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糧帳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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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請繼續說給全營聽。」

  蘇晚娘站在濕沙旁,指尖還捏著驗藥的銀針。

  風吹過校場,灰白藥粉被濕沙牢牢壓住,沈良玉身邊的幾名隨從也已被親兵逐一看押。

  沈良玉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拍了兩下。

  「蘇娘子驗藥的本事,本公子今日算是見識了。可軍營不只有藥材,還有糧草文書。孩子鼻子再靈,也不能靠聞味道算軍糧。」

  「五娃只是會算籌,不會聞糧食。沈公子若想聞,可以自己趴到車底下聞。(눈_눈)」

  五娃聲音平靜,附近士卒卻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沈良玉唇角微僵,目光從他臉上緩緩移開。

  兩名隨從很快抬來一隻烏木箱,箱中整齊碼著七本糧冊。

  紙頁潔白,封皮壓得平整,連墨跡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良玉隨手翻開一本,遞給韓錚。

  「這是本次犒軍糧帳,共有粟米一千二百石,豆料四百石,鹽肉五十擔。每輛車的裝載、啟程、過驛和入營時辰,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帳冊這麼幹淨,倒像從沒沾過運糧路上的泥。(¬_¬)」

  四娃接過糧冊,沒有急著翻頁,只先看了看裝訂線。

  封皮邊緣沒有磨損,棉線卻舊得發黃,顯然是將舊帳拆開,重新換了內頁。

  沈良玉摺扇一展,輕輕遮住半張臉。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敢評軍需帳冊。韓副將縱著罪婦之子在校場胡鬧,就不怕傳出去叫人笑話?」

  「孩子看不懂,沈公子何必急著堵他的嘴。難道這帳冊上的字,見不得人多看幾眼?」

  蘇晚娘將銀針收回針囊,走到四娃身後。

  她沒有替孩子翻帳,也沒有出言指點,只安靜看著他將七冊糧帳依次排開。

  四娃閉了閉眼,手指落在第三冊第九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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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頁記著,二月十七,粟米八十石,豆料二十石,經南驛換車。可醫署舊帳同一日記的是,運糧車借走防潮藥十二包,每包可護五石糧。」

  「十二包防潮藥,只夠六十石。若這一批真有百石糧,剩下四十石在春雨里走了三日,早該發霉了。」

  沈良玉身後的帳房臉色一變,立刻上前翻找醫署抄冊。

  四娃卻已經翻到第五冊,手指穩穩點住另一個數字。

  「二月十九,鹽肉十擔,粟米四十石,領取驅蟲藥六包。醫署殘帳記著,那日驅蟲藥只剩兩包,其餘四包送去了疫區。」

  「你不過背過幾頁殘帳,便想說整冊糧帳都是假的?」

  帳房猛地合上冊子,聲音又快又尖。

  他額角滲出一層細汗,袖口也跟著微微發抖。

  四娃抬頭看他,神情認真得近乎無辜。

  「我沒有說整冊都是假的。我只是說,你們抄帳時忘了改藥帳。一本假帳想裝真,至少要先問問另一本答不答應。( ̄ˇ ̄)v」

  校場上的笑聲再也壓不住。

  幾名負責糧草的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臉上的懷疑越來越重。

  沈良玉合攏摺扇,朝糧車方向點了點。

  「藥材領取有誤,最多說明醫署舊帳混亂。糧食究竟有沒有少,開袋一稱便知,何必讓兩個孩童在這裡賣弄記性。」

  「糧袋可以臨時裝滿,車卻不會臨時長出舊傷。」

  五娃蹲到地上,將一把算籌鋪在木板上。

  他先按糧冊寫下每車重量,又讓二娃量出車軸粗細,最後將算籌分成三列。

  二娃很快從車下鑽出來,手上沾滿黑油,掌心還捏著一小片剝落的木屑。

  「五輛重車的軸槽磨損最淺,三輛空車反而磨得最深。尤其最右邊那輛,車軸內側有鐵器反覆撞出的凹痕,不像裝過糧袋。」

  「車在商路上走久了,換過貨物再正常不過。憑几道凹痕就斷定糧帳有假,未免太兒戲。」

  沈良玉說得從容,右手卻無意識地捻了一下扇骨。

  蘇晚娘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經第三次落向最右側的空車。

  五娃撥動最後三根算籌,將結果推到眾人面前。

  「若按帳面重量,這五輛重車的軸槽至少該磨進兩分。可它們最深不過半分,說明糧食是入營前才裝上去的。」

  「那三輛空車的車轍卻深過滿載糧車,軸槽里還有鐵鏽。它們先前裝的不是米糧,至少有三車裝過鐵箱,或者裝過許多不能寫進帳里的人。Σ(°△°|||)」

  校場驟然安靜。

  沈良玉身後的帳房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算出反駁的話。

  魯成索性抓過算籌親自推了一遍,越算臉色越沉。

  韓錚轉頭看向停在校場邊緣的白三娘。

  她今日送來商路證詞,一直站在人群外,此刻才慢悠悠走上前。

  「我在南北商路走了十二年,認得哪種轍印是糧,哪種轍印是鐵。沈公子的車在西坡驛前停過一夜,第二日留下的印子深得能積半碗水。」

  「那時車上蓋著油布,四周還有人持刀守著。若裝的真是怕雨糧食,夜裡下雨時,他們為何只護三輛空車,不護後頭的滿車粟米?」

  沈良玉眼底的溫度徹底淡了。

  他身邊一名車夫忽然往車隊靠近,手才碰到韁繩,灰耳便從三娃身邊竄出,齜著牙擋在車輪前。

  三娃抱住灰耳的脖頸,眼睛卻盯著車夫鞋尖。

  「它不咬人,只咬想偷偷毀證據的人。你再往前一步,它可能覺得你很可疑。」

  車夫僵在原地,額頭冷汗直冒。

  周烈帶著親兵圍住糧車,將所有車夫押到一旁。

  韓錚接過魯成推算的結果,又翻了翻那幾頁過分工整的糧帳,神情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開車複查。糧袋逐一過秤,車板、車軸、夾層全部拆驗。誰敢阻攔,按毀壞軍糧證物處置。」

  「韓副將,犒軍車駕蓋有朝廷封簽。為了幾個孩子的猜測便拆車,若損了國舅府顏面,你擔得起嗎?」

  沈良玉上前半步,摺扇橫在親兵面前。

  韓錚沒有退,只抬手按住刀柄,目光壓得四周無人敢出聲。

  五娃收起算籌,慢條斯理地拍掉指尖灰塵。

  「若車裡只有糧,拆完還能裝回去。沈公子這麼心疼木板,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藏著你家祖宗。( ˘•ω•˘ )」

  幾名士卒憋得肩膀直抖。

  魯成更是半點沒客氣,掄起鐵錘便砸向最右側空車。

  第一層車板應聲裂開,裡面只有幾團發黑的稻草。

  第二層夾板卻比尋常車板厚了一倍,木釘也全是新換的。

  二娃俯身看了看榫口,用鐵釺挑開藏在底部的暗扣。

  「這裡不是裝糧的夾層。兩邊有固定鐵環,中間還留著排水槽,裝進去的東西會流血,也可能會吐水。」

  魯成臉色一沉,鐵錘再次落下。

  夾板轟然斷裂,一截生鏽的鐵鏈從裡面滾出來,重重砸在黃土上。

  緊跟著掉出來的,還有兩塊揉成團的暗灰布條。

  布條邊緣已經干硬,展開後露出大片褐色血痕。

  靠近縫線的位置,還沾著細碎的黑色泥垢,散出一股陰冷潮腐的氣味。

  顧硯白戴上濕布手套,小心撿起鐵鏈。

  蘇晚娘則用銀針刮下一點泥垢,剛湊近鼻端,心口便猛地一沉。

  那味道與孟青山腿上舊傷里的寒藥極像,只是更重,也更潮,像在不見天日的冷水裡泡了許多年。

  沈良玉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一線。

  他猛地轉頭看向車夫,車夫卻雙腿發軟,撲通跪在地上。

  帳房更是連連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烏木帳箱。

  遠處醫棚的陰影里,孟青山扶著木柱站起身。

  他隔著人群看見那塊暗灰布條,臉色霎時慘白,傷腿也控制不住地顫了起來。

  蘇晚娘循著他的目光,看見布條內側那一道極窄的藍線。

  孟青山緩緩抬手,按住自己舊衣相同的位置,眼底翻起壓不住的驚痛。

  「這塊布,是黑獄囚衣的內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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