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舊箭失蹤
「好，你們都活著等。」
蘇晚娘收起記錄冊，轉身看向帳外。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營地上卻比風雪更亂。
軍械營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士卒抬著一隻落滿灰塵的木箱，跌跌撞撞地衝進醫帳。
魯成緊跟在後面，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塊冰。
「蘇大夫，韓副將讓我立刻封存箭簇，任何人不得靠近傷兵和軍械庫。」
「傷兵用過的箭簇分開收好，別讓血跡互相沾染。舊庫那邊出了什麼事？」
魯成把木箱重重放在地上，箱底震出一層灰。
「帳面出事了。那批舊箭確實登記為報廢焚毀，日期就在監軍隊接管軍械營的第二日。」
蘇晚娘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支斷箭，箭杆顏色發暗，尾部刻痕與傷兵中箭的那支完全一致。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碰，只讓顧硯白戴上布巾，用鑷子夾出一支，放在白布上。
火光一照，箭尾刻著三個小小的數字。
魯成盯著那數字，手背青筋驟然繃起。
「這是邊軍舊庫的編號。每一支箭都該有入庫、領用、回收三道記錄，少一道都要追責。可帳上寫的是整批報廢，連焚毀爐的封條都有。」
「封條是誰蓋的？」
「我的軍印。」
魯成咬緊牙關，聲音里滿是怒意。
「可那日我奉韓副將之命去北線巡查，根本沒進軍械營。軍印一直鎖在我房裡，鑰匙也只有我和曹立手下的庫吏碰過。」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曹立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沈懷謹的管事，幾名監軍士卒緊握刀柄，目光在箭簇和魯成身上來回掃過。
曹立先看了蘇晚娘一眼，隨後拱手。
「韓副將正在前營處置襲擾軍情，軍械營的事由我暫代查驗。魯成，你私自調動舊箭，又將責任推到監軍頭上，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我若私調舊箭，何必把編號留在箭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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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成猛地轉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還有，舊箭報廢是你親自催辦的。你現在倒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未免太快了些。」
曹立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很快又冷笑起來。
「軍械營本就由邊軍掌管，出了毒箭傷兵，第一責任便是你。至於蘇娘子一家，近來在軍中翻查舊案，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替陸景淵遮掩，故意拿廢箭製毒，嫁禍監軍？」
醫帳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守在火爐邊的傷兵抬起頭，眼中的敬意一點點變成了警惕。
顧硯白氣得臉都紅了，剛要開口，蘇晚娘抬手攔住了他。
她拿起那支斷箭，隔著布巾觀察箭杆上的裂痕。
「曹校尉說得有道理。」
曹立明顯一愣。
蘇晚娘將箭放回白布上，抬眼看他。
「既然第一責任在魯軍需官，那就先查焚毀爐。若真有舊箭被燒過，爐灰中必然有鐵簇殘渣。若沒有，再查是誰拿走了軍印和封條。一步一步查，很難嗎？」
曹立盯著她，眸色漸漸陰沉。
「蘇大夫這是要替軍械營審案？」
「我只想知道傷兵中的毒箭從哪裡來。若查不清，明日還會有人中箭，後日也會有。到時候曹校尉若願意替每一個死去的士卒解釋，我自然不攔你。」
她的聲音始終平穩，帳中的氣氛卻被壓得越來越緊。
曹立身後的管事皺了皺眉，先一步開口。
「舊箭是否焚毀，軍械庫自有帳冊。蘇大夫一個醫婦，何必插手軍務？」
「醫婦至少看得出藥性。你們若是只看得出帳面上的幾個字，就不會讓寒藥箭毒進了傷兵的心脈。」
蘇晚娘指尖在箭簇旁輕輕一敲。
「這箭上的毒不是草原常毒，配藥用的幾味輔藥來自中原商道。箭又是邊軍舊庫的失物。若這兩件事還不值得查，那便等著更多人咳血吧。(눈_눈)」
管事被堵得無話可說。
曹立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拿那支箭。
二娃不知何時站到了桌邊，手裡鐵鉗一橫，穩穩擋住他的手。
「別碰。」
曹立低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孩子，也敢攔我？」
二娃沒有退，反而將鐵鉗往前送了半寸。
「箭簇上有殘毒，你沒戴布巾。若毒入指縫，半個時辰後手臂就會麻。你若不怕，現在就拿。」
曹立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的士卒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蘇晚娘看了二娃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曹立收回手，臉色難看至極。
「牙尖嘴利。」
「總比有人只會栽贓強。」
五娃坐在藥箱旁，頭也沒抬，手中算籌啪地落下一根。
「帳面寫焚毀三百二十支，焚毀爐一次最多只能燒六十支，若連續燒六爐，爐磚會留下融鐵痕。可魯叔說爐磚完好，說明那批箭根本沒進去。」
曹立猛然看向他。
「你又懂軍械了？」
「我不懂軍械，只懂數字。三百二十除以六十，至少要六次爐火。你若說爐火中途熄過，就要補燒第七次。可帳上只有兩名守爐人的工錢，時辰也只記了一日。」
五娃抬起眼，神情認真得近乎無辜。
「曹校尉，你們寫假帳的時候，怎麼連爐灰都沒算進去？(￣ˇ￣)v」
醫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鬨笑。
曹立臉色鐵青，轉頭沖管事低喝。
「把軍械庫封起來，所有人不得進出，等沈大人親自查驗！」
「封庫可以。」
韓錚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帘子被掀起，他帶著周烈大步走進來，肩甲上還沾著未化的雪。
「但在我下令之前，誰也不能動裡面一件東西。」
「韓副將，毒箭已經造成傷亡，魯成掌管軍械多年，蘇晚娘一家又屢次插手營務，若不先將他們控制，只怕證據會被毀掉。」
韓錚看向他，目光冷得沒有溫度。
「你說證據會被毀掉，可你方才為何伸手去拿箭？」
曹立一怔。
「我只是想確認編號。」
「戴布巾了嗎？」
「軍中男兒，難道還怕一支箭？」
「怕不怕是你的事。動我的證物，就是另一回事。」
韓錚側過身，示意周烈接過木箱。
周烈上前清點箭簇，忽然在箱底摸到一道細細的劃痕。
他用刀尖挑開木板，裡面露出一小片黑色羽毛。
羽毛根部被利器削斷，沾著乾涸的油污。
周烈的神色立刻變了。
「玄鴉的黑羽。」
帳中剛剛鬆動的氣氛再次凝住。
沈懷謹的管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曹立卻很快恢復鎮定。
「玄鴉人人皆知，這種黑羽隨處可見，不能僅憑一片羽毛定罪。」
「確實不能。」
蘇晚娘接過黑羽，用銀針撥開羽根。
「但這不是普通羽毛。羽軸里灌過松脂，黑油是為了防潮，只有需要藏在雨雪中的暗哨才會這麼處理。軍械庫屋頂漏風，箭若從正門搬運，箱蓋和麻繩必然沾灰。可這箱子外層灰塵完整，只有底板有新劃痕。」
她抬頭看向韓錚。
「有人從樑上把箭箱拖出去，再從下面取箭。黑羽就是那個人留下的。」
六娃蹲在角落，忽然伸手指向魯成腰後的鑰匙串。
「魯叔，軍械庫後牆是不是有通風梁？」
魯成猛地拍了下額頭。
「有一根舊梁，直通廢料棚。那地方多年不用，除了修屋頂的工匠，沒人會去。」
「我去看過。」
六娃從袖中取出一塊沾著黑灰的木片。
「樑上有鞋印，鞋底刻著三角紋。監軍隊進庫那幾日，我見過那種鞋。」
管事的臉色驟然發白。
曹立厲聲呵斥。
「一個孩子的話也能當證據？」
「孩子的話不能單獨當證據。」
韓錚看著木片，聲音沉沉落下。
「但箭號、爐灰、軍印、黑羽和樑上鞋印，已經足夠讓我封鎖軍械營。周烈，帶人搜廢料棚，魯成核對所有領甲記錄。曹立，你親自帶三十人守住庫門，沒有我的令牌，不許放任何人進去。」
曹立拱手應是，眼底卻閃過一抹極快的陰冷。
蘇晚娘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韓錚轉頭看向她。
「你覺得他有問題？」
「我覺得所有急著把責任推給別人的人，都值得查。」
她將記錄冊遞給韓錚，指尖在其中一頁停住。
「傷兵中箭時辰都記好了。若舊箭是在監軍接管後被調走，傷兵中毒的時間就能與軍械營換防對上。到時候，誰進過庫，誰碰過藥箱，誰都別想只用一句帳面報廢糊弄過去。」
韓錚接過冊子，目光在那一行行字上停了片刻。
「蘇大夫放心，邊軍的命，不會讓人拿去填假帳。」
帳外忽然傳來周烈的喊聲。
「韓副將，廢料棚發現血跡！」
眾人同時轉身。
緊接著，另一名士卒跌跌撞撞衝來，臉色慘白。
「報告，庫房後牆有新鮮車轍，往北門去了。看車印，像是監軍隊的藥車！」
風雪重新卷過營地，吹得帳簾劇烈搖晃。
蘇晚娘攥緊記錄冊，目光落向北門方向。
「舊箭不是拿去賣的。」
韓錚握住刀柄，眸色暗沉。
「它們被送去接應外敵。」
「或許不只是外敵。」
蘇晚娘看向那支烏黑箭簇。
「他們想讓邊軍以為是草原人襲擾，再借毒箭傷亡攪亂軍心。沈懷謹的藥車、玄鴉的黑羽，還有這批失蹤舊箭，恐怕都在同一條路上。」
韓錚轉身下令。
「周烈，帶斥候追北門車轍。魯成，封死軍械營。曹立，留下看守庫門。」
曹立的眼神微微一動。
「韓副將，那北門方向危險，是否該由我帶人追查？」
「你留下。」
韓錚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想看看，沒人替你傳令的時候，你還能不能把庫門守好。」
曹立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蘇晚娘收起銀針，朝帳外走去。
「我也去北門。」
韓錚伸手攔住她。
「那裡不是醫帳。」
「所以我才要去。若車上藏的是寒骨散或赤藤根，旁人看不出異常。若車上還有傷者，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兩人隔著紛飛雪沫對視片刻。
韓錚最終收回手。
「顧硯白留下守醫帳，你帶周烈的兩名斥候隨行。孩子不許跟。」
蘇晚娘剛要點頭，六娃已經站到她身側。
「娘，我只看車轍，不進危險地方。」
三娃也牽著灰耳走了出來，灰耳鼻尖輕輕抽動，目光死死盯著北門。
「它聞到了血。」
韓錚眉心一擰。
「你們兩個都留下。」
六娃抿緊嘴唇，沒有再爭辯。
三娃卻忽然蹲下，按住灰耳的頸毛。
「那就讓它記住味道。等娘回來，我們還能接著找。」
蘇晚娘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隨後轉身披上風氅。
馬蹄聲很快踏碎積雪，朝著北門疾馳而去。
醫帳內，曹立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手指緩緩按上腰間短刀。
角落裡，六娃悄悄抬起眼，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只把手伸進袖口，摸到了那枚尚未交給韓錚的黑羽短刃碎片。
夜色壓住了營地。
而真正的箭，已經離弦。
蘇晚娘收起記錄冊，轉身看向帳外。
風雪不知何時停了，營地上卻比風雪更亂。
軍械營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士卒抬著一隻落滿灰塵的木箱，跌跌撞撞地衝進醫帳。
魯成緊跟在後面，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塊冰。
「蘇大夫，韓副將讓我立刻封存箭簇，任何人不得靠近傷兵和軍械庫。」
「傷兵用過的箭簇分開收好，別讓血跡互相沾染。舊庫那邊出了什麼事？」
魯成把木箱重重放在地上，箱底震出一層灰。
「帳面出事了。那批舊箭確實登記為報廢焚毀，日期就在監軍隊接管軍械營的第二日。」
蘇晚娘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支斷箭，箭杆顏色發暗，尾部刻痕與傷兵中箭的那支完全一致。
她沒有立刻伸手去碰，只讓顧硯白戴上布巾，用鑷子夾出一支，放在白布上。
火光一照，箭尾刻著三個小小的數字。
魯成盯著那數字，手背青筋驟然繃起。
「這是邊軍舊庫的編號。每一支箭都該有入庫、領用、回收三道記錄，少一道都要追責。可帳上寫的是整批報廢，連焚毀爐的封條都有。」
「封條是誰蓋的？」
「我的軍印。」
魯成咬緊牙關，聲音里滿是怒意。
「可那日我奉韓副將之命去北線巡查，根本沒進軍械營。軍印一直鎖在我房裡，鑰匙也只有我和曹立手下的庫吏碰過。」
帳簾被人猛地掀開，曹立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沈懷謹的管事，幾名監軍士卒緊握刀柄，目光在箭簇和魯成身上來回掃過。
曹立先看了蘇晚娘一眼，隨後拱手。
「韓副將正在前營處置襲擾軍情，軍械營的事由我暫代查驗。魯成，你私自調動舊箭，又將責任推到監軍頭上，究竟安的是什麼心？」
「我若私調舊箭，何必把編號留在箭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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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成猛地轉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還有，舊箭報廢是你親自催辦的。你現在倒把髒水往我身上潑，未免太快了些。」
曹立的臉色微微一沉。
他很快又冷笑起來。
「軍械營本就由邊軍掌管，出了毒箭傷兵，第一責任便是你。至於蘇娘子一家，近來在軍中翻查舊案，誰知道是不是為了替陸景淵遮掩，故意拿廢箭製毒，嫁禍監軍？」
醫帳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個守在火爐邊的傷兵抬起頭，眼中的敬意一點點變成了警惕。
顧硯白氣得臉都紅了，剛要開口，蘇晚娘抬手攔住了他。
她拿起那支斷箭，隔著布巾觀察箭杆上的裂痕。
「曹校尉說得有道理。」
曹立明顯一愣。
蘇晚娘將箭放回白布上，抬眼看他。
「既然第一責任在魯軍需官，那就先查焚毀爐。若真有舊箭被燒過，爐灰中必然有鐵簇殘渣。若沒有，再查是誰拿走了軍印和封條。一步一步查，很難嗎？」
曹立盯著她，眸色漸漸陰沉。
「蘇大夫這是要替軍械營審案？」
「我只想知道傷兵中的毒箭從哪裡來。若查不清，明日還會有人中箭，後日也會有。到時候曹校尉若願意替每一個死去的士卒解釋，我自然不攔你。」
她的聲音始終平穩，帳中的氣氛卻被壓得越來越緊。
曹立身後的管事皺了皺眉，先一步開口。
「舊箭是否焚毀，軍械庫自有帳冊。蘇大夫一個醫婦，何必插手軍務？」
「醫婦至少看得出藥性。你們若是只看得出帳面上的幾個字，就不會讓寒藥箭毒進了傷兵的心脈。」
蘇晚娘指尖在箭簇旁輕輕一敲。
「這箭上的毒不是草原常毒，配藥用的幾味輔藥來自中原商道。箭又是邊軍舊庫的失物。若這兩件事還不值得查，那便等著更多人咳血吧。(눈_눈)」
管事被堵得無話可說。
曹立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拿那支箭。
二娃不知何時站到了桌邊，手裡鐵鉗一橫，穩穩擋住他的手。
「別碰。」
曹立低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一個孩子，也敢攔我？」
二娃沒有退，反而將鐵鉗往前送了半寸。
「箭簇上有殘毒，你沒戴布巾。若毒入指縫，半個時辰後手臂就會麻。你若不怕，現在就拿。」
曹立的手停在半空。
旁邊的士卒忍不住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蘇晚娘看了二娃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曹立收回手，臉色難看至極。
「牙尖嘴利。」
「總比有人只會栽贓強。」
五娃坐在藥箱旁，頭也沒抬，手中算籌啪地落下一根。
「帳面寫焚毀三百二十支，焚毀爐一次最多只能燒六十支，若連續燒六爐，爐磚會留下融鐵痕。可魯叔說爐磚完好，說明那批箭根本沒進去。」
曹立猛然看向他。
「你又懂軍械了？」
「我不懂軍械，只懂數字。三百二十除以六十，至少要六次爐火。你若說爐火中途熄過，就要補燒第七次。可帳上只有兩名守爐人的工錢，時辰也只記了一日。」
五娃抬起眼，神情認真得近乎無辜。
「曹校尉，你們寫假帳的時候，怎麼連爐灰都沒算進去？(￣ˇ￣)v」
醫帳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鬨笑。
曹立臉色鐵青，轉頭沖管事低喝。
「把軍械庫封起來，所有人不得進出，等沈大人親自查驗！」
「封庫可以。」
韓錚的聲音從帳外傳來。
帘子被掀起，他帶著周烈大步走進來，肩甲上還沾著未化的雪。
「但在我下令之前，誰也不能動裡面一件東西。」
「韓副將，毒箭已經造成傷亡，魯成掌管軍械多年，蘇晚娘一家又屢次插手營務，若不先將他們控制，只怕證據會被毀掉。」
韓錚看向他，目光冷得沒有溫度。
「你說證據會被毀掉，可你方才為何伸手去拿箭？」
曹立一怔。
「我只是想確認編號。」
「戴布巾了嗎？」
「軍中男兒，難道還怕一支箭？」
「怕不怕是你的事。動我的證物，就是另一回事。」
韓錚側過身，示意周烈接過木箱。
周烈上前清點箭簇，忽然在箱底摸到一道細細的劃痕。
他用刀尖挑開木板，裡面露出一小片黑色羽毛。
羽毛根部被利器削斷，沾著乾涸的油污。
周烈的神色立刻變了。
「玄鴉的黑羽。」
帳中剛剛鬆動的氣氛再次凝住。
沈懷謹的管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曹立卻很快恢復鎮定。
「玄鴉人人皆知，這種黑羽隨處可見，不能僅憑一片羽毛定罪。」
「確實不能。」
蘇晚娘接過黑羽，用銀針撥開羽根。
「但這不是普通羽毛。羽軸里灌過松脂，黑油是為了防潮，只有需要藏在雨雪中的暗哨才會這麼處理。軍械庫屋頂漏風，箭若從正門搬運，箱蓋和麻繩必然沾灰。可這箱子外層灰塵完整，只有底板有新劃痕。」
她抬頭看向韓錚。
「有人從樑上把箭箱拖出去，再從下面取箭。黑羽就是那個人留下的。」
六娃蹲在角落，忽然伸手指向魯成腰後的鑰匙串。
「魯叔，軍械庫後牆是不是有通風梁？」
魯成猛地拍了下額頭。
「有一根舊梁，直通廢料棚。那地方多年不用，除了修屋頂的工匠，沒人會去。」
「我去看過。」
六娃從袖中取出一塊沾著黑灰的木片。
「樑上有鞋印，鞋底刻著三角紋。監軍隊進庫那幾日，我見過那種鞋。」
管事的臉色驟然發白。
曹立厲聲呵斥。
「一個孩子的話也能當證據？」
「孩子的話不能單獨當證據。」
韓錚看著木片，聲音沉沉落下。
「但箭號、爐灰、軍印、黑羽和樑上鞋印，已經足夠讓我封鎖軍械營。周烈，帶人搜廢料棚，魯成核對所有領甲記錄。曹立，你親自帶三十人守住庫門，沒有我的令牌，不許放任何人進去。」
曹立拱手應是，眼底卻閃過一抹極快的陰冷。
蘇晚娘看見了，卻沒有出聲。
韓錚轉頭看向她。
「你覺得他有問題？」
「我覺得所有急著把責任推給別人的人，都值得查。」
她將記錄冊遞給韓錚，指尖在其中一頁停住。
「傷兵中箭時辰都記好了。若舊箭是在監軍接管後被調走，傷兵中毒的時間就能與軍械營換防對上。到時候，誰進過庫，誰碰過藥箱，誰都別想只用一句帳面報廢糊弄過去。」
韓錚接過冊子，目光在那一行行字上停了片刻。
「蘇大夫放心，邊軍的命，不會讓人拿去填假帳。」
帳外忽然傳來周烈的喊聲。
「韓副將，廢料棚發現血跡！」
眾人同時轉身。
緊接著，另一名士卒跌跌撞撞衝來，臉色慘白。
「報告，庫房後牆有新鮮車轍，往北門去了。看車印，像是監軍隊的藥車！」
風雪重新卷過營地，吹得帳簾劇烈搖晃。
蘇晚娘攥緊記錄冊，目光落向北門方向。
「舊箭不是拿去賣的。」
韓錚握住刀柄，眸色暗沉。
「它們被送去接應外敵。」
「或許不只是外敵。」
蘇晚娘看向那支烏黑箭簇。
「他們想讓邊軍以為是草原人襲擾，再借毒箭傷亡攪亂軍心。沈懷謹的藥車、玄鴉的黑羽，還有這批失蹤舊箭，恐怕都在同一條路上。」
韓錚轉身下令。
「周烈，帶斥候追北門車轍。魯成，封死軍械營。曹立，留下看守庫門。」
曹立的眼神微微一動。
「韓副將，那北門方向危險，是否該由我帶人追查？」
「你留下。」
韓錚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想看看，沒人替你傳令的時候，你還能不能把庫門守好。」
曹立臉上的笑徹底僵住。
蘇晚娘收起銀針，朝帳外走去。
「我也去北門。」
韓錚伸手攔住她。
「那裡不是醫帳。」
「所以我才要去。若車上藏的是寒骨散或赤藤根，旁人看不出異常。若車上還有傷者，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兩人隔著紛飛雪沫對視片刻。
韓錚最終收回手。
「顧硯白留下守醫帳，你帶周烈的兩名斥候隨行。孩子不許跟。」
蘇晚娘剛要點頭，六娃已經站到她身側。
「娘，我只看車轍，不進危險地方。」
三娃也牽著灰耳走了出來，灰耳鼻尖輕輕抽動，目光死死盯著北門。
「它聞到了血。」
韓錚眉心一擰。
「你們兩個都留下。」
六娃抿緊嘴唇，沒有再爭辯。
三娃卻忽然蹲下，按住灰耳的頸毛。
「那就讓它記住味道。等娘回來，我們還能接著找。」
蘇晚娘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隨後轉身披上風氅。
馬蹄聲很快踏碎積雪，朝著北門疾馳而去。
醫帳內，曹立站在原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手指緩緩按上腰間短刀。
角落裡，六娃悄悄抬起眼，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出聲，只把手伸進袖口，摸到了那枚尚未交給韓錚的黑羽短刃碎片。
夜色壓住了營地。
而真正的箭，已經離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