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一碗肉換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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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讓他們吃頓飽的,順便聊聊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

  隊伍繞過鷹嘴崖,在後方一片雜木林旁扎了營。

  天還沒黑透,火堆已經升了起來。晏南星從空間裡取出一口鐵鍋,幾斤醃好的豬肉,一袋乾菜和半壇粗鹽,交給柳氏。

  「娘,煮一鍋肉湯。多放鹽,肉切大塊,要讓人遠遠就聞見香味。」

  柳氏接過東西,看了女兒一眼。

  「給差役們吃的?」

  「嗯。」

  柳氏沒多問,擼起袖子架鍋燒水。

  豬肉下了鍋,油脂在沸水裡翻滾,肉香裹著鹽味順風飄出去,在暮色中彌散開來。

  差役們蹲在火堆另一側,聞著那股味兒,一個個喉頭亂動,眼珠子直勾勾地往這邊瞟。

  今天在鷹嘴崖發生的事,他們沒有全看見,但看見了一部分。

  山崩之前那幾聲慘叫,壓在碎石底下的那些說不清來路的屍體,還有晏家大小姐臉上那些到現在才擦乾淨的血跡。

  沒有人敢開口問。

  也沒有人敢走。

  王鐵柱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到晏南星面前。

  「晏大小姐,你真打算跟他們挑明?」

  「不用挑明。」晏南星在鐵鍋旁翻了翻肉塊,燙氣撲在她臉上,蒸出一層薄汗,「聰明人不用說透,說透了反而讓人不安。」

  「那你想怎麼辦?」

  「你把人叫過來。就說我請大家喝碗肉湯,暖暖身子。」

  王鐵柱猶豫了兩息,轉身走回差役堆里。

  「都過來,晏大小姐請你們喝肉湯。」

  差役們面面相覷,誰也沒先動。

  一個年紀最小的差役,十七八歲的瘦個子,吸了吸鼻子。

  「真是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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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話,去不去?」

  「去!」瘦個子頭一個站了起來。

  有了第一個,其餘的人陸陸續續跟著站起來,三三兩兩地湊到了這邊的火堆旁。

  鐵鍋里的肉湯翻著滾,一塊塊拳頭大的豬肉在濃湯里沉沉浮浮。柳氏用木勺舀湯,一碗一碗遞出去,每碗裡都有實打實的兩塊肉。

  差役們接過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湯,緊接著便大口大口地灌了起來。

  有個鬍子拉碴的老差役喝了半碗,忽然鼻子一酸,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把臉。

  「怎麼了?」旁邊的人碰了他一下。

  「沒什麼。」老差役的嗓音含混,「就是想起來,上回喝到有肉的湯,還是我閨女出嫁那天。」

  四周靜了一瞬。

  晏南星端著碗,在火堆旁的一截矮木樁上坐下來,環視了一圈蹲在地上捧著碗的差役們。

  「各位差爺,肉湯夠不夠?不夠鍋里還有。」

  「夠了夠了。」幾個人忙不迭地點頭。

  「那就好。」晏南星低頭喝了口湯,語氣隨意得像在跟鄰居拉家常,「各位跑了這麼些天的路,辛苦了。今天路上遇了點事,大家受了驚,我心裡過意不去,所以煮了鍋湯給大夥壓壓心神。」

  沒人接話。

  十二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她,碗裡的熱湯還在冒白氣。

  晏南星放下碗,兩手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每個人都聽得清。

  「各位都是京畿大營出來的兵,吃的是朝廷的糧。可朝廷給各位發多少餉銀,各位心裡比我清楚。」

  瘦個子差役低下頭,悶聲接了一句:「一兩二錢。」

  「一兩二錢。」晏南星重複了一遍,「刨去米糧藥錢,月底剩不下幾十文。這趟差事走到頭,少說還有兩三個月。到了嶺南交完差,各位拿到的腳程錢夠幹什麼的?」

  沒人答。

  「夠買兩斤豬肉,請家裡人吃頓好的。」那個鬍子拉碴的老差役悶悶地說。

  「所以各位拼了命趕這趟差,圖的是什麼?」

  「當差就是當差。」一個方臉差役瓮聲說,「上頭有令,底下跑腿,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說得對。」晏南星點了點頭,「上頭有令,底下跑腿。可各位想過沒有,等你們跑完這趟腿回了京城,上頭還記得你們是誰嗎?」

  方臉差役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押送犯人是苦差,沒有功勞。平平安安把人送到了,記檔里添一筆,升不了官也加不了餉。萬一路上出了岔子,犯人跑了傷了死了,鍋是各位來背。」晏南星的語速不快,一字一字地落進火堆的噼啪聲里,「各位替朝廷賣了三個月的命,換回來的就是一筆腳程錢,和一輩子都不會再有人翻開的那頁紙。」

  火堆旁沉默了很久。

  「晏大小姐。」老差役攥著碗,粗糙的嗓音像銼刀刮過木頭,「您想說什麼,直說吧。」

  「我想說的很簡單。」晏南星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擱在面前的地上,打開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二錠小銀,每錠約莫二兩重。

  火光映在銀子上,泛出柔潤的光澤。

  十二雙眼睛齊齊落在那堆銀子上。

  「每人二兩。」晏南星拿起一錠,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這趟路剩下的日子,各位照常當差,該走走該歇歇。只有一條,晏家人路上怎麼吃怎麼走,各位不看不問不管。到了嶺南交差那天,人數對得上就行。」

  「這……」方臉差役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王鐵柱。

  王鐵柱端著碗坐在邊上,一句話沒說,眼皮都沒抬。

  「王隊長也拿了?」老差役試探著問。

  「王隊長是王隊長的事。」晏南星的語氣不咸不淡,「各位拿各位的。二兩銀子不多,但夠你們家裡人過兩個月的好日子。」

  「萬一朝廷追查下來……」瘦個子小聲說。

  「查什麼?查你們好好把犯人送到了嶺南?」晏南星彎了彎眼,「各位,你們押送的是犯人,又沒押送金條。犯人活著到了地方,你們差事交了,誰來查你們路上做了什麼?」

  瘦個子的眼睛轉了幾轉,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老差役盯著銀子看了半晌,忽然把碗擱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朝晏南星拱了拱手。

  「晏大小姐,老漢跟了朝廷三十年,什麼都沒撈著,連我閨女出嫁的嫁妝銀子都是借的。」他的聲音有些抖,「您既然看得起我們這些粗人,這銀子我領了。往後路上的事,您怎麼吩咐,我怎麼做。」

  他蹲下去,拿起一錠銀子,揣進懷裡。

  有了第一個,第二個跟著站起來。是那個方臉差役,悶悶地走上前,二話沒說拿了銀子就退回去。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瘦個子是第六個。他拿銀子的時候手指哆嗦了一下,抬頭看了晏南星一眼。

  「晏大小姐,您以後要是發達了,能不能帶上我?」

  晏南星看著他,嘴角彎了彎。

  「你叫什麼?」

  「回大小姐,小的叫馬小六。」

  「馬小六,你多大了?」

  「十七。」

  「十七歲。」晏南星點了下頭,「好。你記著今天說的這句話。等到了嶺南,我給你一碗飽飯吃。」

  馬小六用力地點了兩下頭,抱著銀子退回去了。

  最後六個人互相看了幾眼。其中一個矮胖差役搓著手,面露猶豫。

  「晏大小姐,我不是不想拿。就是怕……」

  「怕什麼?」

  「怕回了京城之後,有人拿這事來拿捏我們。」

  「你回了京城,誰知道你拿了這個銀子?」晏南星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湯,語氣鬆弛,「在場的十二個人,王隊長,還有我。這些人哪個會去告你?」

  矮胖差役張了張嘴,看了一圈火堆旁的人,最終走上去,拿了銀子。

  剩下的五個人沒再猶豫,一個接一個地上前領了銀子。

  十二錠銀子,一錠不剩。

  晏南星將空布包收好,站起身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多謝各位差爺賞臉。今晚這鍋湯管夠,想添的找我娘舀就行。」

  她轉過身,迎面碰上靠在樹幹旁的晏南風。

  少年的槍擦乾淨了,斜靠在肩上,臉上的血漬也洗了,只是眼底的青色洗不掉。

  「姐,你真大方。十二錠銀子,說給就給了。」

  「花出去的銀子才叫銀子,爛在箱底的那叫鐵疙瘩。」晏南星從他肩上拿下槍,順手檢查了一遍槍尖有沒有卷刃,「十二個人,一人二兩銀子,一共二十四兩。換來一路上沒人給咱們使絆子,這生意劃不划算?」

  「划算。」晏南風點頭,「就是有一件事我沒想通。」

  「你說。」

  「那二十四兩銀子,原先是蘇相府殺手身上搜出來的。用蘇文淵的錢買蘇文淵的路,這算什麼?」

  晏南星偏了偏頭,火光映在她眼底,亮堂堂的。

  「這叫物盡其用。蘇大人在朝堂上不是最講這四個字嗎?我替他在這兒實踐了一回。走吧,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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