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舊甲香囊
「先找到黑獄水牢的入口。」
蘇晚娘的聲音落下，宴廳里的燭火恰好晃了一下。
沈懷謹尚未走出帳門。
他腳步微頓，轉過身來，青灰色香囊已被寬袖遮住，只剩半截暗沉穗線垂在外面。
「蘇娘子找水牢做什麼？邊境苦寒，廢棄牢獄不少。若每一處都要勞邊軍翻找，只怕三日監防也不夠用。」
「監軍大人既不知道是哪座水牢，不如先把香囊留下。待我驗明上面的潮藥和鐵鏽來自何處，自然不必勞師動眾。」
蘇晚娘鬆開七寶，緩步走到宴廳中央。
她每一步都不快，神色也平靜得近乎冷淡。
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壓著掌心，逼著自己不要去看那截舊甲內襯線。
沈懷謹就是在等她亂。
她若為陸景淵失態，今晚所有反證都會被一句罪婦思夫、攀咬朝使輕輕揭過。
「這是官府收繳的叛將遺物，蘇娘子一句想驗，便要拿走。如此行事，不知是把朝廷法度放在哪裡？」
「監軍一口一個叛將，卻把叛將遺物貼身戴著。莫非國舅府近來換了規矩，收繳甲冑還要拆成香囊，日日掛在腰間辟邪？(¬_¬)」
五娃坐在席案後，眼皮都沒抬一下。
幾名邊軍沒忍住，低低咳了兩聲。
沈良玉臉色難看，偏偏先前吃了太多嘴快的虧，此刻只敢捏緊摺扇。
沈懷謹看向韓錚。
「韓副將也認定，這線出自陸景淵舊甲？」
「不是認定，是確認。當年那副甲由我親手送進軍械營，五股灰蠶絲浸防潮藥，邊軍再找不出第二副。」
韓錚走到蘇晚娘身側，刀鞘撞上桌角，發出一聲沉響。
他沒有伸手搶香囊，可身後的親兵已悄然圍住帳門。
監軍隊也向前半步，兩邊人馬隔著幾張狼藉席案對峙，空氣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便是陸景淵的舊物又如何？他通敵獲罪，甲冑入庫，本就是朝廷所有。本監軍奉命查案，取一段舊甲絲線裝藥，也需向罪眷報備？」
「自然不必報備。可官庫收繳之物皆有名冊，拆甲、毀甲、領用，每一步都有籤押。請監軍報出庫號，我讓四娃替您查一查便是。(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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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娘抬眼望著他。
四娃立刻鋪開空白冊頁，磨好的墨還泛著微光。
那副認真等著記帳的模樣，仿佛沈懷謹只要張嘴，下一刻便能把他的祖宗八代也編進庫號里。
沈懷謹眸色微沉。
「多年舊物，本監軍記不清了。」
「庫號記不清，香囊卻捨不得離身。看來它不是尋常收繳物，倒像某個人專門送給監軍的信物。」
孟青山撐著桌案，傷腿止不住發抖。
他死死盯著那截穗線，眼底血絲密布。
水牢中的鐵鏈、潮氣和哀號像是又壓到了他身上，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蘇晚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腹順勢壓住腕間毒脈。
「秦老，先帶孟軍漢回側帳。今夜所見所聞，一字不少記下來。他若寒毒再發，立刻用熱石壓住膝骨。」
「老夫知道輕重。你自己也別被人拿舊物亂了心神，有些人手裡只有一根線，卻偏要裝作攥著整條命。」
秦守正給顧硯白遞了個眼色。
顧硯白扶住孟青山，孟青山卻不肯轉身，直到韓錚點了點頭，他才咬著牙離開。
經過沈懷謹身邊時，他肩背繃得像一塊將裂的石頭。
沈懷謹忽然笑了。
「蘇娘子若真想知道舊物從何而來，也不是不能談。你交出醫署殘帳、血甲銅片和孟青山，本監軍可以替你向國舅求情。」
「求情之後呢？讓我帶著孩子再流放一次，還是把七寶送進國舅府，換我見一眼所謂的舊人遺物？」
「孩子年幼，本就不該卷進舊案。國舅府宅院寬敞，教養一個小姑娘並不為難。至於舊人是死是活，總要看蘇娘子願意拿多少誠意來換。」
七寶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抱緊布虎，躲到大娃身後，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大娃往前挪了半步，將妹妹擋得嚴嚴實實。
他年紀不大，肩膀還略顯單薄，望向沈懷謹的目光卻冷得驚人。
「我妹妹有娘有哥哥，不缺你們國舅府那口飯。你們府里的飯下不下毒都說不準，她吃不起。(╬▔皿▔)╯」
「大娃，退回來。」
蘇晚娘沒有提高聲音。
大娃胸口起伏兩下，還是聽話地退回她身邊。
蘇晚娘抬手替七寶攏好衣領，動作輕緩，臉上看不出半點被刺中的狼狽。
她等的就是沈懷謹親口提孩子。
「監軍方才說，只要我交出七寶，便能見到舊人遺物。看來這香囊的來處與七寶有關，也與陸景淵有關。四娃，把這句話記在宴席證錄里，請韓將軍、秦老和在場諸將共同籤押。」
「我已經記下了，一個字都不會少。」
四娃的筆尖飛快划過紙面。
沈懷謹臉上的淺笑終於消失。
他原想用陸景淵逼蘇晚娘開口，反被她抓住話頭，坐實國舅府以孩子換舊物的威脅。
「蘇娘子斷章取義的本事，倒比醫術更好。」
「多謝誇獎，我行醫講究望聞問切，查人也一樣。監軍既不肯讓我看香囊，我便只好聞一聞了。」
蘇晚娘端起案上的茶盞，親手添了半盞熱茶。
她走到沈懷謹面前，姿態守禮，像是真要為方才的衝撞敬茶賠罪。
韓錚的手按住刀柄，視線緊緊落在沈懷謹袖口。
「監軍遠來辛苦，這盞清茶算我賠禮。至於交人與交證，您今晚怕是只能在夢裡想想了。(눈_눈)」
沈懷謹沒有接茶。
他抬袖避開的瞬間，香囊從衣袖內滑出半寸。
濕冷的霉藥氣混著鏽腥撲來，其中還有一絲極淡的苦辛味。
蘇晚娘眼神驟冷。
那是黑獄吊命藥里用來壓制寒毒的烏參。
烏參離火後極易散味，只有長久放在藥爐或病人身旁的織物，才會浸得這樣深。
「香囊里裝的不是尋常安神藥。烏參、寒礦鏽、水牢潮藥，還有經年血氣。它最近去過黑獄，而且離正在服吊命藥的人很近。」
「你聞錯了。」
蘇晚娘將茶盞穩穩放到他面前。
茶水沒有灑出一滴。
沈懷謹垂眸看著她，眼底那層溫和徹底冷了下去。
他忽然抬手，將香囊重新壓回腰間。
「罪婦無權搜驗朝使之物。三日監防已經開始，蘇娘子還是先想想，明日如何保住醫署里那些不該存在的人與東西。」
「監軍也該想想，三日之後如何解釋香囊上的水牢藥味。東西藏在身上不代表無人看見，嘴上不認，也不代表它從未存在。」
帳門被親兵掀開，夜風猛地灌入，吹得滿室燭火齊齊偏向一邊。
沈懷謹轉身離去。
那截舊甲穗線擦過門邊銅鉤，傳出極輕的一聲刮響。
一粒針尖大小的暗藍鐵屑滾落在氈毯邊緣，幾乎無人注意。
二娃卻立刻蹲下，用細鉗將鐵屑夾進白瓷藥盒。
他刮去表面的灰，鐵屑斷口處露出幽冷藍光，與黑獄鎖鏈殘樣分毫不差。
「娘，這不是甲冑上的鐵。它卡在線結深處，是水牢鎖鏈磨下來的。香囊一定碰過那條鎖鏈，而且不止一次。」
蘇晚娘接過藥盒，微涼鐵屑在瓷底輕輕滾動。
七寶跑過來，伸出小手包住她的手指，眼眶紅紅的。
蘇晚娘俯身抱住女兒，再抬頭時，眼底最後一點遲疑已經散盡。
「沈懷謹見過你爹，也知道水牢入口。這一次，我要讓他把人和路都吐出來。」
蘇晚娘的聲音落下，宴廳里的燭火恰好晃了一下。
沈懷謹尚未走出帳門。
他腳步微頓，轉過身來，青灰色香囊已被寬袖遮住，只剩半截暗沉穗線垂在外面。
「蘇娘子找水牢做什麼？邊境苦寒，廢棄牢獄不少。若每一處都要勞邊軍翻找，只怕三日監防也不夠用。」
「監軍大人既不知道是哪座水牢，不如先把香囊留下。待我驗明上面的潮藥和鐵鏽來自何處，自然不必勞師動眾。」
蘇晚娘鬆開七寶，緩步走到宴廳中央。
她每一步都不快，神色也平靜得近乎冷淡。
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壓著掌心，逼著自己不要去看那截舊甲內襯線。
沈懷謹就是在等她亂。
她若為陸景淵失態，今晚所有反證都會被一句罪婦思夫、攀咬朝使輕輕揭過。
「這是官府收繳的叛將遺物，蘇娘子一句想驗，便要拿走。如此行事，不知是把朝廷法度放在哪裡？」
「監軍一口一個叛將，卻把叛將遺物貼身戴著。莫非國舅府近來換了規矩，收繳甲冑還要拆成香囊，日日掛在腰間辟邪？(¬_¬)」
五娃坐在席案後，眼皮都沒抬一下。
幾名邊軍沒忍住，低低咳了兩聲。
沈良玉臉色難看，偏偏先前吃了太多嘴快的虧，此刻只敢捏緊摺扇。
沈懷謹看向韓錚。
「韓副將也認定，這線出自陸景淵舊甲？」
「不是認定，是確認。當年那副甲由我親手送進軍械營，五股灰蠶絲浸防潮藥，邊軍再找不出第二副。」
韓錚走到蘇晚娘身側，刀鞘撞上桌角，發出一聲沉響。
他沒有伸手搶香囊，可身後的親兵已悄然圍住帳門。
監軍隊也向前半步，兩邊人馬隔著幾張狼藉席案對峙，空氣緊得像拉滿的弓弦。
「便是陸景淵的舊物又如何？他通敵獲罪，甲冑入庫，本就是朝廷所有。本監軍奉命查案，取一段舊甲絲線裝藥，也需向罪眷報備？」
「自然不必報備。可官庫收繳之物皆有名冊，拆甲、毀甲、領用，每一步都有籤押。請監軍報出庫號，我讓四娃替您查一查便是。(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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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娘抬眼望著他。
四娃立刻鋪開空白冊頁，磨好的墨還泛著微光。
那副認真等著記帳的模樣，仿佛沈懷謹只要張嘴，下一刻便能把他的祖宗八代也編進庫號里。
沈懷謹眸色微沉。
「多年舊物，本監軍記不清了。」
「庫號記不清，香囊卻捨不得離身。看來它不是尋常收繳物，倒像某個人專門送給監軍的信物。」
孟青山撐著桌案，傷腿止不住發抖。
他死死盯著那截穗線，眼底血絲密布。
水牢中的鐵鏈、潮氣和哀號像是又壓到了他身上，連呼吸都變得粗重。
蘇晚娘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腹順勢壓住腕間毒脈。
「秦老，先帶孟軍漢回側帳。今夜所見所聞，一字不少記下來。他若寒毒再發，立刻用熱石壓住膝骨。」
「老夫知道輕重。你自己也別被人拿舊物亂了心神，有些人手裡只有一根線，卻偏要裝作攥著整條命。」
秦守正給顧硯白遞了個眼色。
顧硯白扶住孟青山，孟青山卻不肯轉身，直到韓錚點了點頭，他才咬著牙離開。
經過沈懷謹身邊時，他肩背繃得像一塊將裂的石頭。
沈懷謹忽然笑了。
「蘇娘子若真想知道舊物從何而來，也不是不能談。你交出醫署殘帳、血甲銅片和孟青山，本監軍可以替你向國舅求情。」
「求情之後呢？讓我帶著孩子再流放一次，還是把七寶送進國舅府，換我見一眼所謂的舊人遺物？」
「孩子年幼，本就不該卷進舊案。國舅府宅院寬敞，教養一個小姑娘並不為難。至於舊人是死是活，總要看蘇娘子願意拿多少誠意來換。」
七寶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抱緊布虎，躲到大娃身後，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
大娃往前挪了半步，將妹妹擋得嚴嚴實實。
他年紀不大，肩膀還略顯單薄，望向沈懷謹的目光卻冷得驚人。
「我妹妹有娘有哥哥，不缺你們國舅府那口飯。你們府里的飯下不下毒都說不準，她吃不起。(╬▔皿▔)╯」
「大娃，退回來。」
蘇晚娘沒有提高聲音。
大娃胸口起伏兩下，還是聽話地退回她身邊。
蘇晚娘抬手替七寶攏好衣領，動作輕緩，臉上看不出半點被刺中的狼狽。
她等的就是沈懷謹親口提孩子。
「監軍方才說，只要我交出七寶，便能見到舊人遺物。看來這香囊的來處與七寶有關，也與陸景淵有關。四娃，把這句話記在宴席證錄里，請韓將軍、秦老和在場諸將共同籤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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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娃的筆尖飛快划過紙面。
沈懷謹臉上的淺笑終於消失。
他原想用陸景淵逼蘇晚娘開口，反被她抓住話頭，坐實國舅府以孩子換舊物的威脅。
「蘇娘子斷章取義的本事，倒比醫術更好。」
「多謝誇獎，我行醫講究望聞問切，查人也一樣。監軍既不肯讓我看香囊，我便只好聞一聞了。」
蘇晚娘端起案上的茶盞，親手添了半盞熱茶。
她走到沈懷謹面前，姿態守禮，像是真要為方才的衝撞敬茶賠罪。
韓錚的手按住刀柄，視線緊緊落在沈懷謹袖口。
「監軍遠來辛苦，這盞清茶算我賠禮。至於交人與交證，您今晚怕是只能在夢裡想想了。(눈_눈)」
沈懷謹沒有接茶。
他抬袖避開的瞬間，香囊從衣袖內滑出半寸。
濕冷的霉藥氣混著鏽腥撲來，其中還有一絲極淡的苦辛味。
蘇晚娘眼神驟冷。
那是黑獄吊命藥里用來壓制寒毒的烏參。
烏參離火後極易散味，只有長久放在藥爐或病人身旁的織物，才會浸得這樣深。
「香囊里裝的不是尋常安神藥。烏參、寒礦鏽、水牢潮藥，還有經年血氣。它最近去過黑獄，而且離正在服吊命藥的人很近。」
「你聞錯了。」
蘇晚娘將茶盞穩穩放到他面前。
茶水沒有灑出一滴。
沈懷謹垂眸看著她，眼底那層溫和徹底冷了下去。
他忽然抬手，將香囊重新壓回腰間。
「罪婦無權搜驗朝使之物。三日監防已經開始，蘇娘子還是先想想，明日如何保住醫署里那些不該存在的人與東西。」
「監軍也該想想，三日之後如何解釋香囊上的水牢藥味。東西藏在身上不代表無人看見，嘴上不認，也不代表它從未存在。」
帳門被親兵掀開，夜風猛地灌入，吹得滿室燭火齊齊偏向一邊。
沈懷謹轉身離去。
那截舊甲穗線擦過門邊銅鉤，傳出極輕的一聲刮響。
一粒針尖大小的暗藍鐵屑滾落在氈毯邊緣，幾乎無人注意。
二娃卻立刻蹲下，用細鉗將鐵屑夾進白瓷藥盒。
他刮去表面的灰，鐵屑斷口處露出幽冷藍光，與黑獄鎖鏈殘樣分毫不差。
「娘，這不是甲冑上的鐵。它卡在線結深處，是水牢鎖鏈磨下來的。香囊一定碰過那條鎖鏈，而且不止一次。」
蘇晚娘接過藥盒，微涼鐵屑在瓷底輕輕滾動。
七寶跑過來，伸出小手包住她的手指，眼眶紅紅的。
蘇晚娘俯身抱住女兒，再抬頭時，眼底最後一點遲疑已經散盡。
「沈懷謹見過你爹，也知道水牢入口。這一次，我要讓他把人和路都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