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戴枷西出萬人看
「足夠了。」
蘇文淵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京城西門外的官道上，三十七具木枷正在晨光里晃出沉重的影子。
隊伍走得極慢。晏崇遠踩著草鞋走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壓在頸上的木枷已將他兩肩磨出了紅痕。他的步伐很穩，穩得像一桿扎在地里的旗杆。
晏守疆緊跟其後，面色鐵青，一言不發。柳氏牽著晏南薇走在中段，小丫頭的手指攥著母親的衣角，嘴唇緊閉。
晏南星走在家人旁側，素白襦裙的裙擺已沾了灰土。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視前方，步子不急不緩。
圍在官道兩旁的京城百姓黑壓壓地站了幾層。有人抹淚，有人嘆氣，也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通敵叛國的逆賊，流放都算便宜了！」
「可憐那些老弱婦孺，跟著遭了罪。」
「噓，小聲些，別讓差役聽見。」
押解的隊伍有四十來號人。領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滿臉橫肉，頜下一道舊刀疤從左耳根延到下巴。腰間掛著一把鈍了口的單刀和一串鐵鏈鑰匙，每走一步鐵鏈子都跟著嘩嘩響。
押解隊長，王鐵柱。
他原是京畿大營一個伍長，打了半輩子仗沒混出名堂。調來干押解犯人的差事，算是朝廷給他養老的閒職。他向來不講究什麼規矩章法，只講一條：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出城門時，王鐵柱扭頭朝隊尾喊了一嗓子：「磨蹭什麼？走快點！誤了腳程，一頓三十鞭，不分老幼！」
差役們紛紛催促，隊伍加快了些許。
走了約莫三里路，前頭忽然堵住了。
「怎麼回事？」王鐵柱從隊伍後頭擠上前來，一看，是晏崇遠腳下踩著個土坑，木枷太重身子一歪，半跪在路邊。
晏守疆正彎腰去扶父親，被兩名差役用槍桿攔住。
「犯人不許互相扶持！」差役喝道。
「我扶自己的父親，礙著誰了？」晏守疆的聲音硬邦邦的。
「礙著老子的規矩了。」王鐵柱走過來，歪著頭打量了跪在地上的晏崇遠一眼，不陰不陽地笑了笑，「嚯。這就是鎮國將軍？跪在泥地里倒是挺利索。不怪人家都說，將軍府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跪。」
差役們哄地笑了幾聲。
晏守疆的拳頭攥了起來。
「爹。」晏南風從後面擠過來，滿臉漲紅，「我來扶您。」
「都給我停下！」王鐵柱橫過手中的粗棍往晏南風胸口一戳，「沒長耳朵嗎？說了犯人不許互相扶持！」
晏南風咬著後槽牙，攥著枷板的指節發白。
「隊長怎麼稱呼？」
聲音不高不低，從隊伍側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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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扭頭。
晏南星站在三步開外，素白的衣襟上沾著半片枯葉，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的臉上沒有怒色，沒有懼色，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喲，這是晏家的大小姐？」王鐵柱上下打量了她兩眼，嘴角撇了撇，「你想說什麼？」
「規矩是隊長定的，我們自然遵從。」晏南星微微偏了偏頭，「只是我祖父年近七旬，戎馬一生舊傷未愈。若摔壞了走不動道，誤的是隊長你的腳程。挨上頭的鞭子，疼的也是隊長你的背。」
王鐵柱的笑容頓了一下。
「我扶祖父起身，隊伍照常走。」她說，「不耽誤隊長你一盞茶的工夫。」
王鐵柱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道從左耳延到下巴的刀疤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蠕動了兩下。
「扶吧。」他哼了一聲，拿棍子往旁邊指，「動作快點。下不為例。」
晏南星走到晏崇遠身前，彎腰攙住祖父的手臂，將他從土坑裡扶起來。
「祖父，慢些。」她替老人撣去膝上的泥土。
晏崇遠的手背布滿老繭。他握了握孫女的手指，聲音壓得極低：「好丫頭。」
隊伍重新上路。
王鐵柱退回隊尾，手裡轉著那根粗棍子，時不時地瞄一眼晏南星的背影。方才那個丫頭說話的腔調客客氣氣，可他總覺得自己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喉嚨發緊，手掌冒汗。
詭得很。
午後的日頭偏了西。
出城十里，官道從寬闊的黃土路變成了窄窄的砂石道，兩旁是低矮的雜木林。驛站還在前方五里，隊伍拉得越來越長。
晏南星走在家人中間，目光看著前路，餘光卻在悄無聲息地掃過身旁的每一張面孔。
四十來個差役，有老有新，大多面色懶散，走路拖拖沓沓，一看就是干慣了這趟苦差的老油子。
她的視線在三個人身上多停了片刻。
第一個，走在隊伍左翼中段。二十出頭，精瘦，布衣短打。步子和其他差役不同，落腳無聲，重心壓得極低。
第二個，隊伍右翼靠後。三十歲上下，面相平庸。但他左手虎口處有一層厚繭，那種繭不是種地或抬轎磨出來的，是長年握刀柄的痕跡。
第三個，綴在隊尾。年紀最大，約莫四十出頭。他和前兩個人從不交談，甚至不碰面，但每到隊伍拐彎或停歇的時候，三人的站位便會自然地形成一個三角，將晏家人鎖在中間。
這不是差役的習慣。
這是殺手的布陣。
晏南星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放慢了半步，落到弟弟晏南風身側。
「南風。」她輕聲喚。
「怎麼了姐？」晏南風側過頭。
「看見隊伍里那三個人了嗎？左邊中段穿短打的，右邊靠後虎口有繭的，還有最尾巴上那個年紀大的。」
晏南風的眉頭擰了起來，順著姐姐的描述不著痕跡地掃了三眼。
「差役？」
「他們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繭子。走路壓重心踩碎步，停下來的時候不自覺地背靠實物遮住後腰。隊伍拐彎，他們三個的站位總是把咱們兜在中間。」晏南星的嘴唇幾乎沒在動，聲音低到只有身旁的人能聽清，「這不是差役，是刀手。」
晏南風的喉結滾了一下。
「蘇文淵的人？」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晏南星微微偏頭，碎發垂落，遮住了她半張側臉，「接旨流放還不夠，他要晏家死在路上。」
「那怎麼辦？先下手？」晏南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拳頭在枷板底下攥緊。
「不急。」晏南星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差役的後腦勺，落在遠處驛站模糊的輪廓上，「三把暗刀混在四十個差役里，他們動手的時候一定會選在夜間，而且會等隊伍離京足夠遠。」
「那我們就等著挨刀？」
晏南星微微彎了彎眼睛，語氣輕柔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等他們亮刀的時候，才知道誰是獵物，誰是獵人。」
蘇文淵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京城西門外的官道上，三十七具木枷正在晨光里晃出沉重的影子。
隊伍走得極慢。晏崇遠踩著草鞋走在最前面，花白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壓在頸上的木枷已將他兩肩磨出了紅痕。他的步伐很穩，穩得像一桿扎在地里的旗杆。
晏守疆緊跟其後，面色鐵青，一言不發。柳氏牽著晏南薇走在中段，小丫頭的手指攥著母親的衣角，嘴唇緊閉。
晏南星走在家人旁側，素白襦裙的裙擺已沾了灰土。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平視前方，步子不急不緩。
圍在官道兩旁的京城百姓黑壓壓地站了幾層。有人抹淚，有人嘆氣，也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
「通敵叛國的逆賊，流放都算便宜了！」
「可憐那些老弱婦孺，跟著遭了罪。」
「噓，小聲些，別讓差役聽見。」
押解的隊伍有四十來號人。領頭的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滿臉橫肉，頜下一道舊刀疤從左耳根延到下巴。腰間掛著一把鈍了口的單刀和一串鐵鏈鑰匙，每走一步鐵鏈子都跟著嘩嘩響。
押解隊長，王鐵柱。
他原是京畿大營一個伍長，打了半輩子仗沒混出名堂。調來干押解犯人的差事，算是朝廷給他養老的閒職。他向來不講究什麼規矩章法，只講一條：誰的拳頭大，誰說了算。
出城門時，王鐵柱扭頭朝隊尾喊了一嗓子：「磨蹭什麼？走快點！誤了腳程，一頓三十鞭，不分老幼！」
差役們紛紛催促，隊伍加快了些許。
走了約莫三里路，前頭忽然堵住了。
「怎麼回事？」王鐵柱從隊伍後頭擠上前來，一看，是晏崇遠腳下踩著個土坑，木枷太重身子一歪，半跪在路邊。
晏守疆正彎腰去扶父親，被兩名差役用槍桿攔住。
「犯人不許互相扶持！」差役喝道。
「我扶自己的父親，礙著誰了？」晏守疆的聲音硬邦邦的。
「礙著老子的規矩了。」王鐵柱走過來，歪著頭打量了跪在地上的晏崇遠一眼，不陰不陽地笑了笑，「嚯。這就是鎮國將軍？跪在泥地里倒是挺利索。不怪人家都說，將軍府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跪。」
差役們哄地笑了幾聲。
晏守疆的拳頭攥了起來。
「爹。」晏南風從後面擠過來，滿臉漲紅，「我來扶您。」
「都給我停下！」王鐵柱橫過手中的粗棍往晏南風胸口一戳，「沒長耳朵嗎？說了犯人不許互相扶持！」
晏南風咬著後槽牙，攥著枷板的指節發白。
「隊長怎麼稱呼？」
聲音不高不低，從隊伍側面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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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扭頭。
晏南星站在三步開外，素白的衣襟上沾著半片枯葉，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她的臉上沒有怒色，沒有懼色，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和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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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柱盯著她，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道從左耳延到下巴的刀疤隨著他咀嚼的動作微微蠕動了兩下。
「扶吧。」他哼了一聲，拿棍子往旁邊指，「動作快點。下不為例。」
晏南星走到晏崇遠身前，彎腰攙住祖父的手臂，將他從土坑裡扶起來。
「祖父，慢些。」她替老人撣去膝上的泥土。
晏崇遠的手背布滿老繭。他握了握孫女的手指，聲音壓得極低：「好丫頭。」
隊伍重新上路。
王鐵柱退回隊尾，手裡轉著那根粗棍子，時不時地瞄一眼晏南星的背影。方才那個丫頭說話的腔調客客氣氣，可他總覺得自己那一瞬間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喉嚨發緊，手掌冒汗。
詭得很。
午後的日頭偏了西。
出城十里，官道從寬闊的黃土路變成了窄窄的砂石道，兩旁是低矮的雜木林。驛站還在前方五里，隊伍拉得越來越長。
晏南星走在家人中間，目光看著前路，餘光卻在悄無聲息地掃過身旁的每一張面孔。
四十來個差役，有老有新，大多面色懶散，走路拖拖沓沓，一看就是干慣了這趟苦差的老油子。
她的視線在三個人身上多停了片刻。
第一個，走在隊伍左翼中段。二十出頭，精瘦，布衣短打。步子和其他差役不同，落腳無聲，重心壓得極低。
第二個，隊伍右翼靠後。三十歲上下，面相平庸。但他左手虎口處有一層厚繭，那種繭不是種地或抬轎磨出來的，是長年握刀柄的痕跡。
第三個，綴在隊尾。年紀最大，約莫四十出頭。他和前兩個人從不交談，甚至不碰面，但每到隊伍拐彎或停歇的時候，三人的站位便會自然地形成一個三角，將晏家人鎖在中間。
這不是差役的習慣。
這是殺手的布陣。
晏南星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放慢了半步，落到弟弟晏南風身側。
「南風。」她輕聲喚。
「怎麼了姐？」晏南風側過頭。
「看見隊伍里那三個人了嗎？左邊中段穿短打的，右邊靠後虎口有繭的，還有最尾巴上那個年紀大的。」
晏南風的眉頭擰了起來，順著姐姐的描述不著痕跡地掃了三眼。
「差役？」
「他們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繭子。走路壓重心踩碎步，停下來的時候不自覺地背靠實物遮住後腰。隊伍拐彎，他們三個的站位總是把咱們兜在中間。」晏南星的嘴唇幾乎沒在動，聲音低到只有身旁的人能聽清，「這不是差役，是刀手。」
晏南風的喉結滾了一下。
「蘇文淵的人？」
「除了他不會有別人。」晏南星微微偏頭，碎發垂落，遮住了她半張側臉，「接旨流放還不夠，他要晏家死在路上。」
「那怎麼辦？先下手？」晏南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拳頭在枷板底下攥緊。
「不急。」晏南星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差役的後腦勺，落在遠處驛站模糊的輪廓上，「三把暗刀混在四十個差役里，他們動手的時候一定會選在夜間，而且會等隊伍離京足夠遠。」
「那我們就等著挨刀？」
晏南星微微彎了彎眼睛，語氣輕柔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
「等他們亮刀的時候，才知道誰是獵物，誰是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