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再相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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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她的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從整個魂魄的每一寸光芒里同時震盪出來的,像一面被敲響的巨鼓,聲音在密室里來回彈跳,震得牆壁上的薩滿法器叮噹作響,「離開那面鏡子!離開它!」

  巴特爾猛地回頭,看到薩日娜的魂魄的瞬間,他臉上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碎裂了一瞬——只有一瞬,但肖越捕捉到了,那一瞬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十四年沒見到母親的臉的思念、看到母親魂魄虛弱到連五官都凝不完整的自責、以及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在最危險的時刻突然被母親保護的、本能的、孩子氣的委屈。但巴特爾只讓這些情緒外露了一瞬,下一秒他就恢復了冷靜,厲聲對肖越說:「收她回去!現在!」

  肖越已經舉起了隕鐵鏡,鏡面對準薩日娜的魂魄,張嘴就要念她的全名——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第一個音節,薩日娜的魂魄就從他身邊掠過去了,速度極快,快到像一道銀色的閃電,直接擋在了巴特爾和祖鏡之間。她用自己半透明的、虛弱到幾乎隨時會散開的魂魄,擋住了帝江伸向巴特爾的那團黑暗物質。

  黑暗物質碰到薩日娜的魂魄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無法描述的聲響——不是尖叫,不是怒吼,不是任何人類能發出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天地初開時第一道閃電劈開混沌的那種聲音,既是創造也是毀滅,既是開始也是終結。薩日娜的魂魄劇烈震顫了一下,銀白色的光芒在碰到黑暗物質的邊緣處開始剝落,像一面被敲碎的鏡子,碎片紛紛揚揚地飄落,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一個畫面: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在蒙古包前唱歌、一個母親蹲在河邊教小男孩用羊肩胛骨占卜、一個薩滿在篝火旁跳神而她的兒子坐在旁邊用崇拜的眼神看著她——這些是薩日娜的「念」,是她魂魄的組成部分,帝江在吞噬她的「念」。

  但她沒有退。

  她甚至往前逼了一步,用自己正在剝落的魂魄把黑暗物質推離了巴特爾的臉,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巴特爾,模糊的臉上那雙清晰的眼睛裡滿是淚水——魂魄的淚水不是液體,而是一種更明亮的銀白色光芒,從眼眶裡溢出來,順著臉頰的輪廓往下淌,每一滴淚落在地上都會濺起一小片銀色的光斑。

  「朝魯,」薩日娜說,聲音在顫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用刀刻在冰面上,「你弟弟朝魯——他在外面等你。我把他託付給你了,你要照顧好他。你是哥哥,哥哥要保護弟弟,就像額吉保護你一樣。」

  巴特爾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額吉,」他的聲音啞了,那種沉穩的、運籌帷幄的少主聲線在這一刻全部崩塌,露出底下那個五歲就失去母親、在草原上獨自長大的小男孩的聲音,「你回去。回隕鐵鏡里去。我會救你——我已經找到辦法了,你回去,等我。」

  「你找到辦法了?」薩日娜笑了,那個笑容在模糊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柔,溫柔到讓人心碎,「你從小就喜歡說這句話——額吉你等著,我會找到辦法的。五歲的時候你說你會找到辦法讓阿爸回來,八歲的時候你說你會找到辦法讓部落的羊不再生病,十二歲的時候你說你會找到辦法讓執鏡人的詛咒終結。你每次都找到了辦法,但額吉這次不能等了——因為這次要付出代價的是你。」

  她伸手去摸巴特爾的臉,半透明的手指穿過巴特爾的皮膚,觸碰不到實體,但巴特爾感覺到了——不是皮膚上的觸感,而是魂魄層面的觸碰,像一陣溫熱的草原夏夜的風從臉上拂過,帶著馬奶酒的甜香和篝火的煙味。「你的臉不能給它,」薩日娜說,聲音忽然變得堅定而威嚴,那是薩滿在主持祭祀時的聲音,不容置疑,不容反駁,「你的臉屬於長生天,屬於草原,屬於你自己——不屬於任何鬼神。額吉的臉已經沒了,額吉的『念』也快散了,用額吉剩下的這點東西去餵它,夠它吃飽了,吃飽了它就會回去睡覺,就不會再盯著你了。」

  「不行——」

  但薩日娜沒有給巴特爾說完的機會,她轉身面對著祖鏡里那片黑暗虛空,張開雙臂,把自己正在剝落的魂魄完全展開,像一隻銀白色的鷹展開翅膀護住身後的雛鳥,然後她用薩滿在祭天時才會用的最高亢、最莊嚴的聲音念出了一段契連族古語。

  貢布在後面翻譯了出來,聲音在發抖:「長生天在上——契連族第四十六代薩滿薩日娜·乞顏,以殘魂為祭,換混沌之神帝江退回崑崙墟,永世不得再覬覦乞顏血脈之臉。此祭為自願,不違天道,不損他人,所有代價由薩日娜·乞顏一人承擔——長生天為證,天地為鑑!」

  「她在做什麼?!」肖越急了,他舉著隕鐵鏡想收薩日娜回去,但薩日娜的魂魄太亮了,亮到隕鐵鏡的鏡面無法鎖定她的位置,鏡面里映出的只有一片刺眼的銀白。

  「她在做薩滿最古老的獻祭,」貢布的聲音蒼老而沉重,像一塊被歲月壓了幾十年的石板,「用自己的全部——魂魄、『念』、存在——去換一個神的退讓。這是薩滿最高的犧牲,一旦獻祭完成,她就會徹底消失,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巴特爾!」肖越沖巴特爾喊,「攔住她!」

  巴特爾已經動了。他從腰間抽出魂鏡,鏡面朝上對準薩日娜的魂魄,嘴裡念出一段極快的契連族古語,魂鏡射出一道紫色光柱,不是攻擊,而是包裹——紫色光芒像一隻巨大的手掌從下往上托住了薩日娜正在剝落的魂魄,阻止了她的自我獻祭。

  「額吉,」巴特爾說,聲音恢復了沉穩,但沉穩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任何時候都重,「你教過我——薩滿的獻祭必須建立在『別無選擇』的前提下。現在還有選擇。你相信我一次——像小時候你相信我能在暴風雪裡找到回家的路一樣,再相信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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