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囚衣布條
「這塊布，是黑獄囚衣的內襯。」
孟青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沸水裡。
校場上的喧鬧驟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塊暗灰布條上，布邊那一道極細的藍線，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良玉最先回過神，摺扇啪地一聲合上。
「黑獄乃朝廷禁地，尋常人連名字都不該聽見。孟青山一個逃犯，憑一塊破布便敢污衊朝使，未免太荒唐了。」
韓錚側過頭，冷冷看向他。
「布條從你的糧車夾層里搜出，車夫、帳房都在場。沈公子若說荒唐，不如先解釋它為何會在車裡。」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未散，眼神卻已經沉了下去。
他抬手招來身後管事，指了指那輛被拆開的空車。
「車隊從南邊一路運來，中途經過十幾處驛站。有人趁夜調包，或是將髒物塞進車底，也未可知。本公子也是剛剛知情，怎能憑此定罪？」
管事連忙躬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公子說得是，車隊每日都要經過驛站，押車的車夫也換過兩撥。若有人栽贓，實在防不勝防。」
蘇晚娘沒有理會他們的辯解。
她蹲在那塊布條旁，用銀針輕輕挑起一道干硬的血痂，放在白瓷片上，又取出一滴清水點了上去。
血痂緩緩化開，水色先是發紅，片刻後竟泛出一層極淡的灰藍。
孟青山盯著那點水色，手指狠狠扣進了掌心。
「這不是普通舊血，裡面有寒骨散的餘毒。」
「沈公子說車隊被人調包，可這布上的藥性，和孟青山腿里的舊毒一模一樣。若只是隨手栽贓，對方總不能先知道他身上中了什麼毒，再專門配出同樣的藥性吧。(눈_눈)」
蘇晚娘起身，將瓷片遞給顧硯白。
顧硯白接過後，先聞了聞，又用銀針攪散水色，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
「寒骨散入體後會沉在骨縫裡，尋常藥物很難殘留多年。布條上的藥渣雖已經極淡，卻與孟軍漢傷口邊緣的滲液相合，至少能證明兩者曾接觸過同一種寒毒。」
校場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有人看向沈良玉的糧車，有人偷偷看向孟青山那條跛腿，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神情，漸漸變成了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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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玉轉動摺扇，擋住了半張臉。
「顧醫官既然說只是證明接觸過同一種寒毒，便不能證明布條來自黑獄。邊地多有私煉寒藥，藥性相同並不稀奇。」
「那就驗衣。」
蘇晚娘抬起眼。
「黑獄囚衣用的是北境粗麻，織線里混著防潮的青麻絲。普通布料泡過水後，麻線會散，黑獄囚衣卻會留下細小藍痕。你們若不信，可以當場拆線。」
沈良玉身後的帳房忽然開口。
「蘇娘子說得頭頭是道，可你又沒有進過黑獄，如何知道囚衣的織法？」
蘇晚娘看了他一眼。
「我沒進過黑獄，卻見過黑獄傷患。囚衣磨出來的傷口，比普通麻衣更深，縫線里還會嵌進寒礦鐵屑。孟青山腿上的傷，就是這樣留下的。」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鐵片。
鐵片不過指甲蓋大小，邊緣殘缺，表面布滿細密的寒白斑痕。
孟青山一看見它，眼底便驟然掀起怒意。
「這是從我腿骨旁取出來的鐵屑。當年他們拖我過水牢，鎖鏈斷了一截，鐵屑便嵌進了傷口。」
這句話落下，孟青山的呼吸明顯亂了。
多年壓在身體裡的疼痛，像被那塊布條重新挑開。
那條舊腿不受控制地發顫，額角也滲出冷汗。
蘇晚娘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側的穴位。
「別再往前站了，你的脈已經亂了。」
「我還能撐住。」
「你若再逞強，寒毒一旦衝進心脈，今日就不是站不站得住的問題了。」
孟青山咬緊牙關，終於被她按回了木凳上。
韓錚的目光從孟青山身上移到沈良玉臉上，聲音沉得發冷。
「沈公子，布條、鐵屑、藥性，三樣證物都與你的車有關。你若堅持有人栽贓，便把所有車夫和驛站交接文書交出來，當著全營逐一查驗。」
沈良玉輕輕一笑。
「韓副將急什麼？本公子既奉旨犒軍，自然願意配合查驗。只是孟青山是朝廷緝拿的重犯，蘇晚娘也是罪籍之身。你們拿兩個罪人出來作證，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韓錚握住刀柄，指節緩緩收緊。
校場上的風卷過碎木板，帶起一股潮濕的血腥氣。
蘇晚娘卻忽然俯身，將那塊布條翻了個面。
布條內側靠近縫線的地方，赫然繡著半個極小的黑色字印。
她拿銀針刮去表面污垢，露出一個歪斜的「北」字。
四娃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盯著那字看了片刻。
「這是囚衣編號，不是繡字。黑獄每一批囚衣都會按水牢、石牢和北門押送分號，北字後面應該還有數字，只是被血蓋住了。」
沈良玉的摺扇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極短，卻沒有逃過蘇晚娘的眼睛。
五娃也蹲下來，撿起一截斷掉的縫線，在指尖捻了捻。
「布條是被人從衣服上硬扯下來的，縫線斷口朝外，說明穿衣的人曾經掙扎過。車板夾層里有排水槽，若只是藏布，不需要做這個。那裡原本裝過活人。」
「你們幾個孩子，憑几根線頭便敢胡亂斷案，真是可笑至極。」
帳房急聲反駁，聲音卻比先前高了不少。
五娃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惱意。
「我沒有斷案，我只是在算。夾層長六尺，寬三尺，排水槽有兩道，鐵環有四隻，正好能固定一個成年人的手腳。若只是裝貨，為什麼要把鐵環打在內壁上？」
二娃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捏著一根斷裂的木釘。
「鐵環是後加的，木釘外新內舊，說明夾層改過兩次。第一次加鐵環，第二次才封板。封板時裡面還留著抓痕。」
他將木釘翻過來，木刺間沾著一縷極細的黑髮。
幾名士卒湊近看清後，臉色都變了。
沈良玉終於不再搖扇。
「車廂改裝本就是為了防盜，鐵環也可能用來固定鐵箱。僅憑孩子的猜測，便要給國舅府扣上私押囚犯的罪名，韓副將可想清楚了後果？」
「後果我來擔。」
韓錚往前一步，擋在蘇晚娘與沈良玉之間。
「但車必須繼續拆。」
沈良玉盯著他，眸色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你當真要為了一個罪婦和一個逃犯，撕破朝使的臉面？」
「我是在查軍糧。」
韓錚的聲音不高，卻讓四周所有士卒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的臉面，也不能壓過軍糧和人命。」
沈良玉唇角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車隊後方撞翻了木箱。
周烈帶人趕過去，很快從第二輛車裡拖出一隻封死的黑木匣。
匣子外沒有朝廷封簽，只有一道新刻的鷹羽紋。
蘇晚娘看著那道紋路，心口微微一沉。
玄鴉還沒有退。
而這輛車裡藏著的，或許不只是黑獄囚衣。
韓錚拔刀挑開木匣上的鐵扣，冷聲開口。
「所有人退後，今日這批糧車，誰也別想再完整地運出校場。」
沈良玉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韓副將，你會後悔今日這一刀。」
韓錚抬眼看他，刀鋒映著冷光。
「等車裡東西驗完，再來告訴我，究竟是誰該後悔。」
孟青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沸水裡。
校場上的喧鬧驟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塊暗灰布條上，布邊那一道極細的藍線，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良玉最先回過神，摺扇啪地一聲合上。
「黑獄乃朝廷禁地，尋常人連名字都不該聽見。孟青山一個逃犯，憑一塊破布便敢污衊朝使，未免太荒唐了。」
韓錚側過頭，冷冷看向他。
「布條從你的糧車夾層里搜出，車夫、帳房都在場。沈公子若說荒唐，不如先解釋它為何會在車裡。」
沈良玉臉上的笑意未散，眼神卻已經沉了下去。
他抬手招來身後管事，指了指那輛被拆開的空車。
「車隊從南邊一路運來，中途經過十幾處驛站。有人趁夜調包，或是將髒物塞進車底，也未可知。本公子也是剛剛知情，怎能憑此定罪？」
管事連忙躬身，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滑下來。
「公子說得是，車隊每日都要經過驛站，押車的車夫也換過兩撥。若有人栽贓，實在防不勝防。」
蘇晚娘沒有理會他們的辯解。
她蹲在那塊布條旁，用銀針輕輕挑起一道干硬的血痂，放在白瓷片上，又取出一滴清水點了上去。
血痂緩緩化開，水色先是發紅，片刻後竟泛出一層極淡的灰藍。
孟青山盯著那點水色，手指狠狠扣進了掌心。
「這不是普通舊血，裡面有寒骨散的餘毒。」
「沈公子說車隊被人調包，可這布上的藥性，和孟青山腿里的舊毒一模一樣。若只是隨手栽贓，對方總不能先知道他身上中了什麼毒，再專門配出同樣的藥性吧。(눈_눈)」
蘇晚娘起身，將瓷片遞給顧硯白。
顧硯白接過後，先聞了聞，又用銀針攪散水色，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
「寒骨散入體後會沉在骨縫裡，尋常藥物很難殘留多年。布條上的藥渣雖已經極淡，卻與孟軍漢傷口邊緣的滲液相合，至少能證明兩者曾接觸過同一種寒毒。」
校場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聲。
有人看向沈良玉的糧車，有人偷偷看向孟青山那條跛腿，原本只是看熱鬧的神情，漸漸變成了驚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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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玉轉動摺扇，擋住了半張臉。
「顧醫官既然說只是證明接觸過同一種寒毒，便不能證明布條來自黑獄。邊地多有私煉寒藥，藥性相同並不稀奇。」
「那就驗衣。」
蘇晚娘抬起眼。
「黑獄囚衣用的是北境粗麻，織線里混著防潮的青麻絲。普通布料泡過水後，麻線會散，黑獄囚衣卻會留下細小藍痕。你們若不信，可以當場拆線。」
沈良玉身後的帳房忽然開口。
「蘇娘子說得頭頭是道，可你又沒有進過黑獄，如何知道囚衣的織法？」
蘇晚娘看了他一眼。
「我沒進過黑獄，卻見過黑獄傷患。囚衣磨出來的傷口，比普通麻衣更深，縫線里還會嵌進寒礦鐵屑。孟青山腿上的傷，就是這樣留下的。」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鐵片。
鐵片不過指甲蓋大小，邊緣殘缺，表面布滿細密的寒白斑痕。
孟青山一看見它，眼底便驟然掀起怒意。
「這是從我腿骨旁取出來的鐵屑。當年他們拖我過水牢，鎖鏈斷了一截，鐵屑便嵌進了傷口。」
這句話落下，孟青山的呼吸明顯亂了。
多年壓在身體裡的疼痛，像被那塊布條重新挑開。
那條舊腿不受控制地發顫，額角也滲出冷汗。
蘇晚娘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側的穴位。
「別再往前站了，你的脈已經亂了。」
「我還能撐住。」
「你若再逞強，寒毒一旦衝進心脈，今日就不是站不站得住的問題了。」
孟青山咬緊牙關，終於被她按回了木凳上。
韓錚的目光從孟青山身上移到沈良玉臉上，聲音沉得發冷。
「沈公子，布條、鐵屑、藥性，三樣證物都與你的車有關。你若堅持有人栽贓，便把所有車夫和驛站交接文書交出來，當著全營逐一查驗。」
沈良玉輕輕一笑。
「韓副將急什麼？本公子既奉旨犒軍，自然願意配合查驗。只是孟青山是朝廷緝拿的重犯，蘇晚娘也是罪籍之身。你們拿兩個罪人出來作證，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裡。」
韓錚握住刀柄，指節緩緩收緊。
校場上的風卷過碎木板，帶起一股潮濕的血腥氣。
蘇晚娘卻忽然俯身，將那塊布條翻了個面。
布條內側靠近縫線的地方，赫然繡著半個極小的黑色字印。
她拿銀針刮去表面污垢，露出一個歪斜的「北」字。
四娃不知何時已經走到她身邊，盯著那字看了片刻。
「這是囚衣編號，不是繡字。黑獄每一批囚衣都會按水牢、石牢和北門押送分號，北字後面應該還有數字，只是被血蓋住了。」
沈良玉的摺扇停在半空。
那一瞬間極短，卻沒有逃過蘇晚娘的眼睛。
五娃也蹲下來，撿起一截斷掉的縫線，在指尖捻了捻。
「布條是被人從衣服上硬扯下來的，縫線斷口朝外，說明穿衣的人曾經掙扎過。車板夾層里有排水槽，若只是藏布，不需要做這個。那裡原本裝過活人。」
「你們幾個孩子，憑几根線頭便敢胡亂斷案，真是可笑至極。」
帳房急聲反駁，聲音卻比先前高了不少。
五娃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惱意。
「我沒有斷案，我只是在算。夾層長六尺，寬三尺，排水槽有兩道，鐵環有四隻，正好能固定一個成年人的手腳。若只是裝貨，為什麼要把鐵環打在內壁上？」
二娃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捏著一根斷裂的木釘。
「鐵環是後加的，木釘外新內舊，說明夾層改過兩次。第一次加鐵環，第二次才封板。封板時裡面還留著抓痕。」
他將木釘翻過來，木刺間沾著一縷極細的黑髮。
幾名士卒湊近看清後，臉色都變了。
沈良玉終於不再搖扇。
「車廂改裝本就是為了防盜，鐵環也可能用來固定鐵箱。僅憑孩子的猜測，便要給國舅府扣上私押囚犯的罪名，韓副將可想清楚了後果？」
「後果我來擔。」
韓錚往前一步，擋在蘇晚娘與沈良玉之間。
「但車必須繼續拆。」
沈良玉盯著他，眸色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你當真要為了一個罪婦和一個逃犯，撕破朝使的臉面？」
「我是在查軍糧。」
韓錚的聲音不高，卻讓四周所有士卒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的臉面，也不能壓過軍糧和人命。」
沈良玉唇角的笑終於徹底消失。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車隊後方撞翻了木箱。
周烈帶人趕過去，很快從第二輛車裡拖出一隻封死的黑木匣。
匣子外沒有朝廷封簽，只有一道新刻的鷹羽紋。
蘇晚娘看著那道紋路，心口微微一沉。
玄鴉還沒有退。
而這輛車裡藏著的，或許不只是黑獄囚衣。
韓錚拔刀挑開木匣上的鐵扣，冷聲開口。
「所有人退後，今日這批糧車，誰也別想再完整地運出校場。」
沈良玉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韓副將，你會後悔今日這一刀。」
韓錚抬眼看他，刀鋒映著冷光。
「等車裡東西驗完，再來告訴我，究竟是誰該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