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假報驚朝堂
「一個半月，夠了。」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是深秋，半個月後的京城已經入了冬，北風裹著碎雪刮過兵部值房的窗欞。
趙庸把手裡那沓密報翻了第三遍，擱下來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
「趙大人，您看完了？」
門口站著的矮胖子搓著手，臉上帶著討賞的殷勤，還沒開口匯報就先問了這一句。
「看完了。」趙庸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矮胖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辦得不錯，比上回那幫廢物強了十倍。」
「大人過獎，屬下在嶺南待了十二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字不敢虛報。」
「你跟我再說一遍。」趙庸背著手在值房裡踱了兩步，「兵力多少？」
「屬下在南縣校場外蹲了三天，進進出出的兵頂多三四千人，穿的皮甲打了補丁，矛杆子上的鐵頭都生了鏽。」
「糧呢？」
「糧倉大門白天關著，門口守倉的人唉聲嘆氣，屬下在茶館裡聽當地人說今年公糧都交不齊。」
「水路呢？」
「主河道上就幾條破漁船，有兩艘大一點的貨船跑運輸，吃水淺得很，頂多拉幾千斤貨。」矮胖子越說越有底氣，「大人，屬下可以拿腦袋擔保，那個晏家女在嶺南窮得叮噹響，根本撐不起一支像樣的軍隊。」
趙庸聽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沓密報捲起來塞進袖中。
「走，跟我進宮面聖。」
矮胖子跟在後面小跑著追：「大人，屬下這差事辦得還行吧？賞銀的事……」
「賞你的跑不了，先把嘴閉上。」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旺，楚明帝半靠在龍椅上翻著摺子，眼袋比三個月前又腫了一圈，臉色發青。
太監通報之後趙庸進了殿，跪下行完禮還沒等起身就聽見上頭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哼。
「什麼事。」
「陛下，臣有嶺南軍報呈上。」
楚明帝的眼皮撩了一下：「嶺南？」
「正是。」趙庸從袖中取出那捲密報雙手托起，太監接了轉呈上去，「臣三個月前派往嶺南的細作已經回京，帶回了晏家在嶺南的詳細軍情。」
楚明帝把那捲東西展開掃了幾眼，臉上的表情從睏倦變成了狐疑。
「就這麼點兵？」
「回陛下，細作親眼所見。」趙庸跪在地上聲音穩得很，「晏南星在嶺南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五千，裝備簡陋，糧草不繼，連冶煉坊都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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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帝把密報往案上一扔，靠回椅背里。
「朕記得半年前你們報上來的摺子說晏家在嶺南收編了上萬流民和山匪，怎麼現在又變成五千了？」
「陛下容稟。」趙庸磕了個頭，「流民和山匪是收編了不假，但那些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發餉，嶺南那種蠻荒之地養不起這麼多兵。臣推斷，晏家這大半年把家底掏空了也只能維持這點人馬。」
殿裡安靜了幾息。
楚明帝沒接話，手指敲著扶手，節奏不快不慢。
這時候殿外又有太監通報，蘇文淵到了。
老宰相進殿行過禮，趙庸把情況又說了一遍，蘇文淵聽完沒急著表態，而是把那捲密報要過去自己看了一遍。
「十二天。」
「十二天，夠了嗎？」
趙庸跪直了身子：「蘇相的意思是？」
「老夫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十二天看到的東西未必是全貌。」蘇文淵把密報放回案上，轉向龍椅方向，「陛下，此事宜慎重。」
趙庸急了：「蘇相，晏家那個女人在嶺南多待一天就多扎一天的根，再拖下去等她緩過勁來，可就不是五千殘兵的事了。」
楚明帝的手指停了：「你的意思是？」
「臣以為，當趁其虛弱一舉蕩平。」趙庸磕頭磕得砰砰響，「三萬大軍南下，以泰山壓卵之勢剿滅晏家殘部，永絕後患。」
蘇文淵捋著鬍鬚沒吭聲。
楚明帝看了他一眼：「蘇相覺得呢？」
「老臣覺得……」蘇文淵沉吟了兩息，「三萬人是不是多了些？朝廷這兩年用度不小，調三萬人南下，糧餉開支可不是小數目。」
「蘇相這話說反了。」趙庸從地上直起腰來，「正因為朝廷用度不小，才更不能讓嶺南這顆釘子繼續扎著。晏家占著嶺南三州的鹽鐵和商道不交一文錢的稅，這筆帳難道蘇相算不明白？」
蘇文淵的眉頭動了動，沒接這茬。
楚明帝在上面聽了一陣，忽然開口：「打下來之後呢？」
趙庸應聲答道：「打下來之後，嶺南三州的鹽鐵商稅盡歸國庫，晏家殘餘押解回京問罪。臣粗略算過，光是嶺南的鹽利，一年少說也有百萬兩。」
百萬兩這三個字一出來，楚明帝那雙浮腫的眼睛亮了一瞬。
蘇文淵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把嘴閉上了。
「三萬人，誰領兵？」楚明帝坐正了身子。
「臣舉薦鎮南將軍周奉安。」趙庸早有準備，「周將軍戍邊二十年，熟悉南方地形，又是沙場老將，足以勝任。」
「周奉安？」楚明帝想了想，「他年紀不小了吧。」
「六十有二，但身子骨硬朗，去年秋獵還射了頭鹿。」
楚明帝沉默了好一陣，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來。
蘇文淵在下面站著沒走，也沒再開口勸阻。
末了楚明帝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終於要出口的狠勁。
「准了。」
趙庸伏地叩首：「陛下英明。」
「三萬人，兩個月內集結完畢，開春之前到嶺南。」楚明帝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指著趙庸，「告訴周奉安，朕只要一個結果，活捉晏家那個女人，押回京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砍了。」
「臣領旨。」
趙庸退出御書房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路過蘇文淵身邊時拱了拱手。
蘇文淵沒搭理他，背著手慢吞吞往宮門走，走了十幾步才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但願真如他所說那麼簡單。」
這話沒人聽見，被冬天的北風捲走了。
晏南星說這話的時候是深秋，半個月後的京城已經入了冬，北風裹著碎雪刮過兵部值房的窗欞。
趙庸把手裡那沓密報翻了第三遍，擱下來的時候嘴角壓都壓不住。
「趙大人，您看完了？」
門口站著的矮胖子搓著手，臉上帶著討賞的殷勤，還沒開口匯報就先問了這一句。
「看完了。」趙庸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矮胖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辦得不錯，比上回那幫廢物強了十倍。」
「大人過獎，屬下在嶺南待了十二天，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字不敢虛報。」
「你跟我再說一遍。」趙庸背著手在值房裡踱了兩步，「兵力多少？」
「屬下在南縣校場外蹲了三天，進進出出的兵頂多三四千人，穿的皮甲打了補丁，矛杆子上的鐵頭都生了鏽。」
「糧呢？」
「糧倉大門白天關著，門口守倉的人唉聲嘆氣，屬下在茶館裡聽當地人說今年公糧都交不齊。」
「水路呢？」
「主河道上就幾條破漁船，有兩艘大一點的貨船跑運輸，吃水淺得很，頂多拉幾千斤貨。」矮胖子越說越有底氣，「大人，屬下可以拿腦袋擔保，那個晏家女在嶺南窮得叮噹響，根本撐不起一支像樣的軍隊。」
趙庸聽完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沓密報捲起來塞進袖中。
「走，跟我進宮面聖。」
矮胖子跟在後面小跑著追：「大人，屬下這差事辦得還行吧？賞銀的事……」
「賞你的跑不了，先把嘴閉上。」
御書房裡炭火燒得旺，楚明帝半靠在龍椅上翻著摺子，眼袋比三個月前又腫了一圈，臉色發青。
太監通報之後趙庸進了殿，跪下行完禮還沒等起身就聽見上頭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哼。
「什麼事。」
「陛下，臣有嶺南軍報呈上。」
楚明帝的眼皮撩了一下：「嶺南？」
「正是。」趙庸從袖中取出那捲密報雙手托起，太監接了轉呈上去，「臣三個月前派往嶺南的細作已經回京，帶回了晏家在嶺南的詳細軍情。」
楚明帝把那捲東西展開掃了幾眼，臉上的表情從睏倦變成了狐疑。
「就這麼點兵？」
「回陛下，細作親眼所見。」趙庸跪在地上聲音穩得很，「晏南星在嶺南能調動的兵力不超過五千，裝備簡陋，糧草不繼，連冶煉坊都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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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帝把密報往案上一扔，靠回椅背里。
「朕記得半年前你們報上來的摺子說晏家在嶺南收編了上萬流民和山匪，怎麼現在又變成五千了？」
「陛下容稟。」趙庸磕了個頭，「流民和山匪是收編了不假，但那些人要吃飯要穿衣要發餉，嶺南那種蠻荒之地養不起這麼多兵。臣推斷，晏家這大半年把家底掏空了也只能維持這點人馬。」
殿裡安靜了幾息。
楚明帝沒接話，手指敲著扶手，節奏不快不慢。
這時候殿外又有太監通報，蘇文淵到了。
老宰相進殿行過禮，趙庸把情況又說了一遍，蘇文淵聽完沒急著表態，而是把那捲密報要過去自己看了一遍。
「十二天。」
「十二天，夠了嗎？」
趙庸跪直了身子：「蘇相的意思是？」
「老夫沒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十二天看到的東西未必是全貌。」蘇文淵把密報放回案上，轉向龍椅方向，「陛下，此事宜慎重。」
趙庸急了：「蘇相，晏家那個女人在嶺南多待一天就多扎一天的根，再拖下去等她緩過勁來，可就不是五千殘兵的事了。」
楚明帝的手指停了：「你的意思是？」
「臣以為，當趁其虛弱一舉蕩平。」趙庸磕頭磕得砰砰響，「三萬大軍南下，以泰山壓卵之勢剿滅晏家殘部，永絕後患。」
蘇文淵捋著鬍鬚沒吭聲。
楚明帝看了他一眼：「蘇相覺得呢？」
「老臣覺得……」蘇文淵沉吟了兩息，「三萬人是不是多了些？朝廷這兩年用度不小，調三萬人南下，糧餉開支可不是小數目。」
「蘇相這話說反了。」趙庸從地上直起腰來，「正因為朝廷用度不小，才更不能讓嶺南這顆釘子繼續扎著。晏家占著嶺南三州的鹽鐵和商道不交一文錢的稅，這筆帳難道蘇相算不明白？」
蘇文淵的眉頭動了動，沒接這茬。
楚明帝在上面聽了一陣，忽然開口：「打下來之後呢？」
趙庸應聲答道：「打下來之後，嶺南三州的鹽鐵商稅盡歸國庫，晏家殘餘押解回京問罪。臣粗略算過，光是嶺南的鹽利，一年少說也有百萬兩。」
百萬兩這三個字一出來，楚明帝那雙浮腫的眼睛亮了一瞬。
蘇文淵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把嘴閉上了。
「三萬人，誰領兵？」楚明帝坐正了身子。
「臣舉薦鎮南將軍周奉安。」趙庸早有準備，「周將軍戍邊二十年，熟悉南方地形，又是沙場老將，足以勝任。」
「周奉安？」楚明帝想了想，「他年紀不小了吧。」
「六十有二，但身子骨硬朗，去年秋獵還射了頭鹿。」
楚明帝沉默了好一陣，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起來。
蘇文淵在下面站著沒走，也沒再開口勸阻。
末了楚明帝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終於要出口的狠勁。
「准了。」
趙庸伏地叩首：「陛下英明。」
「三萬人，兩個月內集結完畢，開春之前到嶺南。」楚明帝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指著趙庸，「告訴周奉安，朕只要一個結果，活捉晏家那個女人，押回京城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砍了。」
「臣領旨。」
趙庸退出御書房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路過蘇文淵身邊時拱了拱手。
蘇文淵沒搭理他，背著手慢吞吞往宮門走，走了十幾步才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但願真如他所說那麼簡單。」
這話沒人聽見，被冬天的北風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