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赤藤根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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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車不能不查。」

  天色剛亮,沈懷謹便帶著兩名監軍管事進了主帳。

  他將一張押運文書放到案上,紙角還壓著赤紅官印。

  文書寫得清清楚楚,今日午時,監軍親自押送三車赤藤根入營,路線正是北面的舊糧道。

  「蘇大夫昨夜不是還擔心傷兵斷藥麼?本官體恤邊軍,已將驛倉里的赤藤根全部調來。只是糧道近來不太平,還請韓副將派兵護送。」

  韓錚掃過文書,手指停在押車人數一欄。

  「監軍親自押藥,身邊有百餘精兵,為何還要邊軍護送?」

  「這些藥是給邊軍傷兵用的,難道韓副將只想收藥,不肯出人?若途中有失,十七名毒傷兵斷了主藥,這個罪名誰來擔?」

  沈懷謹語氣溫和,眼底卻沒有半點溫度。

  主帳里一時無人開口。

  不派人,便是不顧傷兵性命。

  派兵去,糧道兩側儘是矮坡密林,昨夜紙條所說的埋伏十有八九就在那裡。

  這哪裡是送藥,分明是把一塊沾著血的餌,堂而皇之掛到了邊軍眼前。

  (눈_눈)

  五娃盯著路線圖看了許久,忽然將一枚算籌橫放在舊糧道中央。

  「他把路線、時辰和藥量全寫在明面,是怕我們不去。若只是送藥,何必特意強調車裡裝著所有赤藤根?」

  沈懷謹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軍中議事,何時輪到一個孩子插嘴?」

  五娃沒有後退,只把第二枚算籌壓在醫帳的位置。

  「因為大人這個局設得太急,連孩子都看明白了。邊軍不護藥車,你便說韓將軍棄傷兵。邊軍若出重兵,你便讓埋伏的人截糧道,營中自然空虛。(¬_¬)」

  沈懷謹臉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韓錚將文書重新推回案中,沒有給他繼續發難的機會。

  「藥車我會派人接,若車上少了一兩赤藤根,或押運途中有人擅改路線,監軍也得給全營傷兵一個交代。」

  「本官自然問心無愧。午時之前,我在北營門等韓副將的人。」

  沈懷謹拂袖離開,監軍管事緊跟在後。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周烈才將帳簾落下,又命親兵守住四周。

  蘇晚娘展開昨夜那張濕紙條,放在路線圖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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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漬里的水牢潮氣已經淡了,可示警的內容仍舊清晰。

  送信之人知道藥車路線,也知道赤藤根不能輕易去追,卻沒有說明埋伏究竟在何處。

  「紙條未必全真,但沈懷謹今日的安排,恰好證明糧道確實有局。明隊必須去,人數卻不能多。」

  「你想讓他以為我們已經踩進去了,再從暗處摸清埋伏?」

  「明面由周烈帶二十人護車,見敵只守不追。兩側坡地提前放斥候,三娃帶灰耳查風向。若有人藏在上風處放煙、放毒,狼鼻子比人更快。」

  三娃立刻蹲到地圖旁,指尖沿著東坡緩緩划過。

  舊糧道西高東低,今日吹北風。

  若有人想借煙遮掩騎兵,最合適的位置就是東北側的枯松坡。

  「灰耳昨晚聞過紙條上的藥味。若埋伏的人碰過同樣的藥箱,它一定能找出來。我不靠近打鬥處,只走側坡。」

  「你必須跟緊斥候,不許看見痕跡就獨自追。灰耳若連續低吼三次,立刻退回來。」

  三娃認真點頭,把這條規矩記進心裡。

  六娃一直盯著沈懷謹留下的押運文書。

  他看了半晌,忽然用指甲點了點落款處。

  監軍今日帶出的傳令兵共有四人,比昨日封爐換崗時多了一個。

  「我盯傳令,不盯藥車。埋伏一起,沈懷謹一定要跟營里的人遞消息。只要找出多出來的那個人,便能知道他真正想調開什麼。」

  「你不許單獨截人,只記去向和口令。若被發現,立刻放煙,不准逞強。」

  「娘放心,我這次連鞋底都重新纏過,絕不會讓木板再出賣我。( ̄ˇ ̄)v」

  蘇晚娘抬手敲了敲他的額頭,力道不重,眼神卻很嚴厲。

  二娃從軍械營抱來六隻巴掌大的銅筒,裡面裝的不是火藥,而是曬乾的艾草和濕松針。

  只要拉開底部鐵片,便能冒出顏色不同的濃煙。

  「白煙代表發現伏兵,黃煙代表藥車有異,黑煙代表營中出事。銅筒外殼加了夾層,不會燒手,但拉環只能用一次。」

  「給周烈兩隻,三娃和六娃各一隻,剩下的放在北營門。所有人看見黑煙,不論藥車到了哪裡,立刻回營。」

  韓錚看向蘇晚娘,眉心依舊緊鎖。


  「我本來也沒打算跟車。沈懷謹若真想用藥車釣人,他最想看見的就是我離開醫帳。」

  這句話落下,帳內幾人同時看向醫帳的位置。

  孟青山藏在那裡,血甲銅片、黑獄殘帳和許平謄出的證詞也在那裡。

  比起三車赤藤根,那些東西顯然更值得敵人冒險。

  五娃將壓在醫帳上的算籌輕輕一推。

  「藥車只是響箭。箭一響,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看向糧道,真正動手的人便能進營。」

  「所以營里不能空。大娃帶護帳隊守內門,二娃把昨夜拆下來的鐵片做成絆索,四娃將原帳和謄本分開藏。七寶跟著秦老,不許跑出內帳半步。」

  七寶抱著小布虎,立刻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七寶一定乖乖的,誰叫也不出去。要是聞見假臉味,我就大聲喊娘,喊得整個營都聽見!(☆▽☆)」

  午時未到,北營門外已響起車輪聲。

  三輛蓋著黑布的藥車緩緩停下,車轍壓進雪泥足有兩寸。

  沈懷謹騎在馬上,身後監軍士卒甲冑齊整,遠遠看去不像押藥,倒像押送重犯。

  蘇晚娘當著眾人的面驗了第一筐赤藤根。

  根莖色紅,斷面有細密銀紋,藥性沒有問題。

  可最上層藥材還帶著驛倉的乾草味,底下卻滲出一股淡淡鐵腥,像箱板曾經沾過血,又被人匆忙擦洗。

  「藥是真的,車卻未必一直裝藥。車軸下壓太深,三車赤藤根沒有這麼重。」

  二娃蹲在車旁摸過軸釘,指腹很快沾上一層新油。

  「軸釘昨夜才換過,車廂底下還有夾板。夾板里裝過什麼,現在看不見。」

  沈懷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語氣已有些不耐。

  「蘇大夫到底要不要藥?若再耽誤下去,天黑前可回不了營。」

  「藥當然要,監軍既然如此心急,那便啟程吧。」

  車隊出了北營門,沿舊糧道緩緩向前。

  周烈只帶了二十名騎兵,前後護住三輛藥車。

  韓錚另率一隊人遠遠綴在後方,沒有靠近。

  三娃和灰耳早已從東坡繞行,六娃則混在送水的小卒中,盯緊四名傳令兵。

  行出不足五里,灰耳忽然在枯松坡下停住。

  它鼻尖貼地嗅了兩下,背毛猛地豎起,隨即朝坡頂發出低沉嗚聲。

  三娃沒有上坡,立刻拉開銅筒底片。

  一道白煙直衝半空。

  幾乎同一刻,糧道兩側騰起大片灰黃煙霧。

  數十名騎兵從矮坡後衝出,臉上蒙著黑布,彎刀卻是中原軍中常見的制式。

  「結陣護車,不許追擊!所有人壓住馬頭,先看藥車!」

  周烈一聲令下,邊軍迅速以車為障,長槍齊齊向外。

  埋伏騎兵沒想到護車隊早有準備,第一輪衝鋒撞上槍陣,數匹戰馬受驚揚蹄,隊形頓時亂了。

  沈懷謹的親兵卻在此時砍斷第二輛藥車的韁繩,驅馬往岔路退去。

  韓錚從後方看見,眼神驟冷,抬手命親兵截住岔口。

  「監軍的人為何棄車後撤?把車夫拿下,誰敢再動韁繩,按通敵處置!」

  沈懷謹被護在騎兵中央,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坡上白煙還未散盡,北營方向忽然響起三聲急促烽鼓。

  緊接著,一道濃黑煙柱越過營牆,直直升上灰白天空。

  六娃正貼在一輛藥車底部,聽見鼓聲猛地抬頭。

  他親眼看見那名多出來的傳令兵放飛一隻灰鴿,鴿腳上綁著極細的黑線。

  那人沒有看糧道戰局,只死死望著黑煙升起的方向,嘴角甚至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六娃心口一沉,立即吹響示警哨。

  糧道上的埋伏不是為了搶藥,而是為了把韓錚和邊軍精銳拖在這裡。

  此刻營中兵力最薄,醫帳里卻藏著孟青山和足以掀翻黑獄的舊帳。

  韓錚猛地勒轉馬頭,聲音穿透混亂的馬蹄聲。

  「黑煙示警,醫帳遇襲!周烈守住藥車,其餘人立刻隨我回營!」

  與此同時,北營醫帳外,十餘名穿著傷兵衣裳的人已從運屍車底翻出短刃。

  大娃將門盾重重立在帳前,二娃一把拉下繩網機關。

  蘇晚娘護著孟青山退入內帳,抬眼便看見最前方那人袖口露出半截黑羽。

  她反手扣住銀針,聲音冷得像帳外未化的雪。

  「想搶孟青山,先從我這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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