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滿府不值二兩銀
銅釘的事，到傍晚上路時自然會見分曉。
但在那之前的辰時初刻，將軍府的大門第四次被叩響，門外站著的人比銅釘棘手百倍。
來的是戶部的人。打頭一個七品文官，三十出頭的年紀，官袍漿洗得板板正正，腋下夾著一冊足有三指厚的抄家清單。身後二十來號書吏排成兩列，人手一副筆墨硯台，像是要來給誰寫帳。
戶部抄家文官，劉籍。京中同僚暗送他一個綽號，鐵算盤。經手的帳目從來不出半文錢的差錯，據傳當年查抄三品侍郎府邸時，他從茅廁地磚底下翻出過一匣子碎銀。
周沛領著一小隊御林軍站在最後，面色如鐵。
劉籍抬腳跨進門檻，站定，往四處掃了一眼。
「周統領。」他回過頭，聲音拔起了半截，「前院的青石甬道呢？清單第七頁寫得成明白，將軍府前院應有石板甬道長八丈。我腳底下踩的是什麼？」
周沛看了看腳下坑窪的黃土地基。
「之前搜查的時候還在。」
「還在？」劉籍嘴角抽了兩下，「那現在呢？石板自個兒長腿跑了？」
沒人接他這話。
劉籍抿著嘴往正堂走，推開門。合頁澀聲尖銳，在空曠的堂中來回彈了好幾遍。
空的。
四面白牆上零星分布著幾個淺洞，那是銅鉤留下的痕跡。地面的方磚縫隙里乾乾淨淨，連根灰線都看不到。
「紫檀案幾呢？」他翻開清單第三頁。
空氣回答了他。
「酸枝太師椅呢？」
還是空氣。
「黃花梨博古架，雕花落地罩，松鶴延年中堂掛軸。」劉籍一條條往下念，聲調越抬越高，「合計估價白銀三千六百兩。這屋子裡應該坐滿了東西，給我個說法！」
領頭的書吏縮著脖子湊上前，看了兩眼白牆上那些淺洞：「大人，連掛畫的銅鉤都沒了。」
「我問你字畫的下落，你跟我提銅鉤？」
「屬下不知。」
「全是廢物。」劉籍合上清單，快步往庫房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十餘丈進深的庫房比正堂更壯觀。門推開那一瞬，門板撞在空蕩蕩的牆壁上，悶響灌了劉籍滿滿一耳朵。
連個木架子的影兒都沒有。
劉籍站在庫房中央，翻到清單第二頁，指尖沿著密密麻麻的墨字逐條往下滑。
「金銀器皿三百件。東海夜明珠二十七顆。前朝名家字畫一百二十幅。各色綢緞四百匹。」他念完最後一個數字，嗓子已經劈了，「合計估價白銀二百三十萬兩。在哪兒？」
身後二十名書吏無人敢出聲。
一名膽大的從後門探進腦袋：「大人，臥房那邊屬下查了。晏老將軍的書房空了，窗欞上的雕花木格被整面卸走，連門栓都擰沒了。」
第二個緊跟著鑽進來：「大人，後廚也空了。鐵鍋沒了，銅壺沒了，灶台上的鐵勺子都沒了，柴火棚連根劈柴都不剩。」
第三個臉色更白：「大人，後花園也空了。四十七株花木的坑還在，但樹沒了，盆沒了，連盆里的土都沒了。就剩一排圓坑。」
劉籍閉了一下眼。
「帶路。」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要見晏家的人。」
偏廳里，晏南星端端正正坐在一方矮凳上。
她聽見門外雜沓的腳步聲，站起身，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施施然迎到門邊，屈了一膝。
「大人請。」
劉籍闖進來的時候官帽已歪出去半寸。他在晏南星面前站定，把那冊清單往矮桌上一拍。
「本官奉旨清點晏家家產。清單上寫得明白，金銀器皿三百件，田契地契五十七張，綢緞布匹四百匹，良馬六十匹。合計估價白銀二百七十萬兩。」
他手指戳在冊子封皮上，一字一字往外蹦：「翻遍你們整座府邸，連根鐵釘都找不著。敢問晏大小姐，東西去了何處？」
晏南星低眉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眉間浮起幾分困惑。
「大人這話，恕奴家不大聽得明白。」
「聽不明白？」
「我晏家世代清廉。祖父鎮守北境四十年，俸祿大半貼補了軍糧。滿府上下一向節儉。」她語氣誠懇得滴水不漏，「大人說的二百七十萬兩，奴家委實不知從何算來。」
劉籍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哽。
「晏大小姐的意思是，你們將軍府打從開府那天起就家徒四壁？」
「大人親眼都看過了。」晏南星微微歪了歪頭，眸光溫潤，「可曾找到半錠銀子？」
「這……」
「若沒有，那便是原本就沒有。」她垂下眼帘，「莫非大人的清單上出了什麼紕漏？」
劉籍的嘴唇抖了兩下，抬手指向她，聲調劈出裂紋來：「你們晏家故意轉移家產，抗旨不遵！你可知這是什麼罪名！」
「已經是待罪之身了，還能再添幾條？」
聲音從偏廳角落冒出來。晏南風從牆根站起來，十五歲少年的身量已不輸成年男子。他往前邁了兩步，語調冷冷淡淡。
「放肆！」
「二弟。」晏南星回頭，喚了一聲。聲音不重。
晏南風閉上嘴，翻了個白眼，退回牆角。
偏廳里安靜到了極致。上首閉目的晏崇遠始終沒有睜眼，面容沉肅得像一尊石雕。柳氏摟著晏南薇，垂首不語。晏守疆立在父親身側，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目光沉沉地落在地面。
一屋子的沉默比刀子還鈍重。
劉籍最終退出偏廳，對手下書吏道：「再搜。每面牆都給我敲，每塊地磚都給我掀。我不信二百七十萬兩白銀能憑空蒸發。」
書吏與御林軍散入各處。
敲牆的聲音在空宅里迴蕩了整整一個時辰。有人在後花園的土坑裡翻出一窩冬眠的刺蝟，有人在廚房灶台底下摸出一顆生了霉的花生。
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劉籍站在後花園正中，腳邊一排等距的圓坑，坑壁切面乾淨得連根須都不剩。他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手心捏出了汗。
「這得多大的車隊才能連夜搬走？」他自言自語，聲音已經沙了。
「大人。」身邊書吏弱弱地回，「附近坊丁都問了，夜裡沒聽見過車馬聲響。」
劉籍灰頭土臉地往府門走。經過迴廊轉角時，他瞥見周沛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磚面缺口的邊緣處。
「周統領？」
周沛沒有回頭。
劉籍走過去俯身一看。轉角處缺了幾塊方磚，磚被取走後露出的泥土層面極其平整。沒有撬痕，沒有碎末，邊緣處的斷面光潔如刀切。
「這地磚也搬走了？」劉籍蹲下去，指腹摸了一把那片光滑的硬土，「地磚都要搬？什麼人做得出這種事？」
周沛站起來，拍了拍手。
「劉大人。」他頓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回去寫摺子的時候，少寫兩行。」
「周統領這話什麼意思？」劉籍追上兩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周沛翻身上馬，韁繩在指間繞了一圈。
「有些事，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大人活得才長久。」
但在那之前的辰時初刻，將軍府的大門第四次被叩響，門外站著的人比銅釘棘手百倍。
來的是戶部的人。打頭一個七品文官，三十出頭的年紀，官袍漿洗得板板正正，腋下夾著一冊足有三指厚的抄家清單。身後二十來號書吏排成兩列，人手一副筆墨硯台，像是要來給誰寫帳。
戶部抄家文官，劉籍。京中同僚暗送他一個綽號，鐵算盤。經手的帳目從來不出半文錢的差錯，據傳當年查抄三品侍郎府邸時，他從茅廁地磚底下翻出過一匣子碎銀。
周沛領著一小隊御林軍站在最後，面色如鐵。
劉籍抬腳跨進門檻，站定，往四處掃了一眼。
「周統領。」他回過頭，聲音拔起了半截，「前院的青石甬道呢？清單第七頁寫得成明白，將軍府前院應有石板甬道長八丈。我腳底下踩的是什麼？」
周沛看了看腳下坑窪的黃土地基。
「之前搜查的時候還在。」
「還在？」劉籍嘴角抽了兩下，「那現在呢？石板自個兒長腿跑了？」
沒人接他這話。
劉籍抿著嘴往正堂走，推開門。合頁澀聲尖銳，在空曠的堂中來回彈了好幾遍。
空的。
四面白牆上零星分布著幾個淺洞，那是銅鉤留下的痕跡。地面的方磚縫隙里乾乾淨淨，連根灰線都看不到。
「紫檀案幾呢？」他翻開清單第三頁。
空氣回答了他。
「酸枝太師椅呢？」
還是空氣。
「黃花梨博古架，雕花落地罩，松鶴延年中堂掛軸。」劉籍一條條往下念，聲調越抬越高，「合計估價白銀三千六百兩。這屋子裡應該坐滿了東西，給我個說法！」
領頭的書吏縮著脖子湊上前，看了兩眼白牆上那些淺洞：「大人，連掛畫的銅鉤都沒了。」
「我問你字畫的下落，你跟我提銅鉤？」
「屬下不知。」
「全是廢物。」劉籍合上清單，快步往庫房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十餘丈進深的庫房比正堂更壯觀。門推開那一瞬，門板撞在空蕩蕩的牆壁上，悶響灌了劉籍滿滿一耳朵。
連個木架子的影兒都沒有。
劉籍站在庫房中央，翻到清單第二頁，指尖沿著密密麻麻的墨字逐條往下滑。
「金銀器皿三百件。東海夜明珠二十七顆。前朝名家字畫一百二十幅。各色綢緞四百匹。」他念完最後一個數字，嗓子已經劈了，「合計估價白銀二百三十萬兩。在哪兒？」
身後二十名書吏無人敢出聲。
一名膽大的從後門探進腦袋：「大人，臥房那邊屬下查了。晏老將軍的書房空了，窗欞上的雕花木格被整面卸走，連門栓都擰沒了。」
第二個緊跟著鑽進來：「大人，後廚也空了。鐵鍋沒了，銅壺沒了，灶台上的鐵勺子都沒了，柴火棚連根劈柴都不剩。」
第三個臉色更白：「大人，後花園也空了。四十七株花木的坑還在，但樹沒了，盆沒了，連盆里的土都沒了。就剩一排圓坑。」
劉籍閉了一下眼。
「帶路。」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要見晏家的人。」
偏廳里，晏南星端端正正坐在一方矮凳上。
她聽見門外雜沓的腳步聲，站起身，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袖口，施施然迎到門邊，屈了一膝。
「大人請。」
劉籍闖進來的時候官帽已歪出去半寸。他在晏南星面前站定，把那冊清單往矮桌上一拍。
「本官奉旨清點晏家家產。清單上寫得明白，金銀器皿三百件，田契地契五十七張，綢緞布匹四百匹，良馬六十匹。合計估價白銀二百七十萬兩。」
他手指戳在冊子封皮上，一字一字往外蹦：「翻遍你們整座府邸，連根鐵釘都找不著。敢問晏大小姐，東西去了何處？」
晏南星低眉看了一眼封皮上的朱印，眉間浮起幾分困惑。
「大人這話，恕奴家不大聽得明白。」
「聽不明白？」
「我晏家世代清廉。祖父鎮守北境四十年，俸祿大半貼補了軍糧。滿府上下一向節儉。」她語氣誠懇得滴水不漏，「大人說的二百七十萬兩，奴家委實不知從何算來。」
劉籍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哽。
「晏大小姐的意思是，你們將軍府打從開府那天起就家徒四壁？」
「大人親眼都看過了。」晏南星微微歪了歪頭，眸光溫潤，「可曾找到半錠銀子？」
「這……」
「若沒有，那便是原本就沒有。」她垂下眼帘，「莫非大人的清單上出了什麼紕漏？」
劉籍的嘴唇抖了兩下，抬手指向她，聲調劈出裂紋來：「你們晏家故意轉移家產，抗旨不遵！你可知這是什麼罪名！」
「已經是待罪之身了，還能再添幾條？」
聲音從偏廳角落冒出來。晏南風從牆根站起來，十五歲少年的身量已不輸成年男子。他往前邁了兩步，語調冷冷淡淡。
「放肆！」
「二弟。」晏南星回頭，喚了一聲。聲音不重。
晏南風閉上嘴，翻了個白眼，退回牆角。
偏廳里安靜到了極致。上首閉目的晏崇遠始終沒有睜眼，面容沉肅得像一尊石雕。柳氏摟著晏南薇，垂首不語。晏守疆立在父親身側，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目光沉沉地落在地面。
一屋子的沉默比刀子還鈍重。
劉籍最終退出偏廳，對手下書吏道：「再搜。每面牆都給我敲，每塊地磚都給我掀。我不信二百七十萬兩白銀能憑空蒸發。」
書吏與御林軍散入各處。
敲牆的聲音在空宅里迴蕩了整整一個時辰。有人在後花園的土坑裡翻出一窩冬眠的刺蝟，有人在廚房灶台底下摸出一顆生了霉的花生。
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劉籍站在後花園正中，腳邊一排等距的圓坑，坑壁切面乾淨得連根須都不剩。他蹲下去看了好半天，手心捏出了汗。
「這得多大的車隊才能連夜搬走？」他自言自語，聲音已經沙了。
「大人。」身邊書吏弱弱地回，「附近坊丁都問了，夜裡沒聽見過車馬聲響。」
劉籍灰頭土臉地往府門走。經過迴廊轉角時，他瞥見周沛蹲在地上，一隻手按在磚面缺口的邊緣處。
「周統領？」
周沛沒有回頭。
劉籍走過去俯身一看。轉角處缺了幾塊方磚，磚被取走後露出的泥土層面極其平整。沒有撬痕，沒有碎末，邊緣處的斷面光潔如刀切。
「這地磚也搬走了？」劉籍蹲下去，指腹摸了一把那片光滑的硬土，「地磚都要搬？什麼人做得出這種事？」
周沛站起來，拍了拍手。
「劉大人。」他頓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回去寫摺子的時候，少寫兩行。」
「周統領這話什麼意思？」劉籍追上兩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周沛翻身上馬，韁繩在指間繞了一圈。
「有些事，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大人活得才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