站左邊，荊州軍的主將站右邊，江南那批人的統領縮在最後面。
裴元正坐在帥案後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諸位都知道糧草被燒的事了？」
禁軍那邊的老將臉色鐵青但沒吭聲，荊州軍的主將先開了口。
「裴帥，兄弟們三天沒吃頓飽飯了，再這麼下去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所以我叫你們來商量。」裴元正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個選擇，第一，就地死守等後方補給到位。第二，撤。」
「撤？」禁軍老將皺起了鼻子，「裴帥，十萬大軍說撤就撤，回去怎麼跟陛下交代？」
「死在這裡就不用交代了。」荊州軍主將嘴裡頂了回去。
「夠了。」裴元正抬了下手，兩邊都閉了嘴，「我問你們一句實話。現在各營的兵還能打幾天？」
荊州軍主將先答了。
「屬下的人兩天前就開始半飽了，再餓兩天刀都提不動。」
江南那個統領在後面小聲接了句。
「屬下這邊跑了快一千人了，剩下的也是一天比一天沒精神。」
禁軍老將沉了半晌才開口。
「屬下的親兵還撐得住，但最多三天。」
帳里又靜了。
裴元正把手掌按在帥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
「明天上午那十二車糧到了之後，先緊著各營分一頓飽的。」
「然後呢？」汪濤問。
「然後撤。」
這兩個字從裴元正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帳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禁軍老將張了張嘴。
「裴帥……」
「十萬人的命比我裴元正的臉面值錢。」裴元正站起來，語氣里第一次帶了點疲態，「陛下要治罪，回去之後我一個人擔。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能帶走的人活著帶回去。」
沒人再反對了。
第二天上午，那十二車糧食到了。
各營分糧的時候兵圍上去的樣子像餓了十天的野狗撲食，軍官攔都攔不住。
有些人連鍋都不架，抓著生粟米就往嘴裡塞。
裴元正站在帥帳前面看著那些爭搶糧食的兵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汪濤跑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三分。
「裴帥，出事了。」
「什麼事？」
「吃了那批糧的兵開始鬧肚子了，而且不是一兩個，屬下粗看了一下得有上千人往茅廁那邊跑。」
裴元正的手攥住了腰間的刀柄。
「糧有問題？」
「屬下讓軍醫看了，說症狀像是吃了巴豆。」
裴元正閉了一下眼。
掌心裡那把刀柄被他攥得咯吱響。
「那個女人。」他從牙縫裡把這三個字擠出來，「她故意留的那十二車。」
汪濤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裴元正把手從刀柄上鬆開，轉身走回帥帳，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倍。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後撤，不等天黑了，現在就走。」
「裴帥，那些拉肚子的兵怎麼辦？」
「能走的架著走，走不了的留輜重營看護，後續再接應。」
「是。」
汪濤衝出帳簾去傳令的時候，裴元正一個人站在帥案後面，盯著那幅已經卷了一半的地圖。
外面傳來兵荒馬亂的收營聲，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拖著腳步連跑都跑不起來。
汪濤的聲音從帳外傳回來。
「裴帥，她要是在撤退路上設了伏怎麼辦？」
裴元正把頭盔扣在腦袋上，系好頜下的牛皮帶子。
「設了也得走，不走就是全軍餓死在這裡。」
晏南星這句話說出去的第四天，裴元正收到了後方的急報。
送信的斥候騎馬跑了一天一夜，到中軍帳的時候人從馬背上栽下來，膝蓋磕在地上都沒顧得上疼。
「裴帥，南崗驛糧草大營被襲，兩百一十車糧草燒了一百九十八車，護糧兵戰死三百餘人逃散兩千餘人。」
裴元正正在帥案後面看地圖，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沒落下去。
汪濤從帳簾外面跑進來，臉色已經變了。
「裴帥……」
「我聽見了。」裴元正把筆擱下來，聲音比平時沉了一寸，「兩百一十車燒了一百九十八車，剩下的呢？」
斥候趴在地上回話。
「剩下十二車沒燒，已經在往前線運了。」
裴元正沒有接話，手指在帥案邊沿敲了三下。
汪濤走到帥案旁邊壓低了聲音。
「裴帥，加上之前被截的那幾批，咱們前線存糧還夠幾天？」
裴元正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不會算？」
汪濤咽了口唾沫，翻開隨身帶的帳冊，手指在上面劃了兩行。
「五萬前軍加輜重營隨軍口糧，每日消耗糧食六百石。目前營中存糧三千石出頭……五天，最多五天。」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裴元正把帥案上的地圖慢慢捲起來，動作不急不緩，但汪濤注意到他捲圖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白。
「那十二車運到了沒有？」
「快了，明天上午應該能到。」
「十二車夠幾天？」
汪濤又算了算。
「十二車糧大約七百石，夠前軍一天多一點。」
「一天多。」裴元正把卷好的地圖擱在帥案角上，靠在椅背里閉了一下眼，「從荊州重新調糧到這裡，最快要多少天？」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就算八百里加急催發，糧車走山路……十五天，這還是不被截的情況。」
「十五天。」
帳簾被風吹得啪啪響。
外面傳來幾聲咳嗽和低聲爭執，是巡營的軍官在呵斥什麼人。
汪濤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另一件事說了。
「裴帥，還有件事。昨夜逃兵又多了。」
「多少？」
「清點了一下，六百餘人。加上前天和大前天的，三天裡跑了將近兩千。」
裴元正的眼皮抬了一下。
「哪些營的？」
「荊州和江南的居多，禁軍親兵沒跑。」
「沒跑是因為還有口糧。」裴元正把眼睛睜開了，「等口糧沒了，禁軍也會跑。」
汪濤站在那裡，嘴張了兩下又合上。
裴元正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營地里的火堆比以前暗了許多，省柴火就是省糧食的前兆。
遠處有幾個兵蹲在地上啃什麼東西，啃得很用力，看輪廓像是樹皮或者草根。
「去把幾個營的主將叫過來。」
「是。」
一刻鐘後，帥帳里擠了五個人。
禁軍兩個將領站左邊，荊州軍的主將站右邊，江南那批人的統領縮在最後面。
裴元正坐在帥案後面，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諸位都知道糧草被燒的事了？」
禁軍那邊的老將臉色鐵青但沒吭聲，荊州軍的主將先開了口。
「裴帥，兄弟們三天沒吃頓飽飯了，再這麼下去不用打，自己就散了。」
「所以我叫你們來商量。」裴元正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兩個選擇，第一，就地死守等後方補給到位。第二，撤。」
「撤？」禁軍老將皺起了鼻子，「裴帥，十萬大軍說撤就撤，回去怎麼跟陛下交代？」
「死在這裡就不用交代了。」荊州軍主將嘴裡頂了回去。
「夠了。」裴元正抬了下手，兩邊都閉了嘴，「我問你們一句實話。現在各營的兵還能打幾天？」
荊州軍主將先答了。
「屬下的人兩天前就開始半飽了，再餓兩天刀都提不動。」
江南那個統領在後面小聲接了句。
「屬下這邊跑了快一千人了，剩下的也是一天比一天沒精神。」
禁軍老將沉了半晌才開口。
「屬下的親兵還撐得住，但最多三天。」
帳里又靜了。
裴元正把手掌按在帥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
「明天上午那十二車糧到了之後，先緊著各營分一頓飽的。」
「然後呢？」汪濤問。
「然後撤。」
這兩個字從裴元正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帳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禁軍老將張了張嘴。
「裴帥……」
「十萬人的命比我裴元正的臉面值錢。」裴元正站起來，語氣里第一次帶了點疲態，「陛下要治罪，回去之後我一個人擔。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能帶走的人活著帶回去。」
沒人再反對了。
第二天上午，那十二車糧食到了。
各營分糧的時候兵圍上去的樣子像餓了十天的野狗撲食，軍官攔都攔不住。
有些人連鍋都不架，抓著生粟米就往嘴裡塞。
裴元正站在帥帳前面看著那些爭搶糧食的兵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汪濤跑過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急了三分。
「裴帥，出事了。」
「什麼事？」
「吃了那批糧的兵開始鬧肚子了，而且不是一兩個，屬下粗看了一下得有上千人往茅廁那邊跑。」
裴元正的手攥住了腰間的刀柄。
「糧有問題？」
「屬下讓軍醫看了，說症狀像是吃了巴豆。」
裴元正閉了一下眼。
掌心裡那把刀柄被他攥得咯吱響。
「那個女人。」他從牙縫裡把這三個字擠出來，「她故意留的那十二車。」
汪濤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接不上來。
裴元正把手從刀柄上鬆開，轉身走回帥帳，步子比來時快了三倍。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後撤，不等天黑了，現在就走。」
「裴帥，那些拉肚子的兵怎麼辦？」
「能走的架著走，走不了的留輜重營看護，後續再接應。」
「是。」
汪濤衝出帳簾去傳令的時候，裴元正一個人站在帥案後面，盯著那幅已經卷了一半的地圖。
外面傳來兵荒馬亂的收營聲，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拖著腳步連跑都跑不起來。
汪濤的聲音從帳外傳回來。
「裴帥，她要是在撤退路上設了伏怎麼辦？」
裴元正把頭盔扣在腦袋上，系好頜下的牛皮帶子。
「設了也得走，不走就是全軍餓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