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裴元正的抉擇
「她在引我深入。」
裴元正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帥帳里的幾個參軍全豎起了耳朵。
汪濤把帳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面的喧譁，走回來站在帥案側面。
「裴帥，您覺得伏虎嶺是故意讓的？」
「一千八百個人換十二里山路。」裴元正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她那邊出了多少人？」
參軍翻了翻戰報底下夾著的傷亡統計。
「先鋒軍估算對方兵力約五千，輕步兵為主，無重甲，無強弩，作戰方式以騷擾遲滯為主，從未正面接戰超過一刻鐘。」
「五千人守五天，主動撤了。」裴元正把茶碗擱回桌面上，目光落在帥案上鋪開的那幅地圖上，「伏虎嶺到赤水河三十里，赤水河到嶺安城又是三十里。她一共設了三道防線，第一道只用五千人拖了我五天，第二道第三道呢？」
汪濤沿著地圖上的標記看了看。
「裴帥的意思是她打算把咱們一路從北往南拖？」
「不光是拖。」裴元正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在伏虎嶺和赤水河之間那片密林標記上，「她每退一步，我的補給線就長一截。從荊州到這裡已經三百餘里山路，要是再往南推六十里……」
「糧車從後方到前線就得走半個月。」參軍把話接過去了。
帳里安靜了兩息。
汪濤搓了搓手。
「那咱們停？」
「停得了嗎？」裴元正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點苦澀。
汪濤沒吭聲。
兩人都清楚，十萬大軍開出來，糧餉日日消耗，停在原地不動等於白燒銀子。
裴元正重新坐回帥案後面，把地圖邊角的一封信抽出來丟在桌面上。
汪濤瞄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兵部的紅印。
「什麼時候到的？」
「今早跟戰報一起到的。」裴元正把信推過去，「你自己看。」
汪濤拆開看了一遍，嘴角往下拉了拉。
「限期三月平定嶺南，逾期以軍法論處。」
「趙庸寫的。」裴元正靠在椅背上，兩手擱在扶手上，「那個廢物連仗是什麼都不知道，坐在京城指揮我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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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帥，這個期限……」
「不可能。」裴元正搖了搖頭，「三個月拿下嶺南？他以為我打的是土匪窩？八十萬百姓三萬正規軍加五萬民兵，山地丘陵密林河流，這是滅國之戰。」
「那怎麼回？」
「回什麼？回他趙庸一個字：打。」裴元正站起來重新走到地圖前面，這回他的手指沒有停在伏虎嶺，而是沿著補給線從荊州一路劃到當前位置。
「三百里補給線，兩側全是山林，你覺得晏南星會放著這條線不管？」
汪濤想了想。
「裴帥是擔心她派騎兵抄後路？」
「不是擔心，是肯定。」裴元正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聽風閣的暗探我抓了三批了，那個組織的觸手比我想的還深。她對我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不可能不在補給線上做文章。」
帳簾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傳令兵在外面稟報。
「裴帥，後方來報，昨夜南崗驛的糧車隊遭襲，三十車糧草被燒了二十車，護衛死傷四十餘人。」
裴元正和汪濤對視了一眼。
「來了。」
裴元正走回帥案坐下來，拿起筆在地圖上南崗驛的位置畫了個圈。
「襲擊的人多少？」
「據逃回來的護衛說，約三百騎，來去如風，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三百騎。」裴元正把筆擱下來，「她那個騎兵將領叫什麼？」
參軍翻了翻情報冊子。
「阿骨勒，原是嶺南收編的草原降將，善騎射，打法野蠻。」
「不是野蠻，是精明。」裴元正把情報冊子合上推到一邊，「三百人一股，打了就跑。我的補給線三百里，他分十股散在林子裡，我防都沒法防。」
汪濤在旁邊站了半晌，終於開口。
「裴帥，那咱們到底是進還是不進？」
裴元正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帳外的風把旗幟吹得啪啪作響，遠處有兵在紮營的吆喝聲傳進來。
「進。」
汪濤等著下文。
「但不能十萬人一起壓上去。」裴元正拿起筆在地圖上開始畫線，「五萬人為前軍繼續南推，剩下五萬人分散駐紮在沿途關鍵節點，保護糧道。每隔十里設一個千人駐點，不求進攻，只求糧車安全通過。」
參軍在旁邊算了算。
「裴帥，三百里補給線十里一個駐點，那就是三十個駐點，每個千人，光守糧道就要三萬。加上各處關隘留守的……後方能分出去五萬人不假，但前軍也只剩五萬了。」
「五萬夠了。」裴元正把筆放下，「她總共三萬正規軍，我用五萬打她三萬，兵力還是占優。」
汪濤把嘴裡那句話轉了兩圈還是說了出來。
「裴帥，兵力一分散，萬一她集中兵力打咱們一個駐點呢？」
裴元正抬頭看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
汪濤閉了嘴。
「這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裴元正站起來把地圖卷了卷又放下，在帳里來回走了兩步，「十萬人集中我打不進去，分散了她各個擊破。兩條路都是陷阱。」
「那……」
「兩害相權取其輕。」裴元正停下腳步，面朝地圖背對著汪濤，「不分兵，糧道被斷，全軍餓死。分兵，至少前軍還有五萬人的拳頭。五萬人即便中了埋伏，不至於全軍覆沒。」
他轉過身來看著帳里的幾個人。
「傳令，明日拔營南進，目標赤水河。前軍五萬人三日內推到河岸，後軍五萬人按方才說的分散駐紮。」
「是。」
參軍和傳令兵出去了，帳里剩裴元正和汪濤兩人。
汪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裴帥，屬下說句不中聽的。」
「說。」
「您這一分兵，前軍五萬人里真正能打的就那兩萬禁軍親兵。荊州來的和江南那批人，士氣本來就一般，又被拖了這麼多天……」
「我知道。」裴元正走回帥案坐下來，把那封兵部的催命信拿起來看了一眼又丟下，「但趙庸不會給我時間等糧道穩固了再進。三個月的期限像把刀架在脖子上，走慢一步都是罪。」
汪濤嘆了口氣沒再說了。
裴元正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目光落在地圖上嶺安城那個位置。
「汪濤。」
「屬下在。」
「你說那個晏南星，設好了這個局等我來鑽，她在嶺安城裡此刻是什麼心情？」
汪濤想了想，搖頭。
「屬下猜不透。」
「我也猜不透。」裴元正把茶碗重重擱在桌面上，「二十年了，第一次打仗覺得對面那個人比我看得遠。走一步想三步，她站在終點等我走進去。」
汪濤的背脊發涼。
「裴帥，那咱們是不是在送死？」
「不至於。」裴元正站起來把頭盔拿過來扣在手裡，「五萬人的拳頭砸下去，就算她有準備也得脫層皮。她贏不了不傷的仗，我也未必輸得一敗塗地。最後看誰先撐不住。」
帳簾被風吹開一角，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汪濤跟在裴元正身後往帳外走，走了兩步聽見老帥嘟囔了一句。
「只是可惜了，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屬實難受。她那個騎兵要是咬斷了我的糧道，五萬前軍撐不過一個月。」
裴元正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帥帳里的幾個參軍全豎起了耳朵。
汪濤把帳簾放下來隔絕了外面的喧譁，走回來站在帥案側面。
「裴帥，您覺得伏虎嶺是故意讓的？」
「一千八百個人換十二里山路。」裴元正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她那邊出了多少人？」
參軍翻了翻戰報底下夾著的傷亡統計。
「先鋒軍估算對方兵力約五千，輕步兵為主，無重甲，無強弩，作戰方式以騷擾遲滯為主，從未正面接戰超過一刻鐘。」
「五千人守五天，主動撤了。」裴元正把茶碗擱回桌面上，目光落在帥案上鋪開的那幅地圖上，「伏虎嶺到赤水河三十里，赤水河到嶺安城又是三十里。她一共設了三道防線，第一道只用五千人拖了我五天，第二道第三道呢？」
汪濤沿著地圖上的標記看了看。
「裴帥的意思是她打算把咱們一路從北往南拖？」
「不光是拖。」裴元正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手指點在伏虎嶺和赤水河之間那片密林標記上，「她每退一步，我的補給線就長一截。從荊州到這裡已經三百餘里山路，要是再往南推六十里……」
「糧車從後方到前線就得走半個月。」參軍把話接過去了。
帳里安靜了兩息。
汪濤搓了搓手。
「那咱們停？」
「停得了嗎？」裴元正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點苦澀。
汪濤沒吭聲。
兩人都清楚，十萬大軍開出來，糧餉日日消耗，停在原地不動等於白燒銀子。
裴元正重新坐回帥案後面，把地圖邊角的一封信抽出來丟在桌面上。
汪濤瞄了一眼封口的火漆，是兵部的紅印。
「什麼時候到的？」
「今早跟戰報一起到的。」裴元正把信推過去，「你自己看。」
汪濤拆開看了一遍，嘴角往下拉了拉。
「限期三月平定嶺南，逾期以軍法論處。」
「趙庸寫的。」裴元正靠在椅背上，兩手擱在扶手上，「那個廢物連仗是什麼都不知道，坐在京城指揮我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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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帥，這個期限……」
「不可能。」裴元正搖了搖頭，「三個月拿下嶺南？他以為我打的是土匪窩？八十萬百姓三萬正規軍加五萬民兵，山地丘陵密林河流，這是滅國之戰。」
「那怎麼回？」
「回什麼？回他趙庸一個字：打。」裴元正站起來重新走到地圖前面，這回他的手指沒有停在伏虎嶺，而是沿著補給線從荊州一路劃到當前位置。
「三百里補給線，兩側全是山林，你覺得晏南星會放著這條線不管？」
汪濤想了想。
「裴帥是擔心她派騎兵抄後路？」
「不是擔心，是肯定。」裴元正把手指從地圖上收回來，「聽風閣的暗探我抓了三批了，那個組織的觸手比我想的還深。她對我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不可能不在補給線上做文章。」
帳簾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傳令兵在外面稟報。
「裴帥，後方來報，昨夜南崗驛的糧車隊遭襲，三十車糧草被燒了二十車，護衛死傷四十餘人。」
裴元正和汪濤對視了一眼。
「來了。」
裴元正走回帥案坐下來，拿起筆在地圖上南崗驛的位置畫了個圈。
「襲擊的人多少？」
「據逃回來的護衛說，約三百騎，來去如風，打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三百騎。」裴元正把筆擱下來，「她那個騎兵將領叫什麼？」
參軍翻了翻情報冊子。
「阿骨勒，原是嶺南收編的草原降將，善騎射，打法野蠻。」
「不是野蠻，是精明。」裴元正把情報冊子合上推到一邊，「三百人一股，打了就跑。我的補給線三百里，他分十股散在林子裡，我防都沒法防。」
汪濤在旁邊站了半晌，終於開口。
「裴帥，那咱們到底是進還是不進？」
裴元正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帳外的風把旗幟吹得啪啪作響，遠處有兵在紮營的吆喝聲傳進來。
「進。」
汪濤等著下文。
「但不能十萬人一起壓上去。」裴元正拿起筆在地圖上開始畫線，「五萬人為前軍繼續南推，剩下五萬人分散駐紮在沿途關鍵節點，保護糧道。每隔十里設一個千人駐點，不求進攻，只求糧車安全通過。」
參軍在旁邊算了算。
「裴帥，三百里補給線十里一個駐點，那就是三十個駐點，每個千人，光守糧道就要三萬。加上各處關隘留守的……後方能分出去五萬人不假，但前軍也只剩五萬了。」
「五萬夠了。」裴元正把筆放下，「她總共三萬正規軍，我用五萬打她三萬，兵力還是占優。」
汪濤把嘴裡那句話轉了兩圈還是說了出來。
「裴帥，兵力一分散，萬一她集中兵力打咱們一個駐點呢？」
裴元正抬頭看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
汪濤閉了嘴。
「這就是她想看到的局面。」裴元正站起來把地圖卷了卷又放下，在帳里來回走了兩步，「十萬人集中我打不進去，分散了她各個擊破。兩條路都是陷阱。」
「那……」
「兩害相權取其輕。」裴元正停下腳步，面朝地圖背對著汪濤，「不分兵，糧道被斷，全軍餓死。分兵，至少前軍還有五萬人的拳頭。五萬人即便中了埋伏，不至於全軍覆沒。」
他轉過身來看著帳里的幾個人。
「傳令，明日拔營南進，目標赤水河。前軍五萬人三日內推到河岸，後軍五萬人按方才說的分散駐紮。」
「是。」
參軍和傳令兵出去了，帳里剩裴元正和汪濤兩人。
汪濤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裴帥，屬下說句不中聽的。」
「說。」
「您這一分兵，前軍五萬人里真正能打的就那兩萬禁軍親兵。荊州來的和江南那批人，士氣本來就一般，又被拖了這麼多天……」
「我知道。」裴元正走回帥案坐下來，把那封兵部的催命信拿起來看了一眼又丟下，「但趙庸不會給我時間等糧道穩固了再進。三個月的期限像把刀架在脖子上，走慢一步都是罪。」
汪濤嘆了口氣沒再說了。
裴元正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目光落在地圖上嶺安城那個位置。
「汪濤。」
「屬下在。」
「你說那個晏南星，設好了這個局等我來鑽，她在嶺安城裡此刻是什麼心情？」
汪濤想了想，搖頭。
「屬下猜不透。」
「我也猜不透。」裴元正把茶碗重重擱在桌面上，「二十年了，第一次打仗覺得對面那個人比我看得遠。走一步想三步，她站在終點等我走進去。」
汪濤的背脊發涼。
「裴帥，那咱們是不是在送死？」
「不至於。」裴元正站起來把頭盔拿過來扣在手裡，「五萬人的拳頭砸下去，就算她有準備也得脫層皮。她贏不了不傷的仗，我也未必輸得一敗塗地。最後看誰先撐不住。」
帳簾被風吹開一角，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
汪濤跟在裴元正身後往帳外走，走了兩步聽見老帥嘟囔了一句。
「只是可惜了，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屬實難受。她那個騎兵要是咬斷了我的糧道，五萬前軍撐不過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