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嶺南公典
「三年沒穿了。」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半個月後她站在銅鏡前穿上那身紅甲的時候，青棠在旁邊看得愣了好幾息。
三年前流放路上穿這身甲的是個十八歲的姑娘，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銳氣。
如今鏡子裡的人二十一歲，肩線沉了，下頜收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大小姐，腰帶緊了，屬下給您松一扣。」
「不用，紮緊點精神。」
晏南星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紅甲上的銅釘在晨光里閃著暖色，腰間佩著那把跟了她三年的長刀。
外頭已經有鼓聲了。
城中廣場比三年前大了三倍，是去年推倒了一片舊屋重修的。今天廣場四面掛滿了赤色旌旗，旗上繡的不是龍也不是鳳，是一把長刀橫在兩座山峰之間。
林墨設計的，說既像鐵門關的形狀，又像晏南星本人的做派，簡單粗暴。
晏南星從城樓上往下看了一眼。
廣場正中搭了一座三丈高的點將台，台下列著三萬五千將士，鐵甲方陣從廣場延伸到主街盡頭，看不到邊。
方陣之外是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連街兩邊的屋頂上都爬滿了人。
秦朗從後面跟上來，甲冑擦得鋥亮。
「大小姐，時辰到了。」
「走吧。」
晏南星沿著城樓的石階往下走，每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點將台側面的時候，晏守疆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老將軍今天也穿了全甲，銀色的魚鱗甲配黑色披風，腰間懸著那把四十年沒換過的老刀。
「爹。」
「嗯，精神。」
兩人並肩走上點將台，台下的將士看見那抹紅色出現在台頂，像被風吹過的麥浪一樣齊刷刷地單膝跪了下去。
三萬五千人的甲葉碰撞聲匯成一道悶響，從腳底傳上來。
百姓也安靜了。
整個廣場只剩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晏南星站在台頂往下看了一圈，深吸一口冬天冷冽的空氣。
方正清站在台側，手捧一份帛書，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嶺南公府立政詔告天下，大楚失德，暴政禍民，百姓流離失所……」
晏南星沒聽方正清念了什麼，她的視線在台下那些面孔上掃過。
前排是老底子的兵，跟著她從流放路上一路走到嶺南的那批人。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往後是鐵門關之戰收編的降兵。
最外圍是這三年從中原各地跑來投奔的流民壯丁。
來路不同，但此刻跪在同一片地上。
方正清念完了，把帛書合上，轉身面向晏南星。
「請嶺南公受印。」
林墨雙手捧著一方新鑄的銅印走上台來，印面朝上，嶺南公印四個篆字在陽光下泛著青色。
晏南星伸手接過銅印，沉甸甸的，大約三斤重。
她把銅印舉過頭頂。
台下的將士齊聲開口，聲音震得廣場地面都在顫。
「拜見嶺南公。」
三萬五千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滾出去好遠。
百姓也跟著喊了起來，七嘴八舌的但聲勢不小。
晏南星把銅印收回來交給身側的青棠，兩手按在台沿上往下看。
「都起來。」
三萬五千人站了起來，甲葉又是一陣響。
「今天說幾句話，不長，聽完回去該吃吃該喝喝。」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第一件事，嶺南從今天起不再是大楚的流放地，是咱們自己的家。誰想搶，打回去。」
台下響起一片應和聲。
「第二件事，治理綱領。」晏南星豎起手指頭，「四條，記住就行。以民為本，以法治國，強軍富民，開放包容。聽著像廢話，但每一條背後都有實打實的政策，方先生的布告明天貼滿三州，自己去看。」
「第三件事。」她把手放下來，聲音沉了半分，「三年前跟著我從京城走到嶺南的那些人，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在了。不在的那些，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活著的人不會忘。」
廣場安靜了兩息。
「行了，就這些。秦朗。」
「屬下在。」
「放炮，開席。三天流水席從今天開始，全城百姓免費吃喝，錢從公庫出。」
秦朗一揮旗，城樓上的銅炮轟隆隆地響了三聲。
台下的陣列解散，百姓的歡呼聲蓋過了一切。
晏南星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晏南辰從人群里擠過來，手裡舉著兩串糖葫蘆。
「姐，給你。」
「哪來的？」
「外麵攤子上買的，今天免費。」
晏南星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
趙鐵牛那個大塊頭也擠了過來，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凍的。
「大小姐，不，嶺南公，屬下……屬下以後該怎麼叫您？」
「叫什麼都行，別叫陛下就行，還沒到那一步呢。」
趙鐵牛咧著嘴笑，搓著手退了回去。
傍晚的時候城裡到處是酒肉的香味，大街小巷都是喝醉了唱歌的人。
晏南星沒留在宴席上，她獨自上了城樓北面那段城牆，站在垛口後面往北看。
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消退，北面的山脊線黑沉沉地橫在視野盡頭。
山那邊是鐵門關，關那邊是大楚的萬里河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晏守疆走到她旁邊站定，兩人都看著北方，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陣，晏守疆伸手拍了拍城牆的磚。
「想什麼呢？」
「想北邊。」
「急什麼，你自己說的，時機到了再進一步。」
「我沒急。」晏南星把糖葫蘆的最後一顆咬下來嚼了，竹籤隨手擱在垛口上，「我就是在想，下回站在城樓上往北看的時候，看到的應該是咱們的旗。」
晏守疆沒接話，兩人又沉默了一陣。
城下傳來百姓的笑鬧聲和孩子的尖叫。
「爹，你說楚明帝聽到今天這事兒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摔東西吧，他就那點出息。」
晏南星笑了一聲。
「摔完東西就該派人來了。」
「你不怕？」
「怕什麼？來多少我吃多少，上回三萬人不夠他塞牙縫的。」
晏守疆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的側臉，城樓上的火把照得那張臉明明暗暗的。
「南星，你知道稱公之後就沒有退路了吧？」
「從搬空國庫那天起就沒有退路了。」晏南星把視線從北方收回來，轉身靠在垛口上，「爹，退路這種東西，留給需要退的人。咱們不需要。」
晏守疆長出一口氣，點了下頭。
「行，不退就不退。老子陪你走到底。」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隨意，但半個月後她站在銅鏡前穿上那身紅甲的時候，青棠在旁邊看得愣了好幾息。
三年前流放路上穿這身甲的是個十八歲的姑娘，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銳氣。
如今鏡子裡的人二十一歲，肩線沉了，下頜收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大小姐，腰帶緊了，屬下給您松一扣。」
「不用，紮緊點精神。」
晏南星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紅甲上的銅釘在晨光里閃著暖色，腰間佩著那把跟了她三年的長刀。
外頭已經有鼓聲了。
城中廣場比三年前大了三倍，是去年推倒了一片舊屋重修的。今天廣場四面掛滿了赤色旌旗，旗上繡的不是龍也不是鳳，是一把長刀橫在兩座山峰之間。
林墨設計的，說既像鐵門關的形狀，又像晏南星本人的做派，簡單粗暴。
晏南星從城樓上往下看了一眼。
廣場正中搭了一座三丈高的點將台，台下列著三萬五千將士，鐵甲方陣從廣場延伸到主街盡頭，看不到邊。
方陣之外是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著，連街兩邊的屋頂上都爬滿了人。
秦朗從後面跟上來，甲冑擦得鋥亮。
「大小姐，時辰到了。」
「走吧。」
晏南星沿著城樓的石階往下走，每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走到點將台側面的時候，晏守疆已經站在那裡等著了。
老將軍今天也穿了全甲，銀色的魚鱗甲配黑色披風，腰間懸著那把四十年沒換過的老刀。
「爹。」
「嗯，精神。」
兩人並肩走上點將台，台下的將士看見那抹紅色出現在台頂，像被風吹過的麥浪一樣齊刷刷地單膝跪了下去。
三萬五千人的甲葉碰撞聲匯成一道悶響，從腳底傳上來。
百姓也安靜了。
整個廣場只剩旌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晏南星站在台頂往下看了一圈，深吸一口冬天冷冽的空氣。
方正清站在台側，手捧一份帛書，聲音洪亮地念了起來。
「嶺南公府立政詔告天下，大楚失德，暴政禍民，百姓流離失所……」
晏南星沒聽方正清念了什麼，她的視線在台下那些面孔上掃過。
前排是老底子的兵，跟著她從流放路上一路走到嶺南的那批人。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再往後是鐵門關之戰收編的降兵。
最外圍是這三年從中原各地跑來投奔的流民壯丁。
來路不同，但此刻跪在同一片地上。
方正清念完了，把帛書合上，轉身面向晏南星。
「請嶺南公受印。」
林墨雙手捧著一方新鑄的銅印走上台來，印面朝上，嶺南公印四個篆字在陽光下泛著青色。
晏南星伸手接過銅印，沉甸甸的，大約三斤重。
她把銅印舉過頭頂。
台下的將士齊聲開口，聲音震得廣場地面都在顫。
「拜見嶺南公。」
三萬五千人的聲音疊在一起滾出去好遠。
百姓也跟著喊了起來，七嘴八舌的但聲勢不小。
晏南星把銅印收回來交給身側的青棠，兩手按在台沿上往下看。
「都起來。」
三萬五千人站了起來，甲葉又是一陣響。
「今天說幾句話，不長，聽完回去該吃吃該喝喝。」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第一件事，嶺南從今天起不再是大楚的流放地，是咱們自己的家。誰想搶，打回去。」
台下響起一片應和聲。
「第二件事，治理綱領。」晏南星豎起手指頭，「四條，記住就行。以民為本，以法治國，強軍富民，開放包容。聽著像廢話，但每一條背後都有實打實的政策，方先生的布告明天貼滿三州，自己去看。」
「第三件事。」她把手放下來，聲音沉了半分，「三年前跟著我從京城走到嶺南的那些人，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在了。不在的那些，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活著的人不會忘。」
廣場安靜了兩息。
「行了，就這些。秦朗。」
「屬下在。」
「放炮，開席。三天流水席從今天開始，全城百姓免費吃喝，錢從公庫出。」
秦朗一揮旗，城樓上的銅炮轟隆隆地響了三聲。
台下的陣列解散，百姓的歡呼聲蓋過了一切。
晏南星從台上走下來的時候，晏南辰從人群里擠過來，手裡舉著兩串糖葫蘆。
「姐，給你。」
「哪來的？」
「外麵攤子上買的，今天免費。」
晏南星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
趙鐵牛那個大塊頭也擠了過來，滿臉通紅不知道是激動還是凍的。
「大小姐，不，嶺南公，屬下……屬下以後該怎麼叫您？」
「叫什麼都行，別叫陛下就行，還沒到那一步呢。」
趙鐵牛咧著嘴笑，搓著手退了回去。
傍晚的時候城裡到處是酒肉的香味，大街小巷都是喝醉了唱歌的人。
晏南星沒留在宴席上，她獨自上了城樓北面那段城牆，站在垛口後面往北看。
天邊最後一抹紅光正在消退，北面的山脊線黑沉沉地橫在視野盡頭。
山那邊是鐵門關，關那邊是大楚的萬里河山。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晏守疆走到她旁邊站定，兩人都看著北方，誰也沒先開口。
過了好一陣，晏守疆伸手拍了拍城牆的磚。
「想什麼呢？」
「想北邊。」
「急什麼，你自己說的，時機到了再進一步。」
「我沒急。」晏南星把糖葫蘆的最後一顆咬下來嚼了，竹籤隨手擱在垛口上，「我就是在想，下回站在城樓上往北看的時候，看到的應該是咱們的旗。」
晏守疆沒接話，兩人又沉默了一陣。
城下傳來百姓的笑鬧聲和孩子的尖叫。
「爹，你說楚明帝聽到今天這事兒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摔東西吧，他就那點出息。」
晏南星笑了一聲。
「摔完東西就該派人來了。」
「你不怕？」
「怕什麼？來多少我吃多少，上回三萬人不夠他塞牙縫的。」
晏守疆轉過頭來看著女兒的側臉，城樓上的火把照得那張臉明明暗暗的。
「南星，你知道稱公之後就沒有退路了吧？」
「從搬空國庫那天起就沒有退路了。」晏南星把視線從北方收回來，轉身靠在垛口上，「爹，退路這種東西，留給需要退的人。咱們不需要。」
晏守疆長出一口氣，點了下頭。
「行，不退就不退。老子陪你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