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野狗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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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文在旁邊找了塊空地,蹲下來洗他那套鍋碗。

  他怕白懷安不夠吃,自己只撕了條鹿腿下擺的一小溜肉墊了墊肚子,其餘的全留給了老丈人。

  白懷安坐在車轅上,抱著那條鹿腿吃得正專注。

  他平日再怎麼端著,這荒郊野外的也沒人看見,咬得滿嘴油光,連手指頭上粘的油花都沒忍住嘬了兩回。

  那鹿腿香得他連那點僅剩的長輩架子都吃沒了。

  路邊的野狗群從開飯起就在遠處蹲著。

  那領頭的黑狗瘦得肋條根根分明,一隻耳朵豁了半截,眼睛冒綠光的死死盯著白懷安手裡的鹿腿,狗嘴下不斷的往下滴落口水。

  但礙於歐文那個鐵塔似的身板,野狗一直不敢上前。

  它帶著幾隻狗在草叢裡來回踱步,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後來見歐文端著鍋碗去了遠處河邊,留在這兒的只有一個乾癟老頭,看著啃得正香的鹿腿,領頭的黑狗終於坐不住了。

  它前腿一弓,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帶著幾條狗猛地從草叢裡竄了出來,直撲白懷安。

  白懷安正埋頭啃肉,聽見身後呼啦一陣亂響。

  他一轉頭,就見五六條野狗張著嘴朝他衝過來,領頭的黑狗離他不過兩三步遠,白森森的牙縫裡還淌著口水。

  他渾身一激靈,手一抖,鹿腿差點脫手。

  他想躲,腿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狗騰空躍起,往他手腕上咬去。

  就在狗嘴快碰到他的一剎那,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側面呼嘯著飛了過來。

  哐當一聲悶響,鐵盆結結實實地砸在領頭黑狗的腦袋上。

  那狗被砸得在半空中直接歪了個方向,嗷嗚一聲摔在地上。

  歐文從河邊衝過來,手裡還拎著另一個鐵盆,幾步躥到狗群跟前,掄圓了胳膊就是一頓亂砸。

  砰砰砰的悶響混著野狗的慘叫,鐵盆砸在狗頭上、狗背上,聲音又脆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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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領頭黑狗剛掙扎著要爬起來,腦門上又挨了一下,疼得它四條腿直打擺。

  它再顧不上什麼鹿腿了,夾著尾巴,嗷嗷叫著扭頭就跑。

  其餘幾條狗見老大跑了,也都跟著抱頭鼠竄,跑得比來時還快,一會兒就全鑽進了路邊的荒草里,只留下幾撮亂飛的狗毛。

  歐文握著那個砸變了形的鐵盆,站在白懷安面前,喘著粗氣:「岳父,您沒事吧?」

  白懷安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裡死死抓著那條鹿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歐文手裡那個坑坑窪窪的鐵盆,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我沒事。」

  歐文鬆了口氣,轉身去撿另一個鐵盆,還不忘回頭囑咐:「您吃您的,我就在邊上盯著。這些野狗精得很,知道您這塊肉是從我手裡搶不過的,才來欺負您。」

  白懷安沒說話,只低頭看了看鹿腿,又抬頭看了看歐文那副「有我在沒事」的架勢,忽然覺得手裡的鹿腿沒那麼香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撕下一大塊肉,朝歐文遞過去:「吃。」

  歐文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起來,接過肉就塞進了嘴裡。

  陽光照在官道上,兩個人在車旁席地而坐,就著一條被野狗惦記過的鹿腿,吃得倒比先前更香了。

  他們吃完鹿腿,把火滅了,鍋碗瓢盆重新塞回包袱,繼續趕路。

  從邊境到京城,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整整走了半個月。

  白懷安坐在馬車裡,臉上的皺紋被一路的風塵又刻深了幾分。

  歐文還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時不時伸頭出去問車夫到哪兒了,偶爾又回來給他岳父披件衣裳。

  兩人都不知道,他們這一路往北,已經在京城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他也不管什麼證據不證據,下旨把淑妃從後殿放了出來,只說是案情未明之前,先回自己宮裡待著。

  沈硯之沒攔,攔了也沒用。

  皇帝什麼性子他一清二楚,精蟲上腦的時候,刀架在脖子上都擋不住他往美人宮裡跑。

  他只在淑妃回宮前,派了四個丫鬟跟進去,日夜看著。

  淑妃吃飯有人布菜,睡覺有人守夜,連上廁所都有兩個丫鬟站在門外,寸步不離。

  她試過發火,摔東西,雖然丫鬟們低頭認錯,但還是該站哪兒還站哪兒,跟個木頭一樣。

  二皇子那邊也被放了出來。

  他原本以為自己要爛死在後殿裡,沒想到還能重見天光,高興得在院子裡連轉了好幾圈。

  看管他的侍衛也換了,換成了兩個面生的太監,對他倒是恭恭敬敬的,只說上頭吩咐,讓二殿下在宮裡好好休息。

  二皇子沒多想,只當是他娘又用了什麼法子求了父皇。

  可好日子沒過兩天,有一回他支開身邊跟著的人,躲到假山後頭透氣,突然有個小太監從斜刺里鑽出來,塞了封信給他,然後轉身就走了。

  他一臉疑惑的拆開信,裡面只寫著一句話:

  「二哥,那日對你說過的話,最好爛在肚子裡。否則,你的秘密也保不住。」

  落款是趙辰。

  捏著那封信,站在原地,後背一層層地往外冒冷汗。

  趙辰。

  他當然知道這是誰。

  這是老三現在的名字。

  可在他嘴裡,從來只有「趙辱」這個稱呼。

  那是皇帝當年親自給三皇子取的名字,一個「辱」字,就是要他一輩子記著,他不過是個洗腳婢生的賤種。

  後來有一回,三皇子偷偷跑去皇家書院,蹲在窗子底下旁聽。

  太傅在堂上講學,提了個問題,滿屋子的皇子公主沒一個答得上來,偏偏他在窗下小聲接了一句。

  太傅驚為天人,追出來問他是哪家的孩子。

  三皇子低著頭,不敢說。

  太傅便去稟了皇帝,問這是哪位皇子。

  皇帝一聽是那個自己最看不上的老三,臉上掛不住,當場拍板給他改了名,叫趙辰。

  但從那以後,二皇子也沒叫過他新名字。

  他就是要提醒老三,那個「辱」字,是皇帝扣在他腦袋上的,是他這輩子都洗不掉的印記。

  可今天這封信上,落的是「趙辰」。

  但他認這個名字了。

  因為他不敢再惹三皇子了

  而且他知道,這封信的分量比他想的要重得多。

  他不知道老三到底掌握了自己多少秘密。

  他娘的事,他身世的事,蠻國的事——如果老三真知道,那他這條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把信一把塞進袖子裡,就快步往自己寢殿走。

  一路上,他總覺得暗處有雙眼睛在盯著他。

  而那個被他叫了十幾年趙辱的人,如今終於把刀伸到了他脖子上。

  而皇帝到底還是沒忍住,當天晚上又去了淑妃宮裡。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還端著皇帝的架子,揮退了丫鬟,讓人都退到外間。

  淑妃坐在銅鏡前,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從鏡子裡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很平,連「陛下」都省了。

  皇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堆起來,走到她身後,伸手想碰她的肩膀:「愛妃,這些天委屈你了。朕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朕也是沒辦法,案子還沒查清,總得做做樣子。等風頭過了,你要什麼朕都依你。」

  淑妃看著鏡子裡他那張半真半假的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高,卻冷得像從地底滲上來的。

  「陛下,你對我這麼好,是因為我嗎?」

  她從鏡子裡對上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還是因為這張臉?」

  皇帝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寵我,護我,給我封妃,給我無盡的賞賜,連我拿了你腰上的令牌都還能放我出來。我一直不明白,你憑什麼這麼縱著我。後來我爹告訴我——」

  淑妃慢慢轉過身來,仰起臉看著皇帝,嘴角掛著譏誚的冷笑,「我這張臉,長得像先皇后。是不是?」

  皇帝的臉色唰地變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淑妃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逼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往下說:

  「原來你留我在宮裡,讓我做你的妃子,獨寵我這些年,都是因為我像她。你既然這麼愛她,為什麼要娶我?為什麼要我頂著她的臉,在這宮裡陪你演恩愛的戲?」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眶卻越來越紅。

  「說到底,你根本不夠愛她。你只愛這張臉,只愛女人的皮囊。你好色,你虛偽,你比這宮裡任何一個人都薄情!」

  「你——你胡說!」

  皇帝被她說得面紅耳赤,嘴唇都抖了起來,「別以為朕寵你,你就能無法無天!朕是天子,朕想寵誰就寵誰,輪不到你在這裡胡言亂語!」

  淑妃哈哈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蕩蕩的殿裡來回撞,笑得她眼淚都流了出來。

  她一邊笑,一邊抬手指著皇帝,聲音裡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快意:「你敢說你不喜歡漂亮臉蛋?你敢說你留我在身邊是因為別的?你配談愛嗎?配嗎?」

  她笑得彎下腰去,又猛地直起身,眼裡全是淚光和瘋狂。

  「我無法無天怎麼了?你有本事就殺了我!來啊!你現在就下旨殺了我!反正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

  皇帝被她這模樣駭得後退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淑妃那句「你配談愛嗎」,像把刀一樣扎進他胸口,把他這些年自以為是的深情全攪碎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是淚的女人,看著她那張和先皇后有七分相似的臉,忽然覺得害怕。

  他怕的不是她發瘋,他怕的是她說的話是真的。

  「你……你好好休息。」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就往殿外走,腳步又急又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著。

  宮女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抬頭。

  他慌慌張張地出了淑妃的宮門,頭也不回,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

  淑妃站在殿中,聽著那串狼狽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慢慢收了笑。

  她抬手擦掉眼淚,重新坐回銅鏡前,對著鏡子裡那張臉,很久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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