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遞水試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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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時候讓他們看,誰才是這條路上的獵人。」

  這話說完的第三天,隊伍翻過了京畿與荊州交界的第一道山嶺。

  山路陡窄,碎石滾落的聲響一陣接一陣。差役們罵咧咧地催著人往前走,晏家老幼被枷鎖墜著肩膀,腳步明顯比平地上慢了大半。

  晏南星走在隊伍中段偏右的位置,步子拖得很慢,呼吸比平日粗重了些。她的鬢髮被山風吹散了幾縷,貼在微泛紅的臉頰上,裙擺的泥漬又添了新的。

  一隻竹筒從側面遞了過來。

  「晏姑娘,喝口水吧。」

  聲音年輕,帶著點討好的殷勤。

  晏南星偏過頭。遞水的是那個二十出頭的精瘦漢子,穿一身灰撲撲的短打,笑容靦腆,眉眼間故意擺出一副老實人的模樣。

  暗樁甲。

  「多謝這位差爺。」晏南星接過竹筒,手指微發顫,像是連這點重量都有些吃力。她抿了一小口,眉頭輕皺,「水有些涼,不過已經很好了。多謝。」

  「山上風大,姑娘小心著涼。」那人笑了笑,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她的手腕和肩頸,在枷鎖與皮肉的交接處停了一瞬。

  晏南星把竹筒還給他,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差爺是哪裡人?看著面善。」

  「小的姓孫,京郊人。」那人接過竹筒,手指碰到她指尖時頓了一下,「姑娘的手怎麼這樣涼?」

  「枷板沉,血氣不通。」晏南星揉了揉手腕,苦笑了一下,「我自幼體弱,不比家中兄弟。這幾日趕路,骨頭都快散架了。」

  孫姓漢子的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姑娘多撐著些,前頭再翻一道坡就有平路了。」他退後半步,語氣客氣得體,「小的先去前頭巡路了。」

  「好,差爺慢走。」

  那身影走出十來步遠,晏南星垂下眼,嘴角的弧度收得乾淨淨。

  晏南風從後面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姐,那人是你呢。」

  「試就試。」晏南星的嘴唇幾乎沒動,「他想看我有沒有力氣,枷鎖牢不牢,隊伍里誰最弱。我就給他看。」

  「你故意裝的?」

  「手涼是真的,山風吹的。」晏南星彎了眼,「不過我順便誇大了三分。讓他覺得晏家女眷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軟柿子,動手那天才會掉以輕心。」

  晏南風咧嘴無聲地笑了:「姐你這腦子,比咱爹的兵書還彎繞繞。」

  「少貧。」晏南星輕拍他後腦勺一下,「今晚那個虎口有繭的該來了。我估摸他會趁夜巡的時候檢查咱們的枷鎖,看有沒有鬆動的跡象。」

  「怎麼辦?」

  「你去跟三叔家的南輝說一聲。」晏南星偏頭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讓他今晚枷鎖磨得最疼的時候多哼幾聲,表情痛苦些,動作僵硬些。那人來查的時候,就讓他看到一群被枷板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犯人。」

  「明白了。演戲嘛。」

  「不是演戲。是餵餌。」晏南星的聲音平淡如水,「獵人布陷阱之前,總要先讓獵物覺得,眼前這群兔子連跑都跑不動。」

  入夜。

  營地照舊扎在背風處,差異的火堆噼啪作響。晏家人蜷縮在東側空地上,枷板的木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暗沉的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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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過半,一個身影從火堆旁站起來,朝晏家人的方向走去。

  三十歲上下,面相平庸,左手虎口處那層厚繭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他走路的姿態暴露了一切。步子壓得極低,重心沉穩,每一腳落地都避開了乾枯的樹枝和碎石。

  暗樁乙。

  他走到晏家人外圍,假作巡查的模樣,目光卻一個一個地掃過那些枷鎖。

  最近的是晏南輝。十七歲的少年蜷在地上,面色灰敗,嘴唇乾裂。頸上的枷板將他肩膀壓得幾乎貼地,呼吸沉重而痛苦,間或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呻吟。

  暗樁乙蹲下身,伸手在枷板接縫處摸了一把。

  榫卯緊實,木紋平整,沒有鬆動的痕跡。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查了晏守疆的枷,又查了晏崇遠的。

  老將軍在睡夢中被驚動,渾濁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啞著嗓子咳了兩聲。

  「誰?」

  「巡夜的。」暗樁乙站起身,語氣生硬,「老實睡覺。」

  晏崇遠咳了兩聲,又閉上眼翻了個身。他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像個熟睡的老人。

  暗樁乙退回火堆旁,和另一個年紀大的漢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沒說話,但那個微不可察的點頭,意味很明確。

  枷鎖沒問題,犯人體力衰弱,毫無防備。

  一切盡在掌控。

  晏南星躺在離祖父三步遠的位置,半闔著眼,呼吸均勻。她的視線透過睫毛的縫隙,將方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來了,查了,走了。

  放心了。

  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彎了嘴角。

  後半夜,風向轉了。晏南星睜開眼,目光穿過營地邊緣的雜木林,落在更遠處的一個黑影上。

  暗樁丙。那個四十出頭的年長漢子,獨自走出了營地範圍,繞到西側一處矮坡後面。

  晏南星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

  片刻後,黑暗中傳來極輕的撲棱聲。

  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短促而急切。

  信鴿。

  一個灰色的小點從矮坡後面騰空而起,朝著東南方向飛去。

  晏南星的瞳孔微縮。

  東南方。不是京城方向。是荊州。

  她等那個身影重新回到營地躺下之後,才無聲地翻了個身,湊到晏南風耳邊。

  「醒著嗎?」

  「醒著。」晏南風的氣音幾乎融進風裡,「我看見了。鴿子。」

  「嗯。」晏南星的聲音平得像一片死水,「他在聯絡荊州方向的接應人手。比我預想的早了一天。」

  「什麼意思?」

  「意味著伏殺的地點,可能不在王鐵柱說的那段三十里荒道。」晏南星的手指在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信鴿往東南飛,荊州境內東南方向有一處地形最適合設伏。」

  「哪裡?」

  「鷹嘴崖。」晏南星翻過身,面朝夜空,眼中映著稀薄的星光,「兩面峭壁夾著一條窄道,進去了就是瓮中之鱉。蘇文淵選了個好地方。」

  晏南風沉默了兩息:「姐,那咱們的計劃要改?」

  「不改。」晏南星閉上眼,語氣輕緩得像在哄妹入睡,「瓮中捉鱉這種事,得看誰是瓮,誰是鱉。他選的地方越險,我用起來就越順手。」

  「那接下來怎麼辦?」

  晏南星沒有立刻回答。夜風從山谷間灌進來,吹得火堆明滅不定。

  許久,她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觸地。

  「明天夜裡,叫祖父和爹來,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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