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三日監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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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副將,三日監防而已。」

  沈懷謹的聲音不高,尾音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可那捲兵部文書攤在案上,朱紅印記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死死盯著滿堂邊軍。

  韓錚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的親兵已經按住刀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封存庫、醫署、軍械營,這三處地方,一處藏著血甲銅片,一處藏著孟青山,另一處還留著舊箭與黑獄藥車的痕跡。

  只要沈懷謹接管,三日足夠把所有東西翻個底朝天。

  「朝廷文書在此,韓副將若無異議,便請蓋印交接。」

  沈懷謹抬了抬手,身後的文吏捧著一方印盒走上前。

  韓錚眼底的寒意越壓越深,卻始終沒有碰那枚印。

  蘇晚娘站在席案旁,先掃了一眼兵部文書,又看向沈懷謹腰間的玉佩。

  玉佩底部磨損得很厲害,顯然常年懸掛在腰間。

  沈懷謹既然敢把兵部文書擺出來,便不怕他們當眾撕破臉。

  眼下若強行拒絕,邊軍便會被扣上抗旨的罪名。

  「監軍要查營防,可以。」

  蘇晚娘抬起頭,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宴廳。

  「但醫署不能停診,傷兵不能挪動,藥爐不能封閉。監軍隊進醫帳前,須依疫區舊例登記姓名、時辰、所接觸之人,以及出入過的藥櫃和病帳。」

  沈懷謹側眸看她。

  他身後的沈良玉嗤地笑了一聲,手裡摺扇輕輕敲著掌心。

  「蘇娘子還真把自己當成醫署主事了。朝廷查營,何時需要聽一個罪婦安排規矩?」

  「她不是在安排規矩。」

  顧硯白站在蘇晚娘身側,抬手指向宴廳角落那幾名倒地的士卒。

  「她是在防止疫毒擴散。方才中了寒香引子的幾人若不登記,誰碰過他們,誰進過醫帳,三日後只怕連監軍自己都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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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懷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宴廳里燭火搖晃,倒地士卒的呻吟斷斷續續傳來。

  幾個監軍隨從下意識往旁邊退開,生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醫規本監軍可以暫允。」

  沈懷謹重新拿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

  「至於封存庫和軍械營,今夜便交接。明日辰時,本監軍要看到完整名冊。」

  「封存庫可以交,但需韓將軍與我共同開鎖。軍械營的舊箭既牽涉前線毒傷,也要由魯成在場驗收。監軍若堅持單獨接管,便請在文書上補明,庫中物品若有遺失,由監軍府全權負責。」

  蘇晚娘說完,宴廳里的竊竊私語一下靜了。

  沈懷謹看著她,眼神沉得像結了冰的井水。

  他很清楚,蘇晚娘不是在拖延,而是在把每一處都釘上見證人。

  只要監軍隊動了手腳,便不可能再輕易把罪名推回邊軍。

  「蘇娘子處處謹慎,倒叫本監軍佩服。」

  「命只有一條,謹慎些總沒錯。何況監軍府的糕點都能把自己人送上黃泉,我若不謹慎,豈不是要排隊等死了。( ˘•ω•˘ )」

  五娃坐在席案後,抱著手臂補了一句。

  沈良玉臉色驟然發青,捏著摺扇的手發出輕響。

  沈懷謹卻沒有斥責,只淡淡看了五娃一眼。

  那目光像在審視一枚還沒磨亮的棋子,冷靜,且帶著令人不適的衡量。

  屏風後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七寶抱著那隻小布虎,從陰影里探出半個腦袋。

  她方才一直被四娃和秦守正看著,不知何時竟繞過了屏風,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宴廳中央。

  蘇晚娘心頭一緊,立刻朝她伸出手。

  七寶卻沒有過去,而是仰著小臉看向沈懷謹。

  「他腰上的香囊里,有人在哭。」

  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的,宴廳里卻像憑空落下一塊冰。

  沈懷謹握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他動作極快,轉瞬便將那隻青灰色香囊按進掌心。

  只是這一瞬,已經足夠孟青山看清香囊下垂著的穗子。

  孟青山原本靠在親兵身旁,臉色因失血而蒼白。

  此刻他猛地撐直身體,傷腿撞上桌腳,疼得額角立刻冒出冷汗。

  「那穗子,你從哪裡得來的?」

  他死死盯著沈懷謹,聲音嘶啞。

  沈懷謹低頭看了一眼香囊,神色沒有半點慌亂。

  「舊物而已。孟軍漢既然認得,便說說它有什麼特別。」

  「那不是普通穗子。」

  孟青山扶著桌沿站起,目光一寸不移。

  「陸將軍舊甲的內襯線,用的是北境灰蠶絲,浸過防潮藥,顏色發暗,摸上去比尋常絲線硬。軍中只有他那一副血甲用過這種線。」

  韓錚側過頭,臉色陰沉。

  「我也認得。」

  他一步步走到沈懷謹面前,伸手按住刀柄。

  「當年陸景淵親自讓軍械匠改過甲冑,內襯線紋不是三股,而是五股交纏。那穗子上有同樣的紋路。」

  沈懷謹並未後退,只將香囊攏入袖中。

  「陸景淵既已被定罪,他的甲冑遺物自然歸官府收繳。國舅府得到一件舊物,難道也要向韓副將報備?」

  「你可以說是收繳來的。」

  蘇晚娘走到孟青山身邊,抬手扶住他搖晃的肩膀。

  「但這香囊里有水牢潮藥味,還有鐵鏽和寒礦的氣息。普通甲冑不會帶這種味道,黑獄外的囚衣也不會。它曾經在水牢附近放過很久,最近才被取出來。」

  沈懷謹眸光終於動了一下。

  蘇晚娘看見了。

  那不是被說中的驚慌,更像是某個深藏的答案被人掀開一角後,迅速生出的殺意。

  「蘇娘子行醫多年,聞一聞便能認出黑獄水牢,未免太過神奇。」

  「藥材有藥味,鐵有鐵味,血也有血味。人若鼻子沒壞,聞出來並不難。倒是監軍大人若沒去過黑獄,怎麼知道那香囊不是從水牢帶出來的?」

  五娃歪了歪腦袋。

  「您方才說舊物歸官府,可沒說它從哪座官府、哪間庫房來的。要不我替您記到帳冊上?就寫沈監軍私藏陸將軍舊甲內襯一件,香囊一個,來歷不明。(눈_눈)」

  沈良玉啪地合上摺扇。

  沈懷謹抬手攔住了他。


  「孩子聰慧,只是聰慧若用錯地方,便容易給家人招禍。」

  蘇晚娘將七寶拉到自己身後。

  「監軍大人放心,我的孩子不碰不該碰的東西。只是有人把不該出現的東西帶到了他們面前,便別怪他們看見。」

  兩邊目光撞在一起。

  一個沉靜如霜,一個鋒利如針。

  宴廳里沒有人再說話,連燭芯爆開的細響都顯得格外清楚。

  忽然,一聲清脆的金屬落地聲傳來。

  沈懷謹袖口微動,那隻香囊的穗子不知何時斷了一截,細小鐵屑從線結里滾出,落在地磚上。

  二娃立刻蹲下,用鐵鉗將鐵屑夾起。

  他沒有直接觸碰,只放到白瓷片上輕輕颳了刮。

  鐵屑發出尖細的摩擦聲,邊緣泛出一圈暗藍色。

  「這是寒礦鐵。」

  二娃抬頭看向蘇晚娘。

  「跟黑獄水牢鎖鏈上的鐵一樣,裡面混了北地寒砂。普通鐵匠鋪打不出來。」

  孟青山的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

  「鎖鏈……」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看見了那間終年積水的牢房。

  「陸將軍若還在水牢,寒毒會順著鎖鏈傳入骨頭。他撐不了多久。」

  蘇晚娘指尖微微一顫,下一刻便重新握緊。

  她沒有問陸景淵是否活著,因為答案已經寫在沈懷謹的香囊里。

  他活著。

  有人知道他活著。

  而且那個人手裡,還攥著可以讓他繼續喘氣的藥。

  「沈監軍。」

  蘇晚娘抬眸,聲音穩得沒有半點顫意。

  「這三日監防,我答應。但醫署登記、三處共同開鎖、所有藥箱逐一驗封,這些條件一條都不能少。」

  韓錚轉身看向她。

  她沒有看他,只把那枚寒礦鐵屑收進藥囊,指腹壓住微冷的邊緣。

  沈懷謹沉默片刻,終於將兵部文書推向韓錚。

  「本監軍准了。」

  「不過三日之後,若查出邊營私藏重犯,或有人借舊案煽動軍心,本監軍也會一併上報。到那時,別說醫規,便是你們身上的軍服,也未必保得住。」

  韓錚拿起印盒,重重蓋在交接文書上。

  印泥濺開一點,像一滴鮮血。

  「那就請監軍好好查。」

  他抬起眼,冷冷望著沈懷謹。

  「只盼三日之後,監軍府還能把自己帶來的東西,一件不少地交代清楚。」

  沈懷謹收起文書,轉身走向帳外。

  經過七寶身邊時,他腳步停了一瞬。

  小姑娘抱著布虎,往蘇晚娘懷裡縮了縮,眼睛卻還盯著他袖口。

  沈懷謹低頭看她,溫聲開口。

  「孩子,你聽見的哭聲,或許只是風聲。」

  七寶眨了眨眼,認真搖頭。

  「不是風,是爹爹在哭。」

  她說完便把臉埋進蘇晚娘懷裡,再也不肯抬頭。

  沈懷謹的身影消失在簾外。

  蘇晚娘抱緊女兒,望著那片被夜風吹動的帳簾,眸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韓將軍,三日太久了。」

  她輕聲說道。

  「我們必須在他們查營之前,先找到黑獄水牢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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