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枷鎖松時令如鐵
「走吧，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這句話說完的第二天清晨，隊伍拔營上路。
天光微亮，薄霧貼著地皮遊走。差役們收拾營地的動作比前幾日利索了不少，沒了從前那種磨磨蹭蹭的懈怠勁兒。老差役趙三把火堆的灰燼踢散，彎腰撿起幾塊沒燒盡的乾柴，順手塞進了背簍里。
王鐵柱走在隊伍最前面，扭頭看了一眼後方。
晏南星走在中段偏後的位置，枷板擱在肩上，步子不急不緩。她旁邊是柳氏，再往後是晏家幾個年幼的孩子。和前幾日不同的是，孩子們的臉上多了點血色，腳步也沒那麼拖沓了。
「王隊長。」晏南星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王鐵柱停了步子，等她走近。
「今天開始，行軍的規矩得改一改。」
「怎麼改？」
「枷板白天上著，晚上紮營之後鬆開。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枷板虛擱著，不鎖死，留個樣子就行。」
王鐵柱皺了皺眉頭：「這個要是被路上的巡檢看見……」
「巡檢只看人數和押解文書，誰會掀犯人的枷板檢查鎖扣？」晏南星的語氣平平的，「再說了，枷板鎖太緊，老人扛不住，死在路上你怎麼交差？犯人折損，扣的是你的考評。」
王鐵柱嘴巴動了動，到底沒駁。
「還有。」晏南星豎起兩根手指，「行軍隊列也得調。」
「調什麼？」
「現在的隊列是差役在前，犯人在後，散得跟趕集似的。今天起，差役分兩組，一組走最前探路，一組走最後墊後。晏家人在中間，青壯男丁分列隊伍兩側。」
王鐵柱聽出了門道：「你這是行軍布陣的路數。」
「王隊長見多識廣。」晏南星彎了彎眼角，「鷹嘴崖那二十三個人雖然解決了，但前面的路還長，不保准再遇上什麼。散兵游勇的打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行。我去安排。」
「辛苦王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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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剛轉身走出兩步，又被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從今天起，每日午間和傍晚各歇半個時辰。歇腳的時候我會讓人煮熱湯，差役和犯人一塊兒喝。別分什麼你我他的了，一口鍋里吃飯，走起路來才不會各懷鬼胎。」
王鐵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晏大小姐，你到底是在押犯人，還是在帶兵？」
「王隊長覺得呢？」
王鐵柱沒再接話，大步走向隊伍前列。
午間歇腳的時候，晏南星把晏守疆和晏南輝叫到了一棵老槐樹底下。
「爹，從今天開始，族中能動的青壯分成兩班，每班五人。白天行軍時一班走左側，一班走右側。晚上紮營時一班巡外圍，一班守內圈。兩個時辰一換。」
晏守疆聽完，愣了一拍。
「你這是……」
「哨兵輪值制。祖父當年在北境帶兵用的那套。」晏南星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我簡化了一下。咱們人少，不用分太細，但基本的警戒不能缺。」
晏南輝湊過來看了兩眼，撓了撓後腦勺。
「姐，我哪班？」
「你跟南風一班，走右側。南澤他們走左側。」
「憑什麼我走右側？」
「因為你力氣大，腦子不夠用。右側靠山，地形簡單，適合你。」
晏南輝張了張嘴，一時間找不出反駁的話，悶悶地蹲回去了。
晏守疆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陣型圖，沉默了片刻。
「南星，這套輪值的法子，你在哪裡學的？」
「爹，您書房裡那些兵書，小時候我翻了不下二十遍。」
「兵書上寫的是千人以上的營盤布置，你這是縮到了十幾人的規模。光靠翻書翻不出來這種東西。」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有些事兒，我心裡明白就行了，說出來反而惹您多想。您就當我天生聰明，不行嗎？」
晏守疆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終究搖了搖頭，把到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
「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傍晚紮營的時候，新規矩已經開始運轉了。
晏南輝和晏南風帶著五個青壯繞營地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可疑跡象才回來。另外五人在內圈蹲了哨位，兩人一組，各守一個方向。
差役們被安排在營地東側集中扎堆，和晏家人的營地隔了一道火堆，互不干擾又能互相照應。
柳氏在中間那堆火旁架了鐵鍋，煮了一大鍋摻了乾菜的麵疙瘩湯。熱湯的香味飄出去，差役們不用招呼，自覺端著碗排隊來盛。
馬小六排在最前面，接過碗的時候沖柳氏咧嘴笑了一下。
「夫人，這湯比我娘煮的還好喝。」
柳氏微微一笑，又給他添了半勺。
晏崇遠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背靠著一棵矮松。老將軍的枷板被鬆開了，肩頸處的淤青露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他沒管肩上的傷，只是眯著眼看著整個營地。
差役們有條不紊地吃飯，晏家青壯在外圍無聲巡邏，婦孺老幼在內圈安安靜靜地喝湯。沒有喧譁，沒有混亂，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晏南星端著碗走過來，在祖父身旁坐下。
「祖父，喝湯。」
晏崇遠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南星。」
「嗯？」
「你今天調的那套隊列和輪值，我看了。」
晏南星偏過頭看他。
「哨兵兩班倒，內外圈分層，警戒和生活區用火堆做分隔線。」晏崇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是兵書上的東西。兵書上的營盤是給千人以上用的，你這套是野戰小隊的路數。我帶了一輩子兵，只在北境最苦的那幾年，帶斥候深入敵後的時候用過類似的法子。」
晏南星端著碗沒說話。
「可你從來沒上過戰場。你甚至沒出過京城。」晏崇遠轉過頭，渾濁的老眼裡帶著探究，「這些本事，不像是閨閣中學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子蹦到晏南星腳邊，被她用鞋尖碾滅了。
「祖父。」晏南星低頭喝了口湯，聲音輕輕的，「有些事我現在還沒法說清楚。但我能告訴您的是，我腦子裡裝的東西，全都會用在保晏家人活命這件事上。一件都不會浪費。」
晏崇遠看著孫女的側臉。火光在她眉眼間跳躍，映出一雙沉靜得不像十八歲女子的眼睛。
老將軍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膝頭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祖父不問了。」
晏南星彎了彎嘴角。
「祖父，您放心。等到了嶺南，我給您老建一座比將軍府還氣派的宅子。到時候您就知道，您孫女的本事，遠不止排兵布陣這一樣。」
晏崇遠枯瘦的手拍了拍孫女的肩頭，力道很輕，掌心卻帶著老人特有的粗糲溫度。
「南星，你這些本事，不像是閨閣中學的。」
晏南星笑了笑，沒接話。
遠處，晏南風扛著槍從外圍巡完一圈回來，沖這邊揮了揮手。
夜色沉了下去，營地漸漸安靜。
只有巡邏的腳步聲，在枯葉上窸窸窣窣地響著。
這句話說完的第二天清晨，隊伍拔營上路。
天光微亮，薄霧貼著地皮遊走。差役們收拾營地的動作比前幾日利索了不少，沒了從前那種磨磨蹭蹭的懈怠勁兒。老差役趙三把火堆的灰燼踢散，彎腰撿起幾塊沒燒盡的乾柴，順手塞進了背簍里。
王鐵柱走在隊伍最前面，扭頭看了一眼後方。
晏南星走在中段偏後的位置，枷板擱在肩上，步子不急不緩。她旁邊是柳氏，再往後是晏家幾個年幼的孩子。和前幾日不同的是，孩子們的臉上多了點血色，腳步也沒那麼拖沓了。
「王隊長。」晏南星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
王鐵柱停了步子，等她走近。
「今天開始，行軍的規矩得改一改。」
「怎麼改？」
「枷板白天上著，晚上紮營之後鬆開。老人和十歲以下的孩子，枷板虛擱著，不鎖死，留個樣子就行。」
王鐵柱皺了皺眉頭：「這個要是被路上的巡檢看見……」
「巡檢只看人數和押解文書，誰會掀犯人的枷板檢查鎖扣？」晏南星的語氣平平的，「再說了，枷板鎖太緊，老人扛不住，死在路上你怎麼交差？犯人折損，扣的是你的考評。」
王鐵柱嘴巴動了動，到底沒駁。
「還有。」晏南星豎起兩根手指，「行軍隊列也得調。」
「調什麼？」
「現在的隊列是差役在前，犯人在後，散得跟趕集似的。今天起，差役分兩組，一組走最前探路，一組走最後墊後。晏家人在中間，青壯男丁分列隊伍兩側。」
王鐵柱聽出了門道：「你這是行軍布陣的路數。」
「王隊長見多識廣。」晏南星彎了彎眼角，「鷹嘴崖那二十三個人雖然解決了，但前面的路還長，不保准再遇上什麼。散兵游勇的打法，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點了下頭。
「行。我去安排。」
「辛苦王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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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剛轉身走出兩步，又被叫住了。
「還有一件事。」
「你說。」
「從今天起，每日午間和傍晚各歇半個時辰。歇腳的時候我會讓人煮熱湯，差役和犯人一塊兒喝。別分什麼你我他的了，一口鍋里吃飯，走起路來才不會各懷鬼胎。」
王鐵柱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晏大小姐，你到底是在押犯人，還是在帶兵？」
「王隊長覺得呢？」
王鐵柱沒再接話，大步走向隊伍前列。
午間歇腳的時候，晏南星把晏守疆和晏南輝叫到了一棵老槐樹底下。
「爹，從今天開始，族中能動的青壯分成兩班，每班五人。白天行軍時一班走左側，一班走右側。晚上紮營時一班巡外圍，一班守內圈。兩個時辰一換。」
晏守疆聽完，愣了一拍。
「你這是……」
「哨兵輪值制。祖父當年在北境帶兵用的那套。」晏南星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個圈，「我簡化了一下。咱們人少，不用分太細，但基本的警戒不能缺。」
晏南輝湊過來看了兩眼，撓了撓後腦勺。
「姐，我哪班？」
「你跟南風一班，走右側。南澤他們走左側。」
「憑什麼我走右側？」
「因為你力氣大，腦子不夠用。右側靠山，地形簡單，適合你。」
晏南輝張了張嘴，一時間找不出反駁的話，悶悶地蹲回去了。
晏守疆看著地上那個簡陋的陣型圖，沉默了片刻。
「南星，這套輪值的法子，你在哪裡學的？」
「爹，您書房裡那些兵書，小時候我翻了不下二十遍。」
「兵書上寫的是千人以上的營盤布置，你這是縮到了十幾人的規模。光靠翻書翻不出來這種東西。」
晏南星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爹，有些事兒，我心裡明白就行了，說出來反而惹您多想。您就當我天生聰明，不行嗎？」
晏守疆盯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終究搖了搖頭，把到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
「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傍晚紮營的時候，新規矩已經開始運轉了。
晏南輝和晏南風帶著五個青壯繞營地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沒有可疑跡象才回來。另外五人在內圈蹲了哨位，兩人一組，各守一個方向。
差役們被安排在營地東側集中扎堆，和晏家人的營地隔了一道火堆，互不干擾又能互相照應。
柳氏在中間那堆火旁架了鐵鍋，煮了一大鍋摻了乾菜的麵疙瘩湯。熱湯的香味飄出去，差役們不用招呼，自覺端著碗排隊來盛。
馬小六排在最前面，接過碗的時候沖柳氏咧嘴笑了一下。
「夫人，這湯比我娘煮的還好喝。」
柳氏微微一笑，又給他添了半勺。
晏崇遠坐在火堆旁的石頭上，背靠著一棵矮松。老將軍的枷板被鬆開了，肩頸處的淤青露在火光下，觸目驚心。
他沒管肩上的傷，只是眯著眼看著整個營地。
差役們有條不紊地吃飯，晏家青壯在外圍無聲巡邏，婦孺老幼在內圈安安靜靜地喝湯。沒有喧譁，沒有混亂，連說話的聲音都壓得很低。
晏南星端著碗走過來，在祖父身旁坐下。
「祖父，喝湯。」
晏崇遠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
「南星。」
「嗯？」
「你今天調的那套隊列和輪值，我看了。」
晏南星偏過頭看他。
「哨兵兩班倒，內外圈分層，警戒和生活區用火堆做分隔線。」晏崇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不是兵書上的東西。兵書上的營盤是給千人以上用的，你這套是野戰小隊的路數。我帶了一輩子兵，只在北境最苦的那幾年，帶斥候深入敵後的時候用過類似的法子。」
晏南星端著碗沒說話。
「可你從來沒上過戰場。你甚至沒出過京城。」晏崇遠轉過頭，渾濁的老眼裡帶著探究，「這些本事，不像是閨閣中學的。」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顆火星子蹦到晏南星腳邊，被她用鞋尖碾滅了。
「祖父。」晏南星低頭喝了口湯，聲音輕輕的，「有些事我現在還沒法說清楚。但我能告訴您的是，我腦子裡裝的東西，全都會用在保晏家人活命這件事上。一件都不會浪費。」
晏崇遠看著孫女的側臉。火光在她眉眼間跳躍，映出一雙沉靜得不像十八歲女子的眼睛。
老將軍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膝頭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祖父不問了。」
晏南星彎了彎嘴角。
「祖父，您放心。等到了嶺南，我給您老建一座比將軍府還氣派的宅子。到時候您就知道，您孫女的本事，遠不止排兵布陣這一樣。」
晏崇遠枯瘦的手拍了拍孫女的肩頭，力道很輕，掌心卻帶著老人特有的粗糲溫度。
「南星，你這些本事，不像是閨閣中學的。」
晏南星笑了笑，沒接話。
遠處，晏南風扛著槍從外圍巡完一圈回來，沖這邊揮了揮手。
夜色沉了下去，營地漸漸安靜。
只有巡邏的腳步聲，在枯葉上窸窸窣窣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