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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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辭開得很穩。這人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轉彎時提前打燈,遇到坑窪減速,全程車速控制在六十左右,跟個駕校教練似的。

  他側頭看了肖越一眼,微微一笑:「你困的話可以睡一會兒。到鎮上還要三個小時。」

  肖越扯出個痞笑:「不困,睡太多了。昨晚睡得早。」

  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點心虛。

  睡得早?昨晚他壓根就沒怎麼睡!

  後半夜被翻來覆去折騰,天快亮才消停。糊裡糊塗中給人餵了個藥,然後逃命似的衝出來。現在腰還酸著,某個難以啟齒的地方還火辣辣的,坐在這越野車的座椅上,每顛一下都是折磨。

  但他肖越是那種會喊疼的人嗎?

  不是。

  他只能硬扛著,面上還要雲淡風輕,一副「老子狀態好得很」的死樣。

  陳硯辭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只剩輪胎碾壓草地的悶響和偶爾的顛簸聲。

  肖越把視線轉向窗外,試圖用看風景來轉移注意力。

  草原的早晨正在慢慢甦醒,窗外的草原漸漸變得起伏,遠處出現了一些低矮的山丘。偶爾能看見騎馬的牧民,揮著鞭子趕著羊群,袍子在風裡鼓盪。

  肖越眯著眼,看著那些身影,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這半個月,像一場夢。

  一場荒誕的、刺激的、讓人世界觀崩塌的夢。

  「肖越。」陳硯辭又開口了。

  肖越側過頭:「嗯?」

  「聽說你被綁架了?沒事吧?」

  「沒事。」肖越擺手,桃花眼彎起來,「就是被綁了一天,沒受什麼罪。草原上的人民還是挺淳樸的,個別敗類而已。」

  陳硯辭笑了,那笑容溫和得很:「那就好。星晚要是知道你出事,肯定得急。」

  肖越想到陳星晚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臉,嘴角抽了抽:「他?他能急?他這人穩得很,能出手就不出口,估計話都不會多一句。」

  陳硯辭側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你很了解他。」

  「那當然。」肖越往後一靠,「他什麼樣兒我能不知道?」

  陳硯辭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很:「你和星晚小時候經常一起玩?他很少提外婆家裡的事。」

  肖越點頭:「對,我每年暑假都回去,就帶著他滿城跑。那小子從小就悶,不愛說話,就知道畫畫。我帶他去西湖邊寫生,他坐在那兒能畫一下午,我就在旁邊捉蜻蜓捉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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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辭笑了,眼鏡後的眼睛彎起來:「他後來學美術,大概就是那時候打的基礎。」

  「應該是,他也是天賦型選手。」肖越說,「不過他有時候畫的東西我欣賞不來。有一回他畫了只蜻蜓給我看,我愣是看了半天沒認出來——後來他說那是抽象派。」

  陳硯辭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卻讓人聽著舒服。

  肖越心想:這人挺正常的啊,可能就是職業病,喜歡觀察人。

  可下一秒,陳硯辭的目光又落在他臉上。那種目光——像是無意間掃過,又像是刻意停留——從他右眼角那顆紅痣滑到鼻樑,從鼻樑滑到嘴唇,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看向前方的路。

  肖越後頸汗毛一炸。

  操。

  又來。

  經歷了這麼多,他現在對男性目光的敏感度,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那道目光又轉悠了回來,在他臉上停了很久,久到肖越心裡發毛。

  「怎麼了?」他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我臉上有東西?」

  陳硯辭微微一笑,收回目光。

  「沒什麼,」他說,聲音溫和,「就是覺得,你長得挺好看的。」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來了來了,這種話,這種語氣,這種眼神——他太熟了。

  「哈哈,」他乾笑兩聲,「陳哥說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主動出擊。

  「陳哥,」他開口,桃花眼彎起來,嘴角噙著那標誌性的痞笑,「你有對象沒?」

  陳硯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聊聊嘛,我這人八卦,就愛問這個。」肖越靠在座椅上,一副閒聊的架勢,「我看你這條件,應該不缺人追。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員,長得又帥,肯定有不少小姑娘往上撲吧?」

  陳硯辭搖搖頭,語氣淡淡的:「工作太忙,沒時間。」

  「那可不行,」肖越桃花眼彎起來,扯出個痞笑,「像您這樣的青年才俊,不抓緊找個對象,可是要被國家分配指標的。」

  陳硯辭說:「你呢?長這麼好看,應該有很多人喜歡吧?」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面上卻穩如老狗:「有啊,怎麼沒有。」他擺擺手,一副「這事兒不值一提」的表情,

  「不過我這人吧,挑。」

  陳硯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好奇:「挑什麼?」

  「挑感覺。」肖越說,桃花眼眯起來,「感覺對了,什麼都行。感覺不對,再帥再美也沒用。」

  陳硯辭點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你現在有感覺對的人嗎?」

  肖越愣了半刻。

  這問題問得,也太直接了吧?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巴特爾那張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句「從你出現那天,我就瘋了」。

  操。

  想他幹嘛?

  肖越深吸一口氣,扯出個笑:「有啊。」

  陳硯辭挑眉:「哦?」

  「女朋友。」肖越說,語氣儘量自然,「在北京等我回去呢。來之前還吵了一架,嫌我老往外跑。這段時間都沒怎麼陪她,這回回去估計要吵幾架,跪搓衣板了。」

  陳硯辭挑眉,那表情看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吵架正常。」他說,聲音溫潤得很,「都說小別勝新婚。回去好好哄哄就行。」

  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語氣溫和得像在討論天氣,卻讓肖越心裡一顫。

  小別勝新婚?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奇怪?

  肖越乾笑兩聲:「那得看別多久。不過我那位脾氣大,我這都別了一個多月了,再別下去,估計就真『別』了。」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笑話有點冷。

  可陳硯辭笑了。那笑容很淡,恰到好處,帶著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溫和。

  「那得好好補償。」他說。

  肖越點點頭,沒再接話。

  他把頭轉向窗外,看著那片飛速後退的草原,心裡那點警惕卻沒散。

  這人的目光,還是落在他身上。

  若有若無的,像草原上的風,你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車子繼續往前開。草原越來越開闊,遠處的地平線上,開始出現電線桿和簡易公路。那是文明的痕跡,是通往「正常世界」的路。

  肖越盯著窗外,心裡那點心慌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想,等到了北京,先吃頓好的。滷煮,配麻醬,配糖蒜,再來瓶冰啤。然後在家裡睡它個三天三夜,誰也別想吵醒他。

  多好。

  可那個畫面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那張燒得通紅的臉,那雙燒得渙散的眼睛,那句沙啞的「肖越阿哥」。

  肖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不去想了。

  都過去了。

  可那串天珠的重量,好像還壓在鎖骨上。沉甸甸的,怎麼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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