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密林中的獵殺
「此戰若是陷阱，我們三萬人就是送進虎口的肥肉。」
周奉安這話說出口的第三天，他派出的第二批斥候踏入了嶺南地界。
六組人，三十條命，每組間隔半天的距離，像六根伸進黑暗裡試探的手指。
第一組五人過了界碑之後走了三十里，沿途安靜得出奇，官道兩邊的樹林裡連鳥叫都少了。
領頭的老斥候是跟了周奉安十五年的兵，叫韓六，鼻子比狗還靈。
他蹲在路邊的泥地上看了一眼地面的痕跡，回頭跟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
「有人走過，不超過半天。」
第二個人湊過來看了看那個淺淺的腳印：「一個人？」
「兩個，一前一後。」韓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前面那個穿的是草鞋，後面的是布靴。不像軍人，倒像是獵戶。」
「這附近有村子？」
「地圖上沒有。」韓六把腰刀鬆了松鞘口，「走吧，眼睛放亮些。」
五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左邊的密林里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鳥鳴。
韓六的腳步沒停，但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
「假的。」他壓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身後的人全明白了，那不是鳥叫，是人在學鳥。
「韓哥，要不要撤？」
「撤什麼撤，還沒看到人呢。」韓六嘴上這麼說，腳下的方向已經偏了，從官道拐進了右邊的灌木叢里，「跟緊了，別出聲。」
五個人貓著腰鑽進灌木叢，沿著坡往上走了約莫百步，韓六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下看。
官道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左邊的密林也安靜了。
「韓哥，是不是咱們多心了？」
韓六沒吭聲，眼睛盯著對面樹林裡某個位置。
那棵老榕樹最低處的枝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樹皮被什麼東西蹭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白生生的木質。那個高度，恰好是一個人攀爬時腳蹬的位置。
「上面有人。」韓六的嗓音壓到了最低。
話音沒落，那棵榕樹頂上的樹冠里閃過一道極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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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六來不及喊第二個字，一支短箭從樹冠里射下來釘在了他身邊那塊石頭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
「散開。」韓六一個翻滾躲到石頭後面，剩下四個人各自撲進周圍的遮蔽物。
密林里沒有第二箭。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韓哥，打不打？」身後的人攥著弩在問。
「別動。」韓六把後背貼著石頭，腦子在飛快地轉，「這一箭是警告，如果要殺我，剛才那箭就不會釘石頭上了。」
「那怎麼辦？」
「退。」韓六咬了咬牙，「慢慢退，別轉身，面朝前退出去。」
五個人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往後挪動，退出了約莫五十步，對面始終沒有第二箭。
退到坡底重新回了官道上之後，韓六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他們沒追？」
「沒有。」韓六站在官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密林，嘴裡罵了一句不太好聽的話，「不是不追，是放我們回去報信的。」
「報什麼信？」
「報這條路不好走。」韓六把短箭從石頭上拔下來揣進懷裡，「走，往回撤，這消息得趕緊送回中軍。」
五人掉頭就跑。
然而第二組和第三組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晏南辰趴在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看著下方五十步外那五具被拖進草叢的屍體，把手裡的弩收了。
「處理乾淨了嗎？」他壓著嗓子朝下面問。
樹下蹲著兩個精銳斥候，其中一個抬頭應了聲：「血跡全用泥蓋了，兵器馬匹都收進了暗倉，不留痕跡。」
「衣服也扒了？」
「扒了，屬下按大小姐的吩咐，把他們的軍服和腰牌全留著，回頭做假情報用。」
晏南辰從樹上滑下來，把弩掛回腰間，朝南邊方向努了努嘴。
「第三組呢？」
「三組那邊老鄭在盯著，半個時辰前傳信說已經動手了，五個全收拾了。」
「乾淨利索。」晏南辰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六組人進來了三組，第一組被放回去報信，第二第三組全滅。剩下三組還在後面，估計天黑之前會到。」
「公子，後面三組也照這個打法？」
「不全滅。」晏南辰把地上的痕跡抹掉站起來，「姐說了，六組人放一組回去就夠了。後面三組也放回去一組，剩下兩組全收拾掉。」
「為什麼要放兩組回去？」
「放一組回去，周奉安知道前面有危險但摸不清底細，可能會更謹慎。放兩組回去，兩組人的說法一致，都說只碰到了零星的小股伏擊。」晏南辰翻了翻口袋找了塊肉乾啃著，「周奉安會覺得咱們只有小股斥候騷擾的能力，沒有大規模伏兵，心裡的警惕就會降一層。」
「大小姐這腦子……」那斥候搖了搖頭，「屬下佩服。」
「別佩服了，幹活去。」晏南辰咬著肉乾朝北面看了一眼，「第四組快到了，你們兩個往北推三里設好埋伏點，等我信號。」
「是。」
兩人沒入灌木叢消失不見。
晏南辰一個人站在密林里，把肉乾嚼完咽了，從懷裡摸出那封他姐寫的行動綱要看了兩眼。
上面的字跡隨意潦草，但條理清楚得嚇人。
六組斥候，放回兩組，消滅四組。放回去的那兩組看到的信息必須一致：只有少量本地獵戶模樣的人在林中騷擾，規模不大，像是窮地方的鄉民害怕外來軍隊進行的自發抵抗。
不像正規軍。
不像有組織。
不像是陷阱。
晏南辰把紙條揣回去，攀上另一棵樹找到了最好的觀察位。
北面官道上遠遠傳來馬蹄聲。
第四組來了。
晏南辰把弩上了弦，在樹杈上找了個穩當的姿勢，呼吸放慢放平。
三天後的深夜，周奉安的中軍帳里，韓六站在帥案前面把那支短箭放在了桌上。
「將軍，這是屬下在嶺南密林里撿的。」
周奉安拿起那支箭端詳了一陣，箭頭是普通的鐵三棱，箭杆是竹製的，做工粗糙。
「第二組和第三組呢？」
「沒回來。」韓六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澀，「第五組也沒回來。」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周奉安把那支箭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第四組和第六組怎麼說？」
「都說碰到了小股伏擊，像是本地獵戶，用的都是這種竹箭和土弩。」韓六咽了口唾沫，「人數不多，每次不超過五六個人，打完就跑，追不上。」
魏鳴在旁邊插了嘴：「將軍，聽著像是當地百姓的自發抵抗，不像正規軍的手筆。」
周奉安沒接話，把那支竹箭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竹箭，鐵三棱頭，做工粗糙。」他自言自語念了一遍，然後把箭往桌上一扔，「像是窮地方的土貨。」
「將軍覺得……」
「我覺得不對。」周奉安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六組人進去，回來兩組，死了四組。如果只是幾個獵戶拿著土弩亂射，怎麼可能吃掉我二十個老斥候？」
魏鳴愣了。
「但第四組和第六組說……」
「他們說的是他們看到的。」周奉安放下帘子轉過身來，「他們沒看到的呢？」
帳里又安靜了。
周奉安在帥案後面坐下來，兩手交叉撐著下巴。
「傳令，明天行軍速度再降，日行二十里。前鋒營不再往前探路，等中軍跟上來之後合兵一處再走。」
「將軍，趙侍郎那邊又來催信了，說陛下等著捷報……」
「讓他等。」周奉安的嗓音壓了下來，「老夫不會拿三萬條命去賭一個'應該沒問題'。」
魏鳴抱拳退了出去。
帳里只剩周奉安一個人對著那支竹箭發呆。
他盯著那個粗糙的鐵三棱箭頭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折斷了。
斷口處的鐵質截面乾淨利落，沒有氣泡沒有夾層。
「粗糙是粗糙，但這鐵的成色不差。」他把斷了的箭頭扔進案上的銅盒裡，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窮地方的獵戶，用得起這種鐵？」
帳外北風嗚咽，裹著碎雪從簾縫裡鑽進來。
周奉安盯著銅盒裡那半截箭頭，好長時間沒有動。
周奉安這話說出口的第三天，他派出的第二批斥候踏入了嶺南地界。
六組人，三十條命，每組間隔半天的距離，像六根伸進黑暗裡試探的手指。
第一組五人過了界碑之後走了三十里，沿途安靜得出奇，官道兩邊的樹林裡連鳥叫都少了。
領頭的老斥候是跟了周奉安十五年的兵，叫韓六，鼻子比狗還靈。
他蹲在路邊的泥地上看了一眼地面的痕跡，回頭跟身後的人比了個手勢。
「有人走過，不超過半天。」
第二個人湊過來看了看那個淺淺的腳印：「一個人？」
「兩個，一前一後。」韓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前面那個穿的是草鞋，後面的是布靴。不像軍人，倒像是獵戶。」
「這附近有村子？」
「地圖上沒有。」韓六把腰刀鬆了松鞘口，「走吧，眼睛放亮些。」
五人沿著官道繼續往南走了約摸半個時辰，左邊的密林里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鳥鳴。
韓六的腳步沒停，但右手已經搭上了刀柄。
「假的。」他壓著嗓子說了兩個字。
身後的人全明白了，那不是鳥叫，是人在學鳥。
「韓哥，要不要撤？」
「撤什麼撤，還沒看到人呢。」韓六嘴上這麼說，腳下的方向已經偏了，從官道拐進了右邊的灌木叢里，「跟緊了，別出聲。」
五個人貓著腰鑽進灌木叢，沿著坡往上走了約莫百步，韓六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往下看。
官道上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左邊的密林也安靜了。
「韓哥，是不是咱們多心了？」
韓六沒吭聲，眼睛盯著對面樹林裡某個位置。
那棵老榕樹最低處的枝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
樹皮被什麼東西蹭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白生生的木質。那個高度，恰好是一個人攀爬時腳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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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六來不及喊第二個字，一支短箭從樹冠里射下來釘在了他身邊那塊石頭上，箭尾的羽毛還在顫。
「散開。」韓六一個翻滾躲到石頭後面，剩下四個人各自撲進周圍的遮蔽物。
密林里沒有第二箭。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韓哥，打不打？」身後的人攥著弩在問。
「別動。」韓六把後背貼著石頭，腦子在飛快地轉，「這一箭是警告，如果要殺我，剛才那箭就不會釘石頭上了。」
「那怎麼辦？」
「退。」韓六咬了咬牙，「慢慢退，別轉身，面朝前退出去。」
五個人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往後挪動，退出了約莫五十步，對面始終沒有第二箭。
退到坡底重新回了官道上之後，韓六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透了。
「他們沒追？」
「沒有。」韓六站在官道上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密林，嘴裡罵了一句不太好聽的話，「不是不追，是放我們回去報信的。」
「報什麼信？」
「報這條路不好走。」韓六把短箭從石頭上拔下來揣進懷裡，「走，往回撤，這消息得趕緊送回中軍。」
五人掉頭就跑。
然而第二組和第三組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晏南辰趴在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看著下方五十步外那五具被拖進草叢的屍體，把手裡的弩收了。
「處理乾淨了嗎？」他壓著嗓子朝下面問。
樹下蹲著兩個精銳斥候，其中一個抬頭應了聲：「血跡全用泥蓋了，兵器馬匹都收進了暗倉，不留痕跡。」
「衣服也扒了？」
「扒了，屬下按大小姐的吩咐，把他們的軍服和腰牌全留著，回頭做假情報用。」
晏南辰從樹上滑下來，把弩掛回腰間，朝南邊方向努了努嘴。
「第三組呢？」
「三組那邊老鄭在盯著，半個時辰前傳信說已經動手了，五個全收拾了。」
「乾淨利索。」晏南辰蹲下來在地上畫了幾道，「六組人進來了三組，第一組被放回去報信，第二第三組全滅。剩下三組還在後面，估計天黑之前會到。」
「公子，後面三組也照這個打法？」
「不全滅。」晏南辰把地上的痕跡抹掉站起來，「姐說了，六組人放一組回去就夠了。後面三組也放回去一組，剩下兩組全收拾掉。」
「為什麼要放兩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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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這腦子……」那斥候搖了搖頭，「屬下佩服。」
「別佩服了，幹活去。」晏南辰咬著肉乾朝北面看了一眼，「第四組快到了，你們兩個往北推三里設好埋伏點，等我信號。」
「是。」
兩人沒入灌木叢消失不見。
晏南辰一個人站在密林里，把肉乾嚼完咽了，從懷裡摸出那封他姐寫的行動綱要看了兩眼。
上面的字跡隨意潦草，但條理清楚得嚇人。
六組斥候，放回兩組，消滅四組。放回去的那兩組看到的信息必須一致：只有少量本地獵戶模樣的人在林中騷擾，規模不大，像是窮地方的鄉民害怕外來軍隊進行的自發抵抗。
不像正規軍。
不像有組織。
不像是陷阱。
晏南辰把紙條揣回去，攀上另一棵樹找到了最好的觀察位。
北面官道上遠遠傳來馬蹄聲。
第四組來了。
晏南辰把弩上了弦，在樹杈上找了個穩當的姿勢，呼吸放慢放平。
三天後的深夜，周奉安的中軍帳里，韓六站在帥案前面把那支短箭放在了桌上。
「將軍，這是屬下在嶺南密林里撿的。」
周奉安拿起那支箭端詳了一陣，箭頭是普通的鐵三棱，箭杆是竹製的，做工粗糙。
「第二組和第三組呢？」
「沒回來。」韓六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澀，「第五組也沒回來。」
帳里安靜了好幾息。
周奉安把那支箭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第四組和第六組怎麼說？」
「都說碰到了小股伏擊，像是本地獵戶，用的都是這種竹箭和土弩。」韓六咽了口唾沫，「人數不多，每次不超過五六個人，打完就跑，追不上。」
魏鳴在旁邊插了嘴：「將軍，聽著像是當地百姓的自發抵抗，不像正規軍的手筆。」
周奉安沒接話，把那支竹箭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竹箭，鐵三棱頭，做工粗糙。」他自言自語念了一遍，然後把箭往桌上一扔，「像是窮地方的土貨。」
「將軍覺得……」
「我覺得不對。」周奉安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六組人進去，回來兩組，死了四組。如果只是幾個獵戶拿著土弩亂射，怎麼可能吃掉我二十個老斥候？」
魏鳴愣了。
「但第四組和第六組說……」
「他們說的是他們看到的。」周奉安放下帘子轉過身來，「他們沒看到的呢？」
帳里又安靜了。
周奉安在帥案後面坐下來，兩手交叉撐著下巴。
「傳令，明天行軍速度再降，日行二十里。前鋒營不再往前探路，等中軍跟上來之後合兵一處再走。」
「將軍，趙侍郎那邊又來催信了，說陛下等著捷報……」
「讓他等。」周奉安的嗓音壓了下來，「老夫不會拿三萬條命去賭一個'應該沒問題'。」
魏鳴抱拳退了出去。
帳里只剩周奉安一個人對著那支竹箭發呆。
他盯著那個粗糙的鐵三棱箭頭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折斷了。
斷口處的鐵質截面乾淨利落，沒有氣泡沒有夾層。
「粗糙是粗糙，但這鐵的成色不差。」他把斷了的箭頭扔進案上的銅盒裡，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窮地方的獵戶，用得起這種鐵？」
帳外北風嗚咽，裹著碎雪從簾縫裡鑽進來。
周奉安盯著銅盒裡那半截箭頭，好長時間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