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舊狼谷
七寶指的方向，正是舊狼谷。
蘇晚娘蹲在原地看著女兒的手指，好一會兒才把她抱起來送回烏蘭婆帳里，叮囑了一句不准再跑就出來了。
她站在帳外的風裡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那枚玉墜。
三娃從不遠處跑過來，身上的羊皮襖被露水打濕了，灰耳跟在他腳邊嗅著地面。
「娘，七寶說的那個方向我讓灰耳去聞過了，它也有反應，鼻子一直往谷口拱，但谷口那群狼不讓它進。」
蘇晚娘把手從玉墜上放下來。
「我明天去找阿古娜。」
第二天清晨，蘇晚娘查完所有病人的情況之後去了阿古娜的主帳。
病情在兩天內穩住了大半，中症的八個人已經有五個能坐起來喝粥了，重症里除了巴圖妹妹恢復最快之外，另幾個老人的熱度也在穩步下降。
阿古娜坐在帳中的毛氈墊上擦彎刀，聽見蘇晚娘進來抬了抬眼。
「又要什麼？」
「舊狼谷，我要進去。」
阿古娜擦刀的手停了。
「不行。」
蘇晚娘沒有急著說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投毒你族人的那批人，腳印通向舊狼谷方向，谷口前兩里痕跡被人清了，說明有人在替他們遮掩，而且那個人熟悉你的禁地。」
阿古娜的眼神變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的禁地已經不安全了，別人比你先進去了。」
阿古娜把彎刀往鞘里一推，哐當響了一聲。
她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圈，靴子踩在毛氈上悶聲悶響。
「谷里埋著我父親的骨灰和先祖的盟石，不是什麼人都能踩的地方。」
「我知道。」
蘇晚娘的聲音沒有逼迫的味道。
「所以我不要韓錚的兵進去，只我自己和三娃，你帶路，你隨時可以讓我停在任何地方。」
阿古娜轉過來盯著她。
「為什麼非要進那條谷？你之前說那些人沖的是你背後那個人，你背後的人跟我的谷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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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娘沉默了幾息。
「五年前跟你父親立盟約的那個邊軍將領，是我丈夫。」
阿古娜的呼吸頓了一下。
「陸景淵？」
「他沒死。」
帳里安靜得只剩帳外風聲灌進來的嗚響。
阿古娜看著蘇晚娘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個妻子在說一個事實。
「我父親生前說過，陸景淵是他見過的漢人里唯一守信的將軍，他說如果有一天陸景淵需要幫助，蒼狼部不能袖手。」
她把彎刀往腰間一掛。
「我帶你去，但只准你和那個養狼的孩子，別的人留在外面。」
半個時辰後，蘇晚娘跟著阿古娜站在了舊狼谷的谷口。
三娃牽著灰耳走在後面，灰耳的毛從進入谷口範圍就炸著，低地嗚咽，但有三娃的手按在它脖子上，沒有後退。
谷口兩側各蹲著三頭大狼，毛色比灰耳深，體型也大一圈，見到阿古娜之後耳朵動了動算作打招呼，但盯著蘇晚娘和三娃的目光里全是警戒。
阿古娜用部族話對領頭的大狼說了幾句，大狼呼嚕了一聲側身讓出路來。
三娃：(°̥ᗒ°̥̥)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幾頭比灰耳凶多了，爪子比我臉還大。」
谷道不寬，兩側石壁被風蝕得粗糲，越往裡走光線越暗，腳下是碎石和乾枯的草根混在一起的地面。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石壁忽然敞開了，一面平整的岩壁出現在面前，壁面上刻滿了文字和圖形。
蘇晚娘走到石壁前站定，抬頭看那些刻痕。
最上面是蒼狼部的圖騰，一頭張嘴的狼頭，下面是密麻麻的部族文字。
再往下，是一段漢字。
蘇晚娘盯著那段漢字看，字跡剛勁方正，筆畫深入石面，每一筆都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她認得這個字跡。
婚後三年裡她看過陸景淵寫的每一封家書，那個人寫字用力重，橫豎都帶鋒，像是在紙上布陣一樣。
「大雍宣武七年秋，北境鎮邊軍主將陸景淵與蒼狼部首領達爾罕立盟於此，約定互不侵犯，商道共行，遇敵共御，盟期十年，雙方各執半符為信。」
蘇晚娘看完了整段文字，手指抬起來輕輕觸了一下石壁上那個「陸」字的一捺。
石頭冰涼的，被風化得有些粗糙。
四娃不在，但三娃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空冊子和一根短炭筆遞過來。
「四弟讓我帶的，他說你進去看見什麼字就先抄下來。」
蘇晚娘接過來，開始把石壁上的文字逐字謄寫。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筆停了。
盟約正文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不是刻的，是後來用刀尖刻上去的，筆跡比上面的淺，像是匆加上的。
「谷後石洞有路，出洞北行三十里接舊道，舊道通灤河哨，哨後即黑獄外圍南牆。」
蘇晚娘把這行字抄完，手指收緊了炭筆。
韓錚說得沒錯，陸景淵在這裡留了一條通往黑獄的路。
阿古娜站在她身後看著石壁上那行小字，臉色凝重。
「這行字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沒有，是陸景淵後來加的。」
「他預見過自己可能出事。」
蘇晚娘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
「谷後面的石洞在哪？」
阿古娜指了指石壁右側一條更窄的縫隙。
「從那進去走到底就是，但裡面黑得看不見路。」
三娃已經把灰耳放了出去，灰耳在那條窄縫前嗅了嗅，耳朵豎起來轉了兩圈，然後低伏著身子鑽了進去。
片刻之後，谷底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狼吼，不是灰耳的聲音，是另一頭狼在叫。
緊接著灰耳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短促而緊張。
三娃的臉色變了。
「有人在裡面，灰耳撞上東西了。」
他第一個鑽進窄縫，蘇晚娘跟著側身擠了進去。
石洞比想像中寬，走了十幾步之後地面開始往下傾斜，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和另一股味道。
血。
灰耳蹲在石洞深處一個拐角旁邊，對著角落裡蜷縮的一團東西低吼。
三娃從袖裡摸出火摺子打著了，昏暗的火光照亮了那個角落。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斥候甲的男人癱倒在石壁根，左腿扭曲著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胸前的甲片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血已經幹得發黑了，整個人面朝下趴著，只有肩膀在微弱地起伏。
還活著。
蘇晚娘蹲下去翻過他的身子，火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三娃倒吸了口氣。
「娘，我認得他，他來過軍營送信，周叔叫他趙三。」
蘇晚娘快速檢查了他的傷勢，左腿骨折，胸口有刀傷但避開了要害，失血過多導致昏迷，但脈還在。
她按住他的肩膀輕拍了兩下。
「趙三，能聽見我說話嗎？」
男人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嘴唇乾裂著動了動，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含混的字。
「韓……副將……身邊……有鬼……」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曹立……曹立把我引到這裡……他要殺我滅口……因為我看見了……」
蘇晚娘俯下身湊近他的嘴。
「你看見了什麼？」
趙三的眼皮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瞳孔里映著火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拼出完整的一句話。
「我看見曹立把軍營的布防圖交給了一個手背上刺著黑鳥的人。」
蘇晚娘蹲在原地看著女兒的手指，好一會兒才把她抱起來送回烏蘭婆帳里，叮囑了一句不准再跑就出來了。
她站在帳外的風裡站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那枚玉墜。
三娃從不遠處跑過來，身上的羊皮襖被露水打濕了，灰耳跟在他腳邊嗅著地面。
「娘，七寶說的那個方向我讓灰耳去聞過了，它也有反應，鼻子一直往谷口拱，但谷口那群狼不讓它進。」
蘇晚娘把手從玉墜上放下來。
「我明天去找阿古娜。」
第二天清晨，蘇晚娘查完所有病人的情況之後去了阿古娜的主帳。
病情在兩天內穩住了大半，中症的八個人已經有五個能坐起來喝粥了，重症里除了巴圖妹妹恢復最快之外，另幾個老人的熱度也在穩步下降。
阿古娜坐在帳中的毛氈墊上擦彎刀，聽見蘇晚娘進來抬了抬眼。
「又要什麼？」
「舊狼谷，我要進去。」
阿古娜擦刀的手停了。
「不行。」
蘇晚娘沒有急著說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投毒你族人的那批人，腳印通向舊狼谷方向，谷口前兩里痕跡被人清了，說明有人在替他們遮掩，而且那個人熟悉你的禁地。」
阿古娜的眼神變了。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的禁地已經不安全了，別人比你先進去了。」
阿古娜把彎刀往鞘里一推，哐當響了一聲。
她站起來在帳里走了兩圈，靴子踩在毛氈上悶聲悶響。
「谷里埋著我父親的骨灰和先祖的盟石，不是什麼人都能踩的地方。」
「我知道。」
蘇晚娘的聲音沒有逼迫的味道。
「所以我不要韓錚的兵進去，只我自己和三娃，你帶路，你隨時可以讓我停在任何地方。」
阿古娜轉過來盯著她。
「為什麼非要進那條谷？你之前說那些人沖的是你背後那個人，你背後的人跟我的谷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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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娘沉默了幾息。
「五年前跟你父親立盟約的那個邊軍將領，是我丈夫。」
阿古娜的呼吸頓了一下。
「陸景淵？」
「他沒死。」
帳里安靜得只剩帳外風聲灌進來的嗚響。
阿古娜看著蘇晚娘的眼睛，那裡面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個妻子在說一個事實。
「我父親生前說過，陸景淵是他見過的漢人里唯一守信的將軍，他說如果有一天陸景淵需要幫助，蒼狼部不能袖手。」
她把彎刀往腰間一掛。
「我帶你去，但只准你和那個養狼的孩子，別的人留在外面。」
半個時辰後，蘇晚娘跟著阿古娜站在了舊狼谷的谷口。
三娃牽著灰耳走在後面，灰耳的毛從進入谷口範圍就炸著，低地嗚咽，但有三娃的手按在它脖子上，沒有後退。
谷口兩側各蹲著三頭大狼，毛色比灰耳深，體型也大一圈，見到阿古娜之後耳朵動了動算作打招呼，但盯著蘇晚娘和三娃的目光里全是警戒。
阿古娜用部族話對領頭的大狼說了幾句，大狼呼嚕了一聲側身讓出路來。
三娃：(°̥ᗒ°̥̥)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幾頭比灰耳凶多了，爪子比我臉還大。」
谷道不寬，兩側石壁被風蝕得粗糲，越往裡走光線越暗，腳下是碎石和乾枯的草根混在一起的地面。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石壁忽然敞開了，一面平整的岩壁出現在面前，壁面上刻滿了文字和圖形。
蘇晚娘走到石壁前站定，抬頭看那些刻痕。
最上面是蒼狼部的圖騰，一頭張嘴的狼頭，下面是密麻麻的部族文字。
再往下，是一段漢字。
蘇晚娘盯著那段漢字看，字跡剛勁方正，筆畫深入石面，每一筆都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她認得這個字跡。
婚後三年裡她看過陸景淵寫的每一封家書，那個人寫字用力重，橫豎都帶鋒，像是在紙上布陣一樣。
「大雍宣武七年秋，北境鎮邊軍主將陸景淵與蒼狼部首領達爾罕立盟於此，約定互不侵犯，商道共行，遇敵共御，盟期十年，雙方各執半符為信。」
蘇晚娘看完了整段文字，手指抬起來輕輕觸了一下石壁上那個「陸」字的一捺。
石頭冰涼的，被風化得有些粗糙。
四娃不在，但三娃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空冊子和一根短炭筆遞過來。
「四弟讓我帶的，他說你進去看見什麼字就先抄下來。」
蘇晚娘接過來，開始把石壁上的文字逐字謄寫。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她的筆停了。
盟約正文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不是刻的，是後來用刀尖刻上去的，筆跡比上面的淺，像是匆加上的。
「谷後石洞有路，出洞北行三十里接舊道，舊道通灤河哨，哨後即黑獄外圍南牆。」
蘇晚娘把這行字抄完，手指收緊了炭筆。
韓錚說得沒錯，陸景淵在這裡留了一條通往黑獄的路。
阿古娜站在她身後看著石壁上那行小字，臉色凝重。
「這行字我父親在世的時候沒有，是陸景淵後來加的。」
「他預見過自己可能出事。」
蘇晚娘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
「谷後面的石洞在哪？」
阿古娜指了指石壁右側一條更窄的縫隙。
「從那進去走到底就是，但裡面黑得看不見路。」
三娃已經把灰耳放了出去，灰耳在那條窄縫前嗅了嗅，耳朵豎起來轉了兩圈，然後低伏著身子鑽了進去。
片刻之後，谷底深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狼吼，不是灰耳的聲音，是另一頭狼在叫。
緊接著灰耳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短促而緊張。
三娃的臉色變了。
「有人在裡面，灰耳撞上東西了。」
他第一個鑽進窄縫，蘇晚娘跟著側身擠了進去。
石洞比想像中寬，走了十幾步之後地面開始往下傾斜，空氣里有潮濕的霉味和另一股味道。
血。
灰耳蹲在石洞深處一個拐角旁邊，對著角落裡蜷縮的一團東西低吼。
三娃從袖裡摸出火摺子打著了，昏暗的火光照亮了那個角落。
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斥候甲的男人癱倒在石壁根，左腿扭曲著一個不正常的角度，胸前的甲片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血已經幹得發黑了，整個人面朝下趴著，只有肩膀在微弱地起伏。
還活著。
蘇晚娘蹲下去翻過他的身子，火光照到他臉上的時候，三娃倒吸了口氣。
「娘，我認得他，他來過軍營送信，周叔叫他趙三。」
蘇晚娘快速檢查了他的傷勢，左腿骨折，胸口有刀傷但避開了要害，失血過多導致昏迷，但脈還在。
她按住他的肩膀輕拍了兩下。
「趙三，能聽見我說話嗎？」
男人的眼皮抽搐了一下，嘴唇乾裂著動了動，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含混的字。
「韓……副將……身邊……有鬼……」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東西。
「曹立……曹立把我引到這裡……他要殺我滅口……因為我看見了……」
蘇晚娘俯下身湊近他的嘴。
「你看見了什麼？」
趙三的眼皮費力地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瞳孔里映著火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拼出完整的一句話。
「我看見曹立把軍營的布防圖交給了一個手背上刺著黑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