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報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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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站在龍椅前,居高臨下地望著歐文,眼裡翻湧著壓了多年的怒火。

  他一把抓過御案上的名冊,狠狠摔在歐文腳邊,紙張嘩啦啦散了一地。

  「你看看這些!」他聲音拔得極高,像把十二年的恨全灌進了這嗓子,「十二年前那場旱災,各州縣報上來的死亡人數,十幾萬!」

  「這還只是明面上的數,那些餓死在路邊、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又有多少,你自己去查!」

  「朕當時掏空了國庫,連先皇攢下的家底都翻出來了,就為了給災民換口糧!結果呢?災民沒少死,銀子沒了!」

  「你的好岳父,一個人貪了十幾萬兩黃金,夠把三個裕國買下來了!」

  他大步走到白懷安面前,手指幾乎戳進對方眼睛裡。

  「就他這十幾萬兩黃金,冊子上那些人加起來,連零頭都不到!」

  「白懷安,你真是好本事,教出來的學生貪,教出來的同黨也貪!」

  「朕的國庫空了,朕的百姓死了,朕的國家被你們這群蛀蟲啃了十二年!」

  殿內靜得只剩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每句話都像刀子,刮在殿上每個人的骨頭縫裡。


  他早就知道岳父在裕國犯過事,可十幾萬人命、十幾萬兩黃金,這些數字他還是頭一回聽到。

  他轉頭看向白懷安,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後悔,可白懷安只是閉著眼,像一尊早已風化的石像。

  「他是我岳父。」歐文啞著嗓子說,「他犯的錯,我認。」

  皇帝冷笑了一聲:「認?好,那你替他賠。」

  「蠻國邊境的三座銀礦,歸我裕國。另賠白銀五十萬兩,糧食三十萬石,馬匹牛羊各萬頭。」

  「這筆帳,一次結清。你什麼時候把東西運來,什麼時候帶人滾。晚一天,我就先砍白懷安的頭。」

  歐文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座銀礦已經是蠻國銀產的大半,五十萬兩白銀加三十萬石糧食,幾乎要把他的國庫也掏空。

  他看著皇帝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一言不發的白懷安,再看看滿臉是淚的淑妃和二皇子。

  他咬緊了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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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賠。」

  他聲音發狠,像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的。

  皇帝抬手,命人把國書拿來。

  歐文拿過筆,手都在抖,簽了名,按了手印。

  血紅的指印落在紙上,跟賣身契似的。

  皇帝收好國書,看著他,臉上的怒意終於退了幾分,但語氣依舊冷得像冰。

  「這是朕給你們的恩典。走之前,可以見見家人最後一面。但不能收屍。」

  歐文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滿臉的不可置信:「你連屍骨都不讓我帶?」

  皇帝看著他,一字一頓:「這是白懷安欠朕的。十幾萬條命,換他一條命,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欺君之罪,朕還沒找你們算呢,難道你覺得朕還要為這個叛國逆賊新修一座墳不成?」

  歐文嘴唇抖了抖,終於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把淑妃從地上扶起來。

  淑妃已經哭得沒了力氣,整個人靠在他懷裡,手還抓著太后的衣角。

  侍衛押著白懷安往外走。

  他依舊挺著脊背,只是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笑,又像認命。

  太后站在殿中,望著那個蒼老卻依舊挺直的背影,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一路走好。」

  白懷安沒有回頭。

  他一步步走出殿門,消失在廊外濃重的夜色里。

  而二皇子站在他們最後面,低著頭,像只嚇破了膽的鵪鶉。

  等一切塵埃落定。

  沈硯之帶著宋初一退出御書房。

  此時天已經黑透了。

  宮道兩旁的燈籠被風吹得東搖西晃,他們的衣袍也被吹得獵獵作響,父女倆的影子在地上忽短忽長的。

  沈硯之扭頭問她:「今天怎麼樣,緊張嗎?」

  宋初一眼珠子一轉,還帶著點意猶未盡:「刺激。沒想到皇家水深到這個地步。那以後上朝,是不是也這麼精彩?」

  沈硯之想了想:「差不多吧。有時爭論激烈起來,比這還熱鬧。」

  宋初一嘿嘿笑了兩聲:「你說的激烈,是指戳人屁股嗎?」

  沈硯之被噎了一下,掩飾地咳了咳:「也……也不是全都這樣。我們平時也挺文明的,大多數時候只動嘴。」

  「我信你個鬼。」宋初一撇撇嘴,「就你那記仇的性子,能文明到哪兒去。」

  沈硯之不再解釋了,抬腳往前走。

  父女倆身影被宮燈拉得老長,一路出了宮門。

  回到丞相府,沈念早就等在門口了。

  一見到宋初一,立刻撲過來抓她的手:「姐,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的把你們都叫進宮去了?」

  宋初一拉著她往裡走,把今日殿上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白懷安如何認罪,淑妃如何撕破臉,歐文如何亮出蠻國國王的身份,皇帝如何要賠償。

  她講得繪聲繪色,沈念聽得眼都不眨,連嘴邊的點心都忘了往嘴裡送。

  只有皇帝被戴綠帽那一段,宋初一沒提。

  這是人家的家醜,說出來不好。

  沈念聽完,半天才回過神來:「我的天,這也太……」

  宋初一拍拍她的手:「聽個熱鬧就行。這事別往外說。咱們那位皇帝,心眼小得很,保不齊哪天想起來了,回頭找咱們麻煩。」

  沈念用力點頭,做了個封口的手勢:「我懂我懂,爛在肚子裡。」

  宋初一這才滿意地拍了拍她腦袋,孺子可教也。

  吃完飯,宋初一回了自己院子,在屋裡轉了兩圈,突然想起地下室快完工了,該去問問他爹後續安排。

  她先去書房,燈黑著,門也關著。

  她又往正院走,一路上還納悶,這麼早就歇下了?

  轉念一想,這些天她爹確實累得夠嗆,早睡也正常。

  正院裡靜悄悄的,廊下只留著兩盞燈籠。

  正屋的窗紙上還透著光。

  她走到門前,手剛抬起來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她收了手,往門邊挪了挪。

  「叛國賊終於要死了。」她爹的聲音不大,但透著這些天來少有的鬆弛。

  「他到底是你老師。」她娘低低接了一句,「你就真捨得?」

  「怎麼捨不得。」這句回得很快,後面跟了一聲嘆息,「他間接害死了初一的養父母。就憑這一條,我千刀萬剮他都嫌不夠。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讓他這麼死,已經便宜他了。」

  屋裡靜了片刻。

  她娘又開口:「你當年去找初一,回來說她養父母死了。可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一直沒跟我細說。那天你把自己關進書房大半天,出來時眼睛紅得厲害。你告訴我,是不是還有什麼瞞著我?」

  沈硯之沉默了很久。

  宋初一聽見一聲很長的嘆氣。

  「我是怕你聽了害怕,心裡膈應。」

  「我能怕什麼?你說吧,別賣關子了。」

  沈硯之沒馬上接。

  她聽見他端起茶盞又放下,瓷器磕在木桌上,輕得幾乎聽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我拿著畫像,一路問人,問到了他們老家。村裡有個男的,一見我展開畫像,臉色就不太對。我問他見過這倆人沒有,他支支吾吾,說見過,又說早不在了。」

  「我又問人是怎麼沒的,他開始胡編,一會兒說病死的,一會兒說進山摔死的。我聽得火起,抓著他領子把他按在牆上,說你再敢說半句假話,我這就送你去見官。他怕了,說願意帶我去找。」

  「他帶你去哪兒了?」她娘問。

  「村外一個亂石灘。」沈硯之說,「就是一片荒地,全是石頭,平日裡沒人去。我過去的時候,地上散著兩具屍骨,衣服早爛沒了,碎布條掛在石頭縫裡。骨頭上有不少印子。」

  「印子?」

  「我當時也拿不準。問那個帶路的,他說不知道,說可能是野狗啃的。我蹲下去看,骨頭上那些印子確實像被什麼咬過。」

  「我沒多想,就先收斂了屍骨,打算回城找仵作看看。等我收完再回頭,那帶路的人已經跑了。我喊了幾聲,沒人應。追出去半里地,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娘屏住了呼吸。

  宋初一也屏住了。

  沈硯之繼續說:「我帶著屍骨回城,找了仵作。仵作一看就說,那些印子不是野狗,是人齒。」

  「你說什麼?」她娘聲音陡然尖了半截。

  「人齒。」沈硯之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他當時也嚇了一跳,又仔細驗了一遍,說這兩個人是先餓死的,死後被人分食。」

  「那些人餓瘋了,撿著能吃的部位下手,不消化的東西全扔了。他還指給我看,旁邊有一小團干縮的東西,剝開之後全是碎石子和嚼爛的草根。他說那是胃。」

  屋裡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沒拿穩。

  她娘沒說話,只倒吸了一口氣。

  他爹見他娘沒有被嚇著繼續解釋「胃裡填的都是石頭草根,根本消化不了,早就壞死了。那些難民光挑能下口的地方,胃就直接扔在邊上。」

  「我當天就讓人把那片亂石灘又搜了一遍,什麼也沒剩下。」沈硯之停了一下,像在努力把話說完,「當年那些難民早就散了,那個人也沒再找到。我想追究,都不知道該找誰。災荒年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們餓極了,什麼都做得出來。」

  「別說了。」她娘聽後終於崩潰的哭出了聲,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攥著喉嚨,「他們死得太慘了……怎麼是這樣的死法……連個全屍都沒有……」

  「我找到的時候已經只剩骨頭了。」沈硯之放軟了聲音安慰,「我把他們好好安葬了,又去寺里立了長生牌,請了和尚日夜念經。好歹,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屋裡,她娘的哭聲漸漸小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說:「當年抱錯孩子,也不能怪他們。他們連件像樣的襁褓都沒有,孩子生下來,只能拿身上的破衣裳先裹著。」

  「我看不過去,就把自己備著的包被分了他們一個。花色都一樣,誰知道就這麼抱錯了。」

  宋初一聽見她爹輕輕嗯了一聲。

  「這都是緣分。」她娘說,聲音里還帶著淚意,「陰差陽錯,把初一送到了咱們身邊。」

  沈硯之又嗯了一聲,這次更輕,像嘆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

  宋初一在門外站了很久。

  她最終也沒有敲門。

  轉過身,慢慢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風從廊下灌過來,吹得她眼睛發酸。

  抬手抹了一把,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動這滿院的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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