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國庫十二間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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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劉籍跪在御書房外的丹墀上,滿腦子都是周沛臨別這句話。

  他想當沒看見。可懷裡那冊清單上二百七十萬兩白銀的總額數字,跟個燒紅的釘子似的硌著他的胸口。空手回宮復命,交不了差。胡編亂造糊弄天子,要掉腦袋。

  左右都是死路。

  殿門吱呀一聲拉開,一名內侍探出半個身子。

  「劉籍,進來。」

  劉籍攥緊清單,低著頭走進御書房。

  龍案後頭坐著的楚明帝面色發沉,眼袋浮腫,手邊擱著一盞喝了一半的參茶。蘇文淵立在側首,灰色的麵皮上還帶著幾日前吐血後殘餘的病態,站得倒是筆直。

  「說。」楚明帝的聲音又悶又沉,「抄了多少?」

  劉籍跪穩了,雙手將清單舉過頭頂:「回陛下。臣奉旨前往鎮國將軍府清點家產,按冊逐項搜檢。」

  他停了一停。

  「結果如何。」楚明帝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面。

  「結果是……」劉籍的額頭磕在金磚地面上,「滿府上下,一件值錢的物件都沒找到。」

  御書房裡安靜了兩息。

  「你說什麼。」楚明帝的手指停在茶盞邊緣。

  「庫房空了,臥房空了,書房空了。廚房的鍋碗瓢盆都沒了,花園的樹木花盆連泥土都不見了。」劉籍的聲音越說越小,「清單上二百七十萬兩白銀的家產,臣一文錢也沒抄到。」

  楚明帝的手拂過桌面。參茶連盞帶碟翻了出去,瓷片在金磚上碎成一地。

  「二百七十萬兩?沒了?」他站起身,手掌撐在龍案上,指骨繃得發青,「一座三十畝的府邸,三日前還有人搜查過,三日之後你告訴朕,連根草都不剩了?」

  「臣有罪!臣無能!」劉籍磕頭如搗蒜。

  「是你無能還是有人在朕眼皮底下做了手腳!」楚明帝一巴掌拍在龍案上,「搜查的御林軍呢?這三日裡是死人在看守嗎?」

  蘇文淵在旁邊聽著,臉色一寸寸地灰下去。

  三十畝的府邸被搬空,一夜之間,不留痕跡。這手法,這規模,和他自己家那晚遭遇的何其相像。

  「陛下。」蘇文淵上前半步,聲音平穩,「臣有一言。」

  「說。」

  「晏家世代將門,在京中人脈極廣。臣以為,晏崇遠多半提前得到了風聲,暗中將家產轉移。」蘇文淵斟酌著每一個字眼,「不過區區一座將軍府的家產,於朝廷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眼下真正要緊的,是國庫。」

  楚明帝眉頭擰起來:「國庫怎麼了?」

  「臣的意思是,既然有人能在眼皮底下搬空一座將軍府,那皇宮地界的安防是否也萬無一失?」蘇文淵垂下眼帘,「不如趁此時機,讓戶部清查一遍國庫帳目。若是帳目分毫不差,那便是臣多慮了。若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

  楚明帝盯著蘇文淵看了幾息,扭頭對內侍道:「宣戶部尚書錢廣恩,即刻去國庫開庫清查。」

  「陛下。」內侍猶豫了一下,「錢大人昨日告了假,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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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什麼假!給朕拖也要把他拖來!」

  半個時辰後,戶部尚書錢廣恩踉踉蹌蹌地趕到了宮中。他年過五旬,身量不高,花白的鬍鬚打理得一絲不亂。此刻滿面惶恐地跪在御書房裡接了旨意,帶著兩名內庫太監和四名御林軍,直奔皇宮西北角的國庫重地。

  國庫的鐵門經年不開,三重銅鎖厚實如臂,鑰匙由戶部和內府各執一半。

  錢廣恩掏出鑰匙,和內庫太監對上鎖芯,合力擰開。

  鐵門發出沉重的嘎聲,向兩側緩緩推開。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面湧來。

  他提起燈籠,往裡邁了一步。

  「錢大人?」身後的內庫太監小聲喚道,「大人您怎麼不走了?」

  錢廣恩沒有回答。

  他提著燈籠的手僵在半空。

  十二間庫房的第一間,空空蕩蕩。

  架子在。架子上光禿禿的,銅的鐵的金的銀的,一件不剩。

  「不。」錢廣恩低聲說了一個字,提著燈往第二間跑去。

  空的。

  第三間。

  空的。

  第四間。第五間。第六間。

  他從第一間一路跑到第十二間,燈籠在手裡晃得像風裡的紙片。十二間庫房,間間如洗。金錠沒了,銀錠沒了,銅錢沒了,絹帛沒了,連架子上該有的灰塵都薄得像被人拿撣子刮過一遍。

  錢廣恩撐在第十二間庫房的門框上,眼前發黑,雙腿打顫。

  「完了。」他嘴唇翕動著,聲音像破碎的瓦片從嗓子裡往外掉,「全完了。」

  內庫太監從後面追上來,探頭一看,當場癱在了地上。

  錢廣恩被兩個侍衛架著回到御書房時,臉上的血色已經褪盡。他撲在金磚地面上,嚎啕的聲音穿透了三重殿門。

  「陛下!國庫十二間庫房,全空了!金銀銅錠,糧帛絲絹,一件不存!帳面上應有儲銀八百四十萬兩,實存為零!」

  他的腦門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臣死罪!臣萬死!」

  御書房裡死一般地寂靜了三息。

  然後楚明帝掀翻了龍案。

  玉石鎮紙砸在地上碎成三瓣,未批的奏摺像紙蝶一樣散落一地。他胸口起伏,伸手又把旁邊的小几推翻了,茶壺茶碗摔在一起,瓷片飛濺。

  「八百四十萬兩!」他的吼聲在御書房裡來回撞盪,「朕的國庫!大楚的國庫!八百四十萬兩白銀憑空消失!誰幹的!誰!」

  沒人敢應聲。劉籍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快停了。

  蘇文淵站在原處,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袖中的手指攥得骨節發酸,後背貼著中衣的那片布料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八百四十萬兩。

  加上他自己府上丟的那些,加上七家官員的底子。

  這個數目大到他不敢細想。

  「蘇愛卿。」楚明帝轉頭,雙目赤紅,「你方才說晏家有嫌疑。朕現在問你,晏家一個流放在即的罪臣門戶,有什麼本事搬空朕的國庫?」

  蘇文淵收斂心神,低頭拱手:「陛下息怒。此事非同小可,臣以為,眼下當務之急有二。」

  「說!」

  「其一,此事萬不可外傳。」蘇文淵的聲音沉穩,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有多涼,「國庫空虛的消息一旦走漏,朝野震動,各地藩鎮聞風必生異心。」

  楚明帝胸口急劇起伏,咬著牙點了一下頭:「其二?」

  「其二。」蘇文淵抬起眼,「晏家今日便要上路。嶺南千里之遙,路上有的是機會。臣已在沿途布了人手。不管這樁案子是不是他們做的,晏家人,不能活著走到嶺南。」

  楚明帝盯著蘇文淵看了好半天,喘息漸漸平復下來。

  「沿途的人手夠不夠?」

  「回陛下。」蘇文淵垂首,「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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