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餿飯與暗扣
「等他們亮刀的時候，才知道誰是獵物，誰是獵人。」
晏南風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被姐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隊伍繼續向前，日頭一寸一寸往西墜。
申時末，王鐵柱終於在一處靠山背風的野地旁喊了停。
「紮營！犯人在東頭那片空地待著，沒有命令不准亂走！」
差役們三兩兩散開，有的去撿柴，有的去打水。晏家三十七口人被趕到東頭一片碎石遍布的荒地上，連塊平整的草皮都找不到。
晏南星扶著祖父坐下，伸手摸了摸他頸上被木枷磨破的皮肉。
「祖父，疼不疼？」
「皮肉傷，不礙事。」晏崇遠擺手，壓低聲音，「倒是你，白日裡那番話，那個王鐵柱記住你了。」
「記住才好。」晏南星替祖父理了理散亂的衣襟，「記不住我，我怎麼拿捏他。」
晏崇遠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天色暗透的時候，一個差役端著個豁了口的木盆走過來，往地上一擱。
「吃食在這兒了。每人一個窩頭，半碗水。吃完了早些歇著，明日卯時起身。」
晏南風最先湊上去看。
盆里堆著三十來個黑灰色的窩頭，表皮發黏，湊近了一股酸臭味直衝天靈蓋。旁邊一隻破陶罐里的水渾濁發黃，水面飄著兩片枯葉和一隻死蚊子。
「這也能吃？」晏南風伸手捏起一個窩頭，指尖一按，麵皮底下黏出一根綠毛來。
「愛吃不吃。」差役撇了撇嘴，「犯人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想吃什麼？御膳房的點心？」
晏南風攥著窩頭的手青筋暴起。
「南風。」晏南星的聲音輕輕飄過來。
晏南風把窩頭扔回盆里，轉身走到姐姐身邊，壓著火氣蹲下。
「姐，這東西餵狗都嫌餿。祖父和母親怎麼吃？南薇才八歲，吃了要鬧肚子。」
「誰說要吃這個了。」晏南星嘴角彎了彎，沖他招手，「去把那幾個窩頭都拿過來，發給其他人。吃不吃隨他們，別浪費。」
「那咱們呢？」
「你去把爹娘和妹攏到這邊來，圍緊些，別讓外人看見。」
晏南風雖滿頭霧水，但執行力極強，三兩步躥出去把人都聚攏了過來。
柳氏摟著已經餓得眼圈發紅的晏南薇，晏守疆扶著晏崇遠。一家人圍坐在一處，背對著差役的方向。
晏南星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展開鋪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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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帕子上憑空多出六張薄餅。白面的，烙得兩面金黃，還帶著一絲餘溫。
柳氏的眼睛瞪大了。
「小聲。」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壓得只有一絲氣音，「空間裡的東西，不能讓人看見。吃完把帕子收好，不留渣。」
她又從袖口滑出一隻小竹筒，拔開塞子，遞到祖父手邊。
「乾淨的泉水，祖父先喝。」
晏崇遠接過竹筒，低頭抿了一口，混濁的老眼裡泛起一層薄的水光。
「好丫頭。」他把竹筒傳給柳氏，「先緊著南薇。」
晏南薇捧著薄餅小口小口地咬，腮幫子鼓的，眼淚卻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許哭。」晏南星伸手替妹妹擦了擦臉頰，「哭聲大了引人注意。乖，吃完了姐姐還有。」
「姐姐。」晏南薇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是不是以後都要這樣了？」
「不會。」晏南星把妹妹額前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以後會比家裡還好。姐姐保證。」
晏守疆接過薄餅，沒有立刻吃。他盯著女兒看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兩下。
「南星。你這個……能放多少東西？」
「夠咱們一家人吃用幾十年的。」晏南星說得輕描淡寫，「爹不用操心這個。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晏守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頭咬了一口餅，嚼得很慢。
一頓飯吃完，帕子收回袖中，不留半點痕跡。
晏南星起身，走到晏南風身邊，蹲下。
「姐，我吃飽了。」晏南風拍肚子，「接下來幹什麼？」
「幹活。」晏南星偏頭看了他一眼，「白天跟你說的那三個人，今晚你給我盯著。不用做別的，就看他們幾時睡，睡在哪個方位，身上帶了什麼傢伙。」
「明白。」晏南風點頭，「我睡覺輕，有動靜就醒。」
「不是讓你睡覺輕。」晏南星摁住他的肩，「是讓你裝睡。眼睛閉著，耳朵豎起來。他們動，你不動。他們不動，你更不能動。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晏南風正色道，「姐，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晏南星拍了拍他後腦勺，「所以才把這事交給你。」
晏南風嘿一笑，翻了個身找了塊平整地面趴下。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差役們三五成群地圍著火堆打盹，王鐵柱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粗棍橫在膝蓋上，鼾聲如雷。
晏南星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四周無人留意，才悄無聲息地挪到祖父身邊。
「祖父，別動。」
她的手指撫上晏崇遠頸上的木枷。指腹沿著枷板側面的接縫滑了兩寸，在一處不起眼的木紋結節上輕輕一按。
咔。
極輕微的一聲。
枷板的左側接口鬆開了一道細縫，剛好能讓頸項從中脫出。
晏崇遠微一愣。
「出發前我找匠人改過了。」晏南星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嘴唇貼著祖父耳畔，「外面看著嚴絲合縫，裡頭的榫卯換成了活扣。按這個結節就開，推回去就鎖。白天戴著，晚上鬆開歇一歇。」
「你父親的呢？」
「都改了。一家人的枷，全是活的。」晏南星替祖父把枷板輕輕推開一寸，讓他脖頸上磨破的皮肉透氣，「先松一個時辰，天亮前我來合上。」
晏崇遠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孫女的輪廓。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平靜的側臉上。
「南星。」老人的聲音啞得厲害，「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接旨之前。」晏南星把祖父的枷板托穩，讓它虛擱在肩上不至於滑落，「知道他們要用枷，我就讓人先做了手腳。祖父，您孫女我做事，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晏崇遠沉默了很久。
「好。」他閉上眼，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好孩子。祖父信你。」
晏南星替祖父掖好領口，又無聲地挪到父親和母親身邊，逐一鬆開他們的枷鎖。
柳氏被枷板磨了一日，鎖骨處已滲出血水。晏南星從空間取出一小罐金瘡藥，用指尖蘸了薄一層，替母親抹勻。
「娘，忍著點，明天白天還得戴。」
「娘沒事。」柳氏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攥了攥，「有你在，娘什麼都不怕。」
遠處火堆旁，一個身影翻了個身。
晏南星的手指頓了一瞬，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精準地鎖住了那個方位。
是白天她標記的第二個人。那虎口有厚繭的，三十歲上下，此刻側身朝著晏家人的方向。
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但他翻身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壓在了腰側。
那個位置，藏著刀。
晏南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姐。」晏南風的氣音從兩步外飄來，「那個虎口有繭的，他沒睡。」
「我知道。」晏南星把金瘡藥收回袖中，語調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不急。讓他看，看到的越多，動手那天死得越快。」
晏南風咽了口唾沫，想說什麼，被姐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隊伍繼續向前，日頭一寸一寸往西墜。
申時末，王鐵柱終於在一處靠山背風的野地旁喊了停。
「紮營！犯人在東頭那片空地待著，沒有命令不准亂走！」
差役們三兩兩散開，有的去撿柴，有的去打水。晏家三十七口人被趕到東頭一片碎石遍布的荒地上，連塊平整的草皮都找不到。
晏南星扶著祖父坐下，伸手摸了摸他頸上被木枷磨破的皮肉。
「祖父，疼不疼？」
「皮肉傷，不礙事。」晏崇遠擺手，壓低聲音，「倒是你，白日裡那番話，那個王鐵柱記住你了。」
「記住才好。」晏南星替祖父理了理散亂的衣襟，「記不住我，我怎麼拿捏他。」
晏崇遠看她一眼，沒再說話。
天色暗透的時候，一個差役端著個豁了口的木盆走過來，往地上一擱。
「吃食在這兒了。每人一個窩頭，半碗水。吃完了早些歇著，明日卯時起身。」
晏南風最先湊上去看。
盆里堆著三十來個黑灰色的窩頭，表皮發黏，湊近了一股酸臭味直衝天靈蓋。旁邊一隻破陶罐里的水渾濁發黃，水面飄著兩片枯葉和一隻死蚊子。
「這也能吃？」晏南風伸手捏起一個窩頭，指尖一按，麵皮底下黏出一根綠毛來。
「愛吃不吃。」差役撇了撇嘴，「犯人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想吃什麼？御膳房的點心？」
晏南風攥著窩頭的手青筋暴起。
「南風。」晏南星的聲音輕輕飄過來。
晏南風把窩頭扔回盆里，轉身走到姐姐身邊，壓著火氣蹲下。
「姐，這東西餵狗都嫌餿。祖父和母親怎麼吃？南薇才八歲，吃了要鬧肚子。」
「誰說要吃這個了。」晏南星嘴角彎了彎，沖他招手，「去把那幾個窩頭都拿過來，發給其他人。吃不吃隨他們，別浪費。」
「那咱們呢？」
「你去把爹娘和妹攏到這邊來，圍緊些，別讓外人看見。」
晏南風雖滿頭霧水，但執行力極強，三兩步躥出去把人都聚攏了過來。
柳氏摟著已經餓得眼圈發紅的晏南薇，晏守疆扶著晏崇遠。一家人圍坐在一處，背對著差役的方向。
晏南星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展開鋪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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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帕子上憑空多出六張薄餅。白面的，烙得兩面金黃，還帶著一絲餘溫。
柳氏的眼睛瞪大了。
「小聲。」晏南星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壓得只有一絲氣音，「空間裡的東西，不能讓人看見。吃完把帕子收好，不留渣。」
她又從袖口滑出一隻小竹筒，拔開塞子，遞到祖父手邊。
「乾淨的泉水，祖父先喝。」
晏崇遠接過竹筒，低頭抿了一口，混濁的老眼裡泛起一層薄的水光。
「好丫頭。」他把竹筒傳給柳氏，「先緊著南薇。」
晏南薇捧著薄餅小口小口地咬，腮幫子鼓的，眼淚卻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許哭。」晏南星伸手替妹妹擦了擦臉頰，「哭聲大了引人注意。乖，吃完了姐姐還有。」
「姐姐。」晏南薇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是不是以後都要這樣了？」
「不會。」晏南星把妹妹額前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以後會比家裡還好。姐姐保證。」
晏守疆接過薄餅，沒有立刻吃。他盯著女兒看了許久，嘴唇翕動了兩下。
「南星。你這個……能放多少東西？」
「夠咱們一家人吃用幾十年的。」晏南星說得輕描淡寫，「爹不用操心這個。吃飽了才有力氣趕路。」
晏守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頭咬了一口餅，嚼得很慢。
一頓飯吃完，帕子收回袖中，不留半點痕跡。
晏南星起身，走到晏南風身邊，蹲下。
「姐，我吃飽了。」晏南風拍肚子，「接下來幹什麼？」
「幹活。」晏南星偏頭看了他一眼，「白天跟你說的那三個人，今晚你給我盯著。不用做別的，就看他們幾時睡，睡在哪個方位，身上帶了什麼傢伙。」
「明白。」晏南風點頭，「我睡覺輕，有動靜就醒。」
「不是讓你睡覺輕。」晏南星摁住他的肩，「是讓你裝睡。眼睛閉著，耳朵豎起來。他們動，你不動。他們不動，你更不能動。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晏南風正色道，「姐，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晏南星拍了拍他後腦勺，「所以才把這事交給你。」
晏南風嘿一笑，翻了個身找了塊平整地面趴下。
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差役們三五成群地圍著火堆打盹，王鐵柱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粗棍橫在膝蓋上，鼾聲如雷。
晏南星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確認四周無人留意，才悄無聲息地挪到祖父身邊。
「祖父，別動。」
她的手指撫上晏崇遠頸上的木枷。指腹沿著枷板側面的接縫滑了兩寸，在一處不起眼的木紋結節上輕輕一按。
咔。
極輕微的一聲。
枷板的左側接口鬆開了一道細縫，剛好能讓頸項從中脫出。
晏崇遠微一愣。
「出發前我找匠人改過了。」晏南星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嘴唇貼著祖父耳畔，「外面看著嚴絲合縫，裡頭的榫卯換成了活扣。按這個結節就開，推回去就鎖。白天戴著，晚上鬆開歇一歇。」
「你父親的呢？」
「都改了。一家人的枷，全是活的。」晏南星替祖父把枷板輕輕推開一寸，讓他脖頸上磨破的皮肉透氣，「先松一個時辰，天亮前我來合上。」
晏崇遠轉過頭，在黑暗中看著孫女的輪廓。
月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平靜的側臉上。
「南星。」老人的聲音啞得厲害，「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
「接旨之前。」晏南星把祖父的枷板托穩，讓它虛擱在肩上不至於滑落，「知道他們要用枷，我就讓人先做了手腳。祖父，您孫女我做事，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晏崇遠沉默了很久。
「好。」他閉上眼，嗓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好孩子。祖父信你。」
晏南星替祖父掖好領口，又無聲地挪到父親和母親身邊，逐一鬆開他們的枷鎖。
柳氏被枷板磨了一日，鎖骨處已滲出血水。晏南星從空間取出一小罐金瘡藥，用指尖蘸了薄一層，替母親抹勻。
「娘，忍著點，明天白天還得戴。」
「娘沒事。」柳氏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攥了攥，「有你在，娘什麼都不怕。」
遠處火堆旁，一個身影翻了個身。
晏南星的手指頓了一瞬，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精準地鎖住了那個方位。
是白天她標記的第二個人。那虎口有厚繭的，三十歲上下，此刻側身朝著晏家人的方向。
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但他翻身的時候，右手無意識地壓在了腰側。
那個位置，藏著刀。
晏南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姐。」晏南風的氣音從兩步外飄來，「那個虎口有繭的，他沒睡。」
「我知道。」晏南星把金瘡藥收回袖中，語調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不急。讓他看，看到的越多，動手那天死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