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分水救疫
「是，沖的是我，也沖的是我身後那個人。」
阿古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
她是草原上的首領，不是刨根問底的長舌婦，有些話聽到三分就夠了。
「你先把我族裡的孩子治好，別的事治完了再談。」
蘇晚娘點了下頭，轉身對帳外喊了一嗓子。
「顧硯白，進來。」
顧硯白小跑著進了隔離帳，袖子上還沾著剛才翻藥棚蹭的灰，手裡攥著那本越寫越厚的藥冊。
蘇晚娘沒有坐下，站在帳中間的空地上開始分派。
「從現在起，北溪封死，所有飲用水必須從南坡泉眼取，煮沸放涼再用，不准任何人再碰北溪的水。」
顧硯白點頭記。
「病人分三級，重症五人集中到一號帳，我親自盯，中症八人歸你管，按我開的方子煎藥，劑量減半先試兩服看反應，輕症四人停一切外來藥，只喝淨水和自采的甘草湯。」
「明白了，那巫醫之前用的方子全停？」
「全停，她那方子裡混了外來商人送的藥，越喝毒越往裡壓，再不停就來不及了。」
顧硯白：(•̀⌓•́)
「那烏蘭婆那邊……」
「我去跟她說。」
蘇晚娘出了帳找到烏蘭婆的時候，老婦人正坐在自己的小帳前面發呆，木杖橫在膝蓋上，臉上的赭紅顏料已經被她自己用手背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的皺紋。
蘇晚娘在她面前蹲下來。
「烏蘭婆，你的方子本身沒有錯，是藥材被人摻了東西你不知道，這不是你的過錯。」
老婦人的嘴唇抖了一下，混濁的眼睛裡有水光閃過，但沒有落下來。
「我行醫五十年，從沒害過自己族裡的孩子。」
「我知道。」
蘇晚娘的聲音放得很平。
「所以我不讓你停手，我讓你換一件事做，帳里那些老人和產婦情緒不穩，你比我更懂怎麼安撫他們，藥的事交給我，人心的事交給你。」
烏蘭婆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渾濁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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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我在你背後使絆子？」
「你要真想使絆子，剛才就不會告訴我藥商手背有刺青了。」
烏蘭婆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木杖從膝蓋上拿起來撐著站了起來，往老人帳的方向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那個小丫頭，就是給我族病童塞布虎的那個，她在外面凍著呢，讓人把她領到我帳里暖和。」
烏蘭婆：(ᵕ̤ᴗᵕ̤)
蘇晚娘點了下頭，嘴角動了一下沒完全笑開。
接下來兩個時辰，整個營地被蘇晚娘翻了個底朝天。
四娃蹲在隔離帳外面的空地上整理病冊，把十七個病人的發病時間、飲水量、用藥記錄全部列成表格，炭筆寫禿了兩根。
顧硯白在中症帳里給病人換藥，按蘇晚娘開的新方子煎了第一鍋藥湯，自己先嘗了一口確認沒問題才端給病人。
三娃帶著灰耳在營地外圍巡了一圈又圈，確認沒有新的可疑氣味進入。
六娃像個影子一樣跟在阿古娜派來的嚮導身後，默默記下每個帳篷的位置和人員出入規律。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蘇晚娘在重症帳里已經待了整三個時辰。
五個重症病人里有三個孩子兩個老人，最小的就是巴圖的妹妹，最重的也是她。
蘇晚娘給另外四人下了針灸配合藥湯，熱度陸續開始退了，只有巴圖的妹妹，脈象壓不住，體溫降了又升，嘴唇的紫色不但沒褪反而加深了。
四娃在帳外守著，聽見裡面沒動靜了，輕手輕腳掀簾進來。
蘇晚娘沒回頭，她正坐在女孩身邊重新診脈，手指搭在腕上的時候微用了點力。
「毒壓得太深了，銀針和藥湯只能穩住外面的熱，裡面的寒毒已經結成了塊，不把那層寒給破開，明天一早一定會爆發。」
四娃咬了下嘴唇。
「那怎麼辦？」
蘇晚娘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脖子裡摸出那枚貼身的玉墜，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溫度。
「你出去幫我把帳簾紮緊，看著外面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守一炷香。」
四娃：(ᗒ_ᗕ)
他知道他娘要做什麼了，沒有多問，轉身出去把帳簾從外面扎得死的，自己背靠著帳門坐下來當門神。
帳內只剩蘇晚娘和病童。
她從藥箱夾層里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竹筒，拔開塞子，一股清甜的水氣飄出來，在帳內彌散開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流動。
靈泉。
蘇晚娘用銀針蘸了極少量的泉水，不超過針尖能掛住的那一滴，從女孩的肺俞穴刺入，同時左手在她後背輕拍了三下引導氣血。
女孩的身體在那一滴泉水入體的時候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凝結的東西被擊碎了，她的呼吸忽然深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鬆綁了似的，四肢原本僵繃的肌肉慢慢軟了下來。
蘇晚娘盯著她的臉色看了百餘息，確認紫色在一點點褪去之後才把竹筒重新塞好藏回夾層。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女孩的眼皮動了動，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蘇晚娘俯下身去聽。
「……黑鳥……」
「什麼？」
女孩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但在努力聚焦。
「給我藥吃的那個人……手背上……有黑鳥……他說吃了就不疼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力氣用盡了，眼皮重新合上，呼吸變得綿長平穩，像是終於睡了一個踏實覺。
蘇晚娘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毯角，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帳簾外面四娃還靠著門柱坐著，聽見裡面有動靜馬上回頭。
「娘，好了嗎？」
「好了，她明天早上會醒，你把這條加進病冊里。」
蘇晚娘掀簾出來，夜風灌進來的時候她緊了緊領口。
「第三號病童，女約十歲，重症第七日，今夜施針後寒毒破散，脈象回穩，醒後口述投藥者手背有黑鳥刺青，與烏蘭婆供詞吻合。」
四娃：(ᗒ益ᗕ)
他飛快地記完，抬頭看他娘的臉色，猶豫了一下。
「娘，你臉白了。」
「沒事，耗了點氣力，歇一晚就好。」
蘇晚娘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往營地外圍走。
韓錚還沒走，他帶來的斥候兵在石灰溝外面生了一堆小火，正輪班守著，他自己靠在一棵枯樹上閉眼假寐，聽見腳步聲立刻睜了眼。
「病人穩住了？」
「穩住了，重症的明天能退燒，中症和輕症三天內會有明顯好轉。」
韓錚點了下頭，從樹邊站直了身子。
「那邊的事查出什麼了？」
蘇晚娘把今天所有的發現捋了一遍，銅牌、藥渣、巴圖的供詞、病童口述的黑鳥刺青，說得簡練但一件沒落。
韓錚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火光映著他左眉上那道斷痕，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比平時更冷。
「玄鴉。」
「你認得？」
「國舅手底下的暗衛頭子，專做髒活，手背刺黑鳥是他那一批人的記號，我在北境待了五年，跟他們交過兩次手。」
蘇晚娘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溝外面那堆小火。
韓錚轉過身來面對她。
「蘇夫人，這事比我之前想的嚴重，他們不只是要堵你的路，是在給後面的大動作清場。」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一個人帶著孩子往這裡扎？」
蘇晚娘回過頭來看他，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平靜。
「韓副將，我丈夫還在黑獄裡活著，我每多查出一條線，他就多一分活路，你覺得我會因為有人在路上撒釘子就掉頭回去？」
韓錚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來。
「喝口水，明天還有得忙。」
阿古娜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
她是草原上的首領，不是刨根問底的長舌婦，有些話聽到三分就夠了。
「你先把我族裡的孩子治好，別的事治完了再談。」
蘇晚娘點了下頭，轉身對帳外喊了一嗓子。
「顧硯白，進來。」
顧硯白小跑著進了隔離帳，袖子上還沾著剛才翻藥棚蹭的灰，手裡攥著那本越寫越厚的藥冊。
蘇晚娘沒有坐下，站在帳中間的空地上開始分派。
「從現在起，北溪封死，所有飲用水必須從南坡泉眼取，煮沸放涼再用，不准任何人再碰北溪的水。」
顧硯白點頭記。
「病人分三級，重症五人集中到一號帳，我親自盯，中症八人歸你管，按我開的方子煎藥，劑量減半先試兩服看反應，輕症四人停一切外來藥，只喝淨水和自采的甘草湯。」
「明白了，那巫醫之前用的方子全停？」
「全停，她那方子裡混了外來商人送的藥，越喝毒越往裡壓，再不停就來不及了。」
顧硯白：(•̀⌓•́)
「那烏蘭婆那邊……」
「我去跟她說。」
蘇晚娘出了帳找到烏蘭婆的時候，老婦人正坐在自己的小帳前面發呆，木杖橫在膝蓋上，臉上的赭紅顏料已經被她自己用手背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的皺紋。
蘇晚娘在她面前蹲下來。
「烏蘭婆，你的方子本身沒有錯，是藥材被人摻了東西你不知道，這不是你的過錯。」
老婦人的嘴唇抖了一下，混濁的眼睛裡有水光閃過，但沒有落下來。
「我行醫五十年，從沒害過自己族裡的孩子。」
「我知道。」
蘇晚娘的聲音放得很平。
「所以我不讓你停手，我讓你換一件事做，帳里那些老人和產婦情緒不穩，你比我更懂怎麼安撫他們，藥的事交給我，人心的事交給你。」
烏蘭婆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她，渾濁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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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我在你背後使絆子？」
「你要真想使絆子，剛才就不會告訴我藥商手背有刺青了。」
烏蘭婆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把木杖從膝蓋上拿起來撐著站了起來，往老人帳的方向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那個小丫頭，就是給我族病童塞布虎的那個，她在外面凍著呢，讓人把她領到我帳里暖和。」
烏蘭婆：(ᵕ̤ᴗᵕ̤)
蘇晚娘點了下頭，嘴角動了一下沒完全笑開。
接下來兩個時辰，整個營地被蘇晚娘翻了個底朝天。
四娃蹲在隔離帳外面的空地上整理病冊，把十七個病人的發病時間、飲水量、用藥記錄全部列成表格，炭筆寫禿了兩根。
顧硯白在中症帳里給病人換藥，按蘇晚娘開的新方子煎了第一鍋藥湯，自己先嘗了一口確認沒問題才端給病人。
三娃帶著灰耳在營地外圍巡了一圈又圈，確認沒有新的可疑氣味進入。
六娃像個影子一樣跟在阿古娜派來的嚮導身後，默默記下每個帳篷的位置和人員出入規律。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蘇晚娘在重症帳里已經待了整三個時辰。
五個重症病人里有三個孩子兩個老人，最小的就是巴圖的妹妹，最重的也是她。
蘇晚娘給另外四人下了針灸配合藥湯，熱度陸續開始退了，只有巴圖的妹妹，脈象壓不住，體溫降了又升，嘴唇的紫色不但沒褪反而加深了。
四娃在帳外守著，聽見裡面沒動靜了，輕手輕腳掀簾進來。
蘇晚娘沒回頭，她正坐在女孩身邊重新診脈，手指搭在腕上的時候微用了點力。
「毒壓得太深了，銀針和藥湯只能穩住外面的熱，裡面的寒毒已經結成了塊，不把那層寒給破開，明天一早一定會爆發。」
四娃咬了下嘴唇。
「那怎麼辦？」
蘇晚娘沒有立刻回答，她從脖子裡摸出那枚貼身的玉墜，握在掌心裡感受了一下溫度。
「你出去幫我把帳簾紮緊，看著外面不要讓任何人進來，守一炷香。」
四娃：(ᗒ_ᗕ)
他知道他娘要做什麼了，沒有多問，轉身出去把帳簾從外面扎得死的，自己背靠著帳門坐下來當門神。
帳內只剩蘇晚娘和病童。
她從藥箱夾層里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竹筒，拔開塞子，一股清甜的水氣飄出來，在帳內彌散開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活物在流動。
靈泉。
蘇晚娘用銀針蘸了極少量的泉水，不超過針尖能掛住的那一滴，從女孩的肺俞穴刺入，同時左手在她後背輕拍了三下引導氣血。
女孩的身體在那一滴泉水入體的時候抖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凝結的東西被擊碎了，她的呼吸忽然深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鬆綁了似的，四肢原本僵繃的肌肉慢慢軟了下來。
蘇晚娘盯著她的臉色看了百餘息，確認紫色在一點點褪去之後才把竹筒重新塞好藏回夾層。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女孩的眼皮動了動，嘴唇翕動著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蘇晚娘俯下身去聽。
「……黑鳥……」
「什麼？」
女孩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瞳孔渙散但在努力聚焦。
「給我藥吃的那個人……手背上……有黑鳥……他說吃了就不疼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力氣用盡了，眼皮重新合上，呼吸變得綿長平穩，像是終於睡了一個踏實覺。
蘇晚娘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毯角，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帳簾外面四娃還靠著門柱坐著，聽見裡面有動靜馬上回頭。
「娘，好了嗎？」
「好了，她明天早上會醒，你把這條加進病冊里。」
蘇晚娘掀簾出來，夜風灌進來的時候她緊了緊領口。
「第三號病童，女約十歲，重症第七日，今夜施針後寒毒破散，脈象回穩，醒後口述投藥者手背有黑鳥刺青，與烏蘭婆供詞吻合。」
四娃：(ᗒ益ᗕ)
他飛快地記完，抬頭看他娘的臉色，猶豫了一下。
「娘，你臉白了。」
「沒事，耗了點氣力，歇一晚就好。」
蘇晚娘拍了拍他的腦袋，轉身往營地外圍走。
韓錚還沒走，他帶來的斥候兵在石灰溝外面生了一堆小火，正輪班守著，他自己靠在一棵枯樹上閉眼假寐，聽見腳步聲立刻睜了眼。
「病人穩住了？」
「穩住了，重症的明天能退燒，中症和輕症三天內會有明顯好轉。」
韓錚點了下頭，從樹邊站直了身子。
「那邊的事查出什麼了？」
蘇晚娘把今天所有的發現捋了一遍，銅牌、藥渣、巴圖的供詞、病童口述的黑鳥刺青，說得簡練但一件沒落。
韓錚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火光映著他左眉上那道斷痕，讓他整張臉看起來比平時更冷。
「玄鴉。」
「你認得？」
「國舅手底下的暗衛頭子，專做髒活，手背刺黑鳥是他那一批人的記號，我在北境待了五年，跟他們交過兩次手。」
蘇晚娘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溝外面那堆小火。
韓錚轉過身來面對她。
「蘇夫人，這事比我之前想的嚴重，他們不只是要堵你的路，是在給後面的大動作清場。」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一個人帶著孩子往這裡扎？」
蘇晚娘回過頭來看他，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但很平靜。
「韓副將，我丈夫還在黑獄裡活著，我每多查出一條線，他就多一分活路，你覺得我會因為有人在路上撒釘子就掉頭回去？」
韓錚嘴唇動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遞過來。
「喝口水，明天還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