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疫區邊線
「娘，水裡有東西，狼不會騙人的。」
三娃說這話的時候馬隊已經能看見蒼狼部營地的輪廓了，散落在草坡上的氈帳比邊軍營房矮了一半，帳頂的煙囪口往外冒著稀薄的白煙。
但離營地還有二里路的地方，蘇晚娘就讓馬隊停了下來。
營地外圍挖了一道淺溝，溝里撒著石灰粉，白花花的一條線把整個營地圈住了，溝外面散著幾堆被火燒過的牲口骨頭和舊氈布。
隔離線。
蘇晚娘看了一眼那道石灰溝，再看看溝內側用木樁圍起來的一片區域，那裡面搭著幾頂單獨的小帳，簾緊閉，隱約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咳。
病人被隔在羊圈旁邊，和牲口待在一起。
四娃從馬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本空白藥冊和一根炭筆，已經開始數隔離帳的數量了。
「一共七頂小帳，按人頭算的話至少十五個以上的病人。」
四娃：(ᗒ_ᗕ)
蘇晚娘正要下馬，營地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隊人從正門湧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狼皮短襖的女人，身量不高但步子極穩，腰間別著一把彎刀，刀鞘上刻著蒼狼部的圖騰。
阿古娜。
她走到石灰溝外側站定，眼睛從蘇晚娘臉上掃過，又掃過她身後的顧硯白和十個輕騎兵，最後落在三娃身上多停了兩息。
「邊軍派了個女人帶著孩子來看病？」
她的官話說得比阿木利落，但語氣裡帶著刀子似的硬。
蘇晚娘從馬上下來，把韁繩交給身後的兵卒，走到石灰溝前面站住了。
「我是邊軍醫帳的醫者，我叫蘇晚娘，帶的人夠用就行，不在多。」
阿古娜的眉頭擰著沒松。
「我族裡的病人不是你們練手的東西，我只准你一個人進帳看，其餘的人全留在溝外面。」
顧硯白剛要開口說話，蘇晚娘抬手攔了他一下。
「可以，但我有條件。」
「你說。」
「先讓我看水源和病人的症狀記錄，不要直接帶我去祭祀，巫醫用過什麼藥也得告訴我，我看病靠脈象和藥理，不靠神靈。」
阿古娜身後站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頭上插著鷹羽和乾枯的草結，臉上塗著赭紅的顏料，手裡拄著一根纏了布條的木杖。
烏蘭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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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聽見蘇晚娘的話，木杖在地上重頓了一下，嘴裡咕嚕了一串部族話，聲音又尖又急。
阿古娜聽完回頭看了老人一眼，再轉向蘇晚娘的時候臉色更冷了。
「烏蘭婆說你看不起蒼狼部的神，要你先向長生天跪拜才准進營。」
蘇晚娘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談不上恭敬也談不上輕蔑，只是很平靜。
「我敬你們的天，但跪拜耽誤的時間夠一個孩子燒壞腦子，你們自己選。」
阿古娜和烏蘭婆對視了一眼，氣氛僵在石灰溝兩側。
三娃站在蘇晚娘身後，眼睛盯著營地後面那片草坡方向，鼻翼微微翕動。
就在這時候，隔離帳里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叫，緊跟著是一個女人的驚呼和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
阿古娜的臉色變了，轉身就往裡跑。
蘇晚娘沒有等她邀請，提起裙擺跨過石灰溝就跟上去了。
顧硯白在後面急得跺腳，被兵卒攔著過不去，只能扯著嗓子喊。
「蘇夫人，藥箱，你藥箱沒帶。」
三娃接過藥箱從溝邊躥過去，四條腿的速度跑得比他娘還快，一轉眼就鑽進了隔離帳的帘子里。
蘇晚娘掀帳進去的時候，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正躺在地上抽搐，嘴角溢出暗紫色的唾液，眼睛翻白，四肢僵直地抖著，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阿古娜蹲在旁邊按住孩子的肩膀不讓他磕到地面，回頭看見蘇晚娘進來了，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蘇晚娘已經跪到孩子旁邊了。
她右手從袖中抽出銀針，左手掰開孩子緊咬的牙關，兩指抵住舌根防止他咬斷舌頭，同時銀針扎入人中穴，快而穩。
「三娃，藥箱打開，左邊第二格白瓷瓶，拔塞遞給我。」
三娃蹲在地上翻藥箱，手指靈活得像在翻自己的口袋，兩息之內把白瓷瓶拍到他娘手裡。
蘇晚娘把瓶口湊到孩子鼻下，一股極沖的辛涼氣味散開來，孩子的身體猛抖了一下，抽搐的幅度開始減弱。
她又在孩子太陽穴和合谷連扎了兩針，手上的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半分猶豫。
帳里安靜了。
抽搐停了，孩子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又淺又慢，像是把吊著的那口氣終於順下去了。
阿古娜鬆開按著孩子肩膀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女人愣地看著蘇晚娘，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蘇晚娘把銀針留在穴位上沒拔，抬頭看向阿古娜。
「孩子暫時穩住了，但這只是壓症狀，不是治根，我需要知道他發病前三天吃了什么喝了什麼，身邊還有誰出了同樣的症狀。」
阿古娜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帳簾外面傳來七寶軟糯的聲音。
「娘，我來了。」
蘇晚娘的臉色瞬間沉了。
她回頭看見七寶從帳簾底下鑽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個二娃削的小木人，臉上沾著灰，顯然是偷偷趴在馬車後面跟過來的。
蘇晚娘：(눈益눈)
「陸明珠，誰讓你過來的。」
七寶站在帳簾邊上，小臉上帶著那種被抓包後又委屈又倔的表情，嘴唇抿了抿。
「我在車上聽到小哥哥哭，我怕他疼。」
她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個舊得起了毛邊的小布虎，蹲到病童旁邊，把布虎塞進他鬆開的手心裡。
「別怕，我娘最會治病了，比所有人都厲害。」
阿古娜看著這一幕，臉上那層冰霜裂了一道縫。
但下一息她的表情又硬了回去，站起來盯著蘇晚娘，聲音裡帶著火氣。
「你把自己的孩子也帶進疫區了？你是在拿我族人的命做人情，還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孩子的死活？」
蘇晚娘把七寶拉到自己身後，動作不粗暴但極堅決。
「她不是我帶來的，她偷跑過來的，我現在就讓人送她出去。」
她回頭蹲下來，捏著七寶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不容商量。
「聽話，出去找三娃，讓他帶你回到溝外面等著，娘做完事就回來接你。」
七寶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簾邊上又停了一下，回頭把那個小木人從兜里拿出來放在地上。
「這個給那個小哥哥玩，他醒了會想要的。」
七寶：(ᵕ̤ᴗᵕ̤)
然後她鑽出帳簾跑了。
帳內沉默了幾息，那個年輕女人撿起地上的布虎和木人放在病童枕邊，鼻子酸得直抽氣。
阿古娜看著帳簾晃動的方向，半天沒開口。
「水源在營地北面的溪溝里，我派人帶你去看，但天黑之前必須給我個說法，到底能不能治。」
蘇晚娘站起來，把銀針從病童穴位上取下來歸入包里，應了一聲。
「帶路吧。」
她跟阿古娜出帳的時候，四娃已經蹲在隔離帳外面的空地上開始記了，炭筆在藥冊上寫得飛快。
「第一號病童，男約五歲，高熱第五日，今日出現全身抽搐伴紫色唾液，初步判斷腦熱合併血毒上涌。」
四娃：(ᗒ益ᗕ)
顧硯白從石灰溝外面跑過來了，韓錚的兵卒攔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了他進來，他一進隔離區就去翻四娃的記錄，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這病程太快了，五天就抽搐咳血，正常寒毒入肺沒這麼猛的。」
蘇晚娘走在前面沒回頭，聲音隨著風飄過來。
「所以不是單純的寒毒，是有人在水裡摻了東西。」
三娃跟著阿古娜派來的嚮導往北溪方向跑，跑到一半回頭沖蘇晚娘喊了一嗓子。
「娘，我聞到了，水裡那股味道和韓副將營帳里那瓶封了蠟的黑藥一模一樣。」
蘇晚娘的步子停了一下。
她知道三娃說的是什麼。
韓錚帳里那瓶封蠟黑藥是從上次截獲的國舅軍餉車裡搜出來的，當時沒查出用途就封存了。
現在她知道了。
三娃說這話的時候馬隊已經能看見蒼狼部營地的輪廓了，散落在草坡上的氈帳比邊軍營房矮了一半，帳頂的煙囪口往外冒著稀薄的白煙。
但離營地還有二里路的地方，蘇晚娘就讓馬隊停了下來。
營地外圍挖了一道淺溝，溝里撒著石灰粉，白花花的一條線把整個營地圈住了，溝外面散著幾堆被火燒過的牲口骨頭和舊氈布。
隔離線。
蘇晚娘看了一眼那道石灰溝，再看看溝內側用木樁圍起來的一片區域，那裡面搭著幾頂單獨的小帳，簾緊閉，隱約能聽見裡面有人在咳。
病人被隔在羊圈旁邊，和牲口待在一起。
四娃從馬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本空白藥冊和一根炭筆，已經開始數隔離帳的數量了。
「一共七頂小帳，按人頭算的話至少十五個以上的病人。」
四娃：(ᗒ_ᗕ)
蘇晚娘正要下馬，營地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隊人從正門湧出來，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狼皮短襖的女人，身量不高但步子極穩，腰間別著一把彎刀，刀鞘上刻著蒼狼部的圖騰。
阿古娜。
她走到石灰溝外側站定，眼睛從蘇晚娘臉上掃過，又掃過她身後的顧硯白和十個輕騎兵，最後落在三娃身上多停了兩息。
「邊軍派了個女人帶著孩子來看病？」
她的官話說得比阿木利落，但語氣裡帶著刀子似的硬。
蘇晚娘從馬上下來，把韁繩交給身後的兵卒，走到石灰溝前面站住了。
「我是邊軍醫帳的醫者，我叫蘇晚娘，帶的人夠用就行，不在多。」
阿古娜的眉頭擰著沒松。
「我族裡的病人不是你們練手的東西，我只准你一個人進帳看，其餘的人全留在溝外面。」
顧硯白剛要開口說話，蘇晚娘抬手攔了他一下。
「可以，但我有條件。」
「你說。」
「先讓我看水源和病人的症狀記錄，不要直接帶我去祭祀，巫醫用過什麼藥也得告訴我，我看病靠脈象和藥理，不靠神靈。」
阿古娜身後站著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婦人，頭上插著鷹羽和乾枯的草結，臉上塗著赭紅的顏料，手裡拄著一根纏了布條的木杖。
烏蘭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老婦人聽見蘇晚娘的話，木杖在地上重頓了一下，嘴裡咕嚕了一串部族話，聲音又尖又急。
阿古娜聽完回頭看了老人一眼，再轉向蘇晚娘的時候臉色更冷了。
「烏蘭婆說你看不起蒼狼部的神，要你先向長生天跪拜才准進營。」
蘇晚娘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談不上恭敬也談不上輕蔑，只是很平靜。
「我敬你們的天，但跪拜耽誤的時間夠一個孩子燒壞腦子，你們自己選。」
阿古娜和烏蘭婆對視了一眼，氣氛僵在石灰溝兩側。
三娃站在蘇晚娘身後，眼睛盯著營地後面那片草坡方向，鼻翼微微翕動。
就在這時候，隔離帳里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叫，緊跟著是一個女人的驚呼和什麼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
阿古娜的臉色變了，轉身就往裡跑。
蘇晚娘沒有等她邀請，提起裙擺跨過石灰溝就跟上去了。
顧硯白在後面急得跺腳，被兵卒攔著過不去，只能扯著嗓子喊。
「蘇夫人，藥箱，你藥箱沒帶。」
三娃接過藥箱從溝邊躥過去，四條腿的速度跑得比他娘還快，一轉眼就鑽進了隔離帳的帘子里。
蘇晚娘掀帳進去的時候，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正躺在地上抽搐，嘴角溢出暗紫色的唾液，眼睛翻白，四肢僵直地抖著，旁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阿古娜蹲在旁邊按住孩子的肩膀不讓他磕到地面，回頭看見蘇晚娘進來了，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蘇晚娘已經跪到孩子旁邊了。
她右手從袖中抽出銀針，左手掰開孩子緊咬的牙關，兩指抵住舌根防止他咬斷舌頭，同時銀針扎入人中穴，快而穩。
「三娃，藥箱打開，左邊第二格白瓷瓶，拔塞遞給我。」
三娃蹲在地上翻藥箱，手指靈活得像在翻自己的口袋，兩息之內把白瓷瓶拍到他娘手裡。
蘇晚娘把瓶口湊到孩子鼻下，一股極沖的辛涼氣味散開來，孩子的身體猛抖了一下，抽搐的幅度開始減弱。
她又在孩子太陽穴和合谷連扎了兩針，手上的動作一氣呵成，中間沒有半分猶豫。
帳里安靜了。
抽搐停了，孩子的呼吸從急促變成又淺又慢，像是把吊著的那口氣終於順下去了。
阿古娜鬆開按著孩子肩膀的手，掌心全是汗。
那個抱著孩子哭的女人愣地看著蘇晚娘，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蘇晚娘把銀針留在穴位上沒拔，抬頭看向阿古娜。
「孩子暫時穩住了，但這只是壓症狀，不是治根，我需要知道他發病前三天吃了什么喝了什麼，身邊還有誰出了同樣的症狀。」
阿古娜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帳簾外面傳來七寶軟糯的聲音。
「娘，我來了。」
蘇晚娘的臉色瞬間沉了。
她回頭看見七寶從帳簾底下鑽進來，手裡還攥著那個二娃削的小木人，臉上沾著灰，顯然是偷偷趴在馬車後面跟過來的。
蘇晚娘：(눈益눈)
「陸明珠，誰讓你過來的。」
七寶站在帳簾邊上，小臉上帶著那種被抓包後又委屈又倔的表情，嘴唇抿了抿。
「我在車上聽到小哥哥哭，我怕他疼。」
她從兜里掏出自己那個舊得起了毛邊的小布虎，蹲到病童旁邊，把布虎塞進他鬆開的手心裡。
「別怕，我娘最會治病了，比所有人都厲害。」
阿古娜看著這一幕，臉上那層冰霜裂了一道縫。
但下一息她的表情又硬了回去，站起來盯著蘇晚娘，聲音裡帶著火氣。
「你把自己的孩子也帶進疫區了？你是在拿我族人的命做人情，還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孩子的死活？」
蘇晚娘把七寶拉到自己身後，動作不粗暴但極堅決。
「她不是我帶來的，她偷跑過來的，我現在就讓人送她出去。」
她回頭蹲下來，捏著七寶的肩膀，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不容商量。
「聽話，出去找三娃，讓他帶你回到溝外面等著，娘做完事就回來接你。」
七寶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簾邊上又停了一下，回頭把那個小木人從兜里拿出來放在地上。
「這個給那個小哥哥玩，他醒了會想要的。」
七寶：(ᵕ̤ᴗᵕ̤)
然後她鑽出帳簾跑了。
帳內沉默了幾息，那個年輕女人撿起地上的布虎和木人放在病童枕邊，鼻子酸得直抽氣。
阿古娜看著帳簾晃動的方向，半天沒開口。
「水源在營地北面的溪溝里，我派人帶你去看，但天黑之前必須給我個說法，到底能不能治。」
蘇晚娘站起來，把銀針從病童穴位上取下來歸入包里，應了一聲。
「帶路吧。」
她跟阿古娜出帳的時候，四娃已經蹲在隔離帳外面的空地上開始記了，炭筆在藥冊上寫得飛快。
「第一號病童，男約五歲，高熱第五日，今日出現全身抽搐伴紫色唾液，初步判斷腦熱合併血毒上涌。」
四娃：(ᗒ益ᗕ)
顧硯白從石灰溝外面跑過來了，韓錚的兵卒攔了半天最後還是放了他進來，他一進隔離區就去翻四娃的記錄，看了兩行臉色就變了。
「這病程太快了，五天就抽搐咳血，正常寒毒入肺沒這麼猛的。」
蘇晚娘走在前面沒回頭，聲音隨著風飄過來。
「所以不是單純的寒毒，是有人在水裡摻了東西。」
三娃跟著阿古娜派來的嚮導往北溪方向跑，跑到一半回頭沖蘇晚娘喊了一嗓子。
「娘，我聞到了，水裡那股味道和韓副將營帳里那瓶封了蠟的黑藥一模一樣。」
蘇晚娘的步子停了一下。
她知道三娃說的是什麼。
韓錚帳里那瓶封蠟黑藥是從上次截獲的國舅軍餉車裡搜出來的，當時沒查出用途就封存了。
現在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