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聖旨壓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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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時三刻,晏府朱紅大門外。

  三百御林軍列成整齊的方陣,玄鐵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最前方一匹高頭大馬上,坐著個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身著深紫色蟒紋官服,手持一卷明黃絹帛。

  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領,面容方正,頜下短須,正是御林軍統領周沛。周沛的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眼神複雜。

  「敲門。」太監高德全尖細的嗓音劃破清晨的寂靜,「讓晏崇遠出來接旨!」

  身後兩名御林軍上前,抬手叩門。銅製門環撞擊門板的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迴響。

  一下。

  兩下。

  三下。

  門內悄無聲息。

  高德全皺起眉,正要開口呵斥,那扇沉重的府門卻「吱呀」一聲,從內緩緩打開。

  晏南星一襲素白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烏髮簡單挽了個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站在門內,晨光落在她纖細的肩上,整個人素淨得像一株沾露的白梅。

  「公公有何貴幹。」她聲音溫婉,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高德全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就是晏家那個嫡長女?晏南星?」

  「正是。」

  「讓晏崇遠出來。」高德全揚了揚手中聖旨,「皇上有旨,要你們全家跪接。」

  「祖父舊疾復發,正在臥床。」晏南星微微欠身,「公公若有旨意,不妨進府宣讀。也好讓祖父在病榻上聽清聖意。」

  「放肆!」高德全尖聲喝道,「聖旨何等尊貴,豈能入爾等罪臣府邸!讓晏崇遠爬也要爬出來跪接!」

  晏南星抬眸,靜靜看著他。那目光溫潤如水,卻讓高德全沒來由地脊背一涼。

  「公公稍候。」她轉身入門,片刻後攙扶著一位老人緩步而出。

  晏崇遠一身素白舊袍,頭髮用木簪隨意束著,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在用盡全身力氣。晏南星穩穩扶著他的手臂,兩人一同在門前石階上跪下。

  「罪臣晏崇遠,接旨。」老人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高德全展開聖旨,用他特有的尖細嗓音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鎮國將軍晏崇遠,身受皇恩,不思忠報,反與北境蠻族暗通款曲,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今革去一切爵位官職,抄沒家產,全族流放嶺南,永世不得返京。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長街一片死寂。

  晏崇遠伏地叩首:「罪臣,領旨謝恩。」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抬起時,額前已滲出血絲。

  晏南星扶著祖父起身。老人的身體在她手中微微發抖,卻站得筆直,像一桿插在風雪中的老槍。

  高德全將聖旨捲起,遞到晏南星面前:「接旨吧,晏大小星雙手接過,動作恭敬。聖旨入手,絹帛冰冷,邊緣繡著的金線硌著掌心。

  「另外。」高德全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抄家清單。陛下念及晏家舊功,特許你們帶走隨身衣物。其餘一切,皆要充公。三日後啟程,流放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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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念著清單上的條目:「金銀器皿三百件,田契地契五十七張,古玩字畫一百二十幅,綢緞布匹四百匹,良馬六十匹,車轎二十輛……」

  晏南星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清單念完,高德全合上文書,陰陽怪氣地笑道:「晏大小姐,聽清楚了吧?三日後,我們會來收點東西。到時候,可別少了什麼。」

  「公公放心。」晏南星微微一笑,「晏家的東西,一件都不會少。」

  高德全被她那笑容噎了一下,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周沛低沉的聲音:「高公公,時辰不早了,我們該回宮復命了。」

  高德全瞥了周沛一眼,冷哼一聲,調轉馬頭。

  三百御林軍如潮水般退去,蹄聲漸漸遠去。


  晏南星扶著祖父,慢慢走回府內。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與聲一併隔絕。

  「祖父。」晏南星扶著老人在石凳上坐下,「您額頭的傷,我給您上藥。」

  「不礙事。」晏崇遠擺擺手,從懷中取出那枚銅哨,在掌心緊緊攥著,「南星,你方才……為何不讓我發問?」

  「問了又如何?」晏南星取出帕子,沾了清水,輕輕擦拭祖父額前的血跡,「他說祖父通敵,祖父便真的通敵了?他要抄家,我們便讓他抄?」

  「可那些話……」晏崇遠胸膛起伏,「我晏家世代忠良,鎮守邊關四十年,他們怎能如此血口噴人!」

  「所以我們要活著。」晏南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活著走到嶺南,活著積蓄力量,活著回來清算這一切。祖父,您今日跪得很好。這一跪,晏家的血脈就能續上。」

  晏崇遠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個周沛。」他忽然開口,「他看你的眼神,不對勁。」

  「我知道。」晏南星收起帕子,「他十五歲在祖父麾下當親兵,二十歲調任御林軍,如今是統領。他今日站在高德全身後,卻全程沒有看高德全一眼,只盯著我們。」

  「他……」

  「他心裡還有晏家。」晏南星站起身,「但這不夠。不夠我們信任,更不夠我們依靠。祖父,從今往後,我們只能信自己。」

  晏崇遠沉默良久,緩緩點頭。

  三日時間,轉瞬即過。

  這三天裡,御林軍來過三次,搜查晏府庫房、帳房、內室。每一次,他們都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間,和面如死灰的晏家人。

  晏南星全程陪同,神色溫順,問什麼答什麼,交什麼給什麼。那份抄家清單上的東西,她一件不少,甚至多備了十匹綢緞、兩套茶具,說是「感念天恩」。

  高德全翻遍了整個將軍府,連老鼠洞都用棍子捅了一遍,最終只能冷著臉收下那堆「家產」。

  他始終沒想明白,這座富麗堂皇的將軍府,怎麼會空得像個廢棄的破廟。

  第三日傍晚,三百御林軍再次登門。

  這一次,他們押著三輛囚車。

  「晏家眾人,上車。」周沛的聲音低沉,「明日卯時,啟程流放。」

  晏崇遠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穩。晏守疆緊隨其後,面如鐵石。柳氏牽著小女兒晏南薇,走在母親身邊。晏南風握緊拳頭,走在最後,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御林軍。

  晏南星扶著祖父,最後一個上囚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她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府邸。亭台樓閣,假山池沼,此刻都籠罩在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畫。

  「星兒。」晏崇遠握住她的手,「怕嗎?」

  晏南星轉過頭,對上祖父關切的目光。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囚車裡,明亮得刺眼。

  「祖父,」她聲音輕快,「您猜猜,明天啟程的時候,高德全會不會發現,他的馬車輪子,少了一顆銅釘?」

  晏崇遠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笑聲壓得很低,卻驅散了囚車裡沉沉的死氣。

  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呀作響。

  晏家的流放之路,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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