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能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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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氏,明日去石屋,給那位不能活也不能死的人治病。」

  馮管營丟下這句話便讓人關營門,銅鎖落下時,所有新來的流犯都被趕進棚屋區,破棚第三間擠著發霉草墊,牆角滲水,屋頂破洞正對七寶的小枷。

  大娃把最乾的草墊拖到裡面,傷肩被牽扯,手卻沒停:「娘,七寶睡裡頭,我守門。」

  蘇晚娘把他按坐下,拆開肩上布條查看:「守門輪不到你硬扛,三娃聽外頭,六娃守牆縫,二娃看梁木,四娃記營規,五娃管糧,七寶管不哭。」

  七寶抱著破餅,趕緊點頭。

  七寶:(。•̀ ᴗ •́。)

  「七寶管得住,哭哭先記帳,晚上再說。」

  五娃把剩下的糙米和硬餅攤開,越數臉越黑:「娘,營里給的口糧少得能餵螞蟻跑半圈,病弱減半的話,咱們連鐵老三那張嘴都養不起,幸虧不養。」

  五娃:(Ծ‸Ծメ)

  「鐵老三屬於虧本牲口,吃草都嫌草虧。」

  二娃蹲在棚柱旁,手指摸著腐木裂口:「這棚子夜裡會漏,風從後牆進,若下大雨,七寶會受涼,我能把枷木邊角削下來墊屋頂。」

  「別動枷木,先用草墊堵洞。」

  蘇晚娘從藥箱夾層取出一點止血粉,給大娃肩傷換藥,又低聲道,「明日我去石屋,你們留在棚里,誰叫都別走。」

  四娃抱著破書,嘴唇動著背營門口聽來的話:「罪婦幼童採石,病弱減糧,死者就地埋,輕活要銀,石屋病人不能活也不能死,馮管營腰間鑰匙三把,小吏左手記帳。」

  三娃趴在門縫邊聽了會兒:「外頭有人盯咱們,腳步重,吃了蔥,剛才搶七寶餅那個也在。」

  大娃立刻要站,蘇晚娘把藥布一收:「坐回去。」

  大娃忍了忍,把拳頭按在膝上:「我坐著也能盯門。」

  大娃:(งಠへಠ)ง

  「誰再伸手,我給他換個吃飯姿勢。」

  夜裡沒睡安穩,天剛透灰,管營兵就拿棍子敲棚門,把蘇晚娘單獨帶往營後石屋,七個孩子被攔在棚外,七寶急得抓住她衣角不放。

  「娘,七寶也去。」

  「你留著看藥箱,誰碰藥箱,你就喊大哥。」

  七寶吸了吸鼻子,把小布虎塞給蘇晚娘:「給娘壯膽,布虎咬壞人。」

  七寶:(。•́︿•̀。)

  「布虎牙少,但心狠。」

  馮管營站在石屋門口,見蘇晚娘袖裡鼓著,抬手攔:「帶什麼?」

  蘇晚娘取出針包和布虎:「針救人,虎哄孩子,馮大人要搜,先問你那病人等不等得起。」

  馮管營盯著布虎,嗤了一聲:「進去後管住嘴,他醒了也不許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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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屋裡潮氣重,牆上掛著鐵鏈,床上躺著一名老犯人,頭髮花白,手腳都被鏈子鎖住,腕骨處磨出舊疤,胸口有軍中舊傷,背後還有刑杖痕,左肋下毒線盤著,氣息被藥吊著,不上不下。

  蘇晚娘掀開破被,目光落在老犯人肩頭那處舊刀傷,刀口走向與北境軍常用護肩甲擦痕相合,她沒有多看,只把針包打開。

  馮管營靠在門邊:「治好他,不能讓他死。」

  蘇晚娘取針:「那就開鎖。」

  馮管營笑了:「想得美。」

  「鎖著手腳,血走不動,藥走不到,你要我治人,還是要我替你看屍?」

  馮管營臉上的肉動了動,朝管營兵抬手:「腳鏈松一節,手鍊不動。」

  管營兵上前開腳鏈,老犯人的腳踝一動,整個人疼得繃起,喉嚨里卻只擠出破碎氣聲。

  蘇晚娘按住他膝下穴位:「忍著,忍不住就咬布,別咬舌。」

  馮管營眯眼:「蘇氏,你只管讓他活著,不許讓他清醒。」

  「毒拖到肺腑邊上,不清醒就吞不了藥,吞不了藥就活不過今晚。」

  「你敢耍花樣?」

  蘇晚娘把銀針扎進老犯人腕側,語氣硬了些:「馮大人若懂醫,自己來扎,若不懂,就別教我救命。」

  管營兵看向馮管營,馮管營忍了火:「讓他醒半盞茶,若他說出不該說的,我先割你舌頭。」

  蘇晚娘沒回嘴,只換了針位,老犯人手指抽了抽,混濁的眼慢慢睜開,先看見石屋樑木,再看見蘇晚娘袖口露出的陸家玉佩。

  那是七寶把小布虎塞來時,帶出的半截舊玉佩,蘇晚娘本想藏好,可老犯人已經看見。

  老犯人的喉嚨動了動:「陸……家?」


  老犯人卻盯著玉佩不挪眼,嘴唇抖出字:「鎮邊,陸……」

  馮管營從門邊站直:「他說什麼?」

  蘇晚娘把藥盞送到老犯人唇邊:「說毒堵在喉間,發不出整話。」

  馮管營走近兩步:「我聽見陸字。」

  「病人認錯人常有,石屋裡關久了,看誰都像舊識。」

  老犯人喝下藥,眼皮又要合上,手卻在床板邊慢慢蹭,指甲划過濕木,留下短短一道痕。

  蘇晚娘借著收針俯身,袖子擋住馮管營的視線,看到他斷續劃出的筆畫,橫豎相連,最後落成一個殘缺的「北」。

  她把藥碗放到床腳,抬手以草灰抹過床板旁邊,剛把那字遮去一半,馮管營忽然從門口折回,手裡還提著那串銅鑰匙。

  「等等。」

  蘇晚娘正在整理針包,動作照常往下收:「馮大人還有吩咐?」

  馮管營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老犯人方才動過的那塊床板,手裡的鑰匙碰出響動:「他剛才在這裡劃什麼?」

  蘇晚娘抬眼看他:「疼得亂抓,能劃什麼?」

  馮管營蹲下去,指腹抹開草灰,床板上那半截筆畫露了出來,橫線被藥水洇開,仍能看出有人用力划過。

  他回頭盯住蘇晚娘:「蘇氏,你看見了什麼?」

  蘇晚娘把針包繫緊,背脊沒彎:「看見他要活,要換藥,要解腳鏈,不然今晚你守著死人交差。」

  馮管營忽然伸手去抓她袖口,蘇晚娘往旁側讓開,布虎從袖裡掉到地上,正好滾到老犯人床腳。

  老犯人垂著手,手背碰到布虎,嘴唇又動了動。

  馮管營聽不清,彎腰湊過去:「老東西,你說什麼?」

  蘇晚娘先一步把布虎撿起來,塞回袖裡:「他在討水。」

  馮管營陰沉地看她:「蘇氏,你最好真沒看懂。」

  石屋外傳來孩子吵嚷聲,三娃的夜鳥叫短促響起,蘇晚娘臉色微變,馮管營也聽見動靜,轉身朝門外罵:「誰在外頭鬧?」

  管營兵跑來回話:「馮爺,陸家老太太帶人去破棚,說那幾個孩子該給旁支挑水,七寶差點被推到泥溝里。」

  蘇晚娘收起藥箱,直接往外走。

  馮管營伸手攔她:「我問你的話還沒完。」

  蘇晚娘看著他橫在面前的胳膊:「你要的是石屋裡這條命,還是棚屋裡七條命鬧出人命後,把全營犯人都引來問你為何分孩子?」

  馮管營的手慢慢放下:「你敢拿孩子壓我?」

  蘇晚娘從他身側走過:「馮大人想多了,孩子若出事,我會讓你明白,醫者能救人,也能讓人疼著活。」

  馮管營沒有跟出去,只盯著床板上那點被草灰蓋住的劃痕,忽然對管營兵開口:「把床板刮乾淨,今晚加鎖,明早我親自問她。」

  老犯人躺在床上,已經閉了眼,手指卻抓住褥下木刺,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又慢慢劃出第二道痕。

  棚屋那邊傳來七寶帶哭的喊聲,蘇晚娘剛邁出石屋,就聽見陸老夫人的聲音。

  「幾個孩子給長輩挑水,本就是孝道,蘇氏,你還要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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