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薩日娜·乞顏
巴特爾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其他人：「烏蘭，箭上弦，對準密室門口——如果祖鏡打開封印之後有東西從外面進來，不管是什麼，先射一箭再說。貢布，念護魂咒，用苯教的古藏語，護住所有人的魂魄不被祖鏡的能量波動震出去。陳星晚，你的鮫人歌聲是頻率武器，如果祖鏡發出的光或者聲音出現異常頻率，用歌聲對沖。林薇——」
「好，」巴特爾說，然後他轉回身去面對祖鏡，背影在紫色和金色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高大而孤獨，像一個站在祭壇前準備獻祭的年輕神祇，明知道祭壇下面可能是萬丈深淵，但一步也不會退。
肖越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隕鐵鏡攥在左手裡，右手空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空著右手，也許是潛意識裡覺得萬一巴特爾往前倒下去，他可以用這隻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拽回來。
巴特爾把雙手按在祖鏡邊緣，十指張開，指尖正好嵌進那十二根氂牛毛繩子之間的空隙里，然後他緩緩低下頭，將自己的臉一點一點地靠近鏡面。
祖鏡里的星空圖開始旋轉。
不是緩慢的、詩意的旋轉，而是一種劇烈的、被激怒了一樣的高速旋轉，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的形象在鏡面里被甩成模糊的金色光弧，中央那個空的圓——帝江的符號——開始膨脹，從米粒大小膨脹到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膨脹到占滿整個鏡面，然後那個空的圓裂開了，裂成兩半，像一隻閉了幾百年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眼睛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虛空，虛空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圖像，不是光影，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質的「存在」，它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它，就像盲人感覺到太陽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膚上的溫度。
「帝江，」貢布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護魂咒沒有停，古藏語的音節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滾出來，在密室里織成一張無形的保護網，「混沌之神——它醒了。」
巴特爾的臉離鏡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了，他的鼻尖幾乎能碰到那片從鏡面里滲出來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虛空，他的睫毛在虛空的邊緣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平穩得像在草原上騎馬——但肖越能看到他後頸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了，像一頭狼在暴風雪來臨前的本能反應。
然後巴特爾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對肖越笑，而是對鏡子裡那片虛空笑——一個挑釁的、霸道的、帶著契連少主全部驕傲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對一頭被困了幾百年的混沌之神說：你想要我的臉？來拿啊。
虛空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從鏡面里伸出了東西。
不是手——不像甬道里那三百七十七隻手那樣有形狀、有皮膚、有指甲。從祖鏡里伸出來的東西沒有形狀，它是一團不斷變化的、像煙霧又像液體的黑暗物質，在空氣中翻滾、膨脹、收縮，每一次翻滾都會短暫地凝出一個形狀——有時是一張臉，有時是一隻眼睛，有時是一張嘴巴，有時是一隻耳朵——但這些形狀在凝出的瞬間就會崩塌，重新變回混沌，因為混沌之神沒有臉，它不知道臉應該長什麼樣，它只能用偷來的三百七十七張臉的碎片去拼湊一個它永遠拼不完整的自己。
那團黑暗物質朝巴特爾的臉伸過去，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猶豫——它太想要一張完整的臉了，但它又太害怕這張臉也是假的，像之前那三百七十七張臉一樣，每一張都是碎片，每一張都不完整，每一張都讓它更接近「有臉」卻永遠達不到。
巴特爾沒有後退，他甚至把臉往前湊了一點，主動縮短了和那團黑暗物質之間的距離，像是在對帝江說：別怕，來，看清楚，這是一張完整的臉，一張活人的臉，一張流淌著靈巫血脈的臉——你想要了幾百年都得不到的東西，現在就在你面前。
「巴特爾你瘋了？！」肖越在後面壓著嗓子喊，他答應過配合巴特爾演戲，但他沒答應過看巴特爾拿自己的臉去逗一頭混沌之神，這已經不是演戲了，這是在擼一頭餓了幾百年的老虎的鬍鬚，而且一邊擼一邊說「來啊咬我啊你怎麼不咬啊」。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但巴特爾的右手在背後做了一個手勢——五指張開然後迅速握拳，這是契連族獵人在圍獵時用的手勢，意思是「等，別動，獵物還沒進包圍圈」。肖越看懂了那個手勢，他咬住了後槽牙，把到嘴邊的髒話全部咽回去，攥著隕鐵鏡的手收緊了一寸，指關節發白。
黑暗物質離巴特爾的臉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了，它的邊緣已經開始觸碰到巴特爾額前的碎發，碎發在碰到黑暗物質的瞬間變成了灰白色，不是被燒焦的，而是被吸走了顏色——帝江在吸走巴特爾頭髮里的「念」，頭髮也是有「念」的，每一根頭髮里都儲存著一個人的記憶碎片，帝江太餓了，它連頭髮里的「念」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肖越手裡的隕鐵鏡震了一下。
不是被手抖帶動的震動，而是一種從鏡面內部傳出來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砰、砰、砰，三下，間隔均勻，力道一次比一次大，大到肖越幾乎握不住。
然後隕鐵鏡亮了。
鏡面里湧出一片銀白色的光，不是金光也不是紫光，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月光被磨成粉末之後灑在水面上的銀白色光芒，光芒從鏡面里溢出來，在肖越的手掌上流淌，順著他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蔓延到整個上半身，最後在他身後凝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一個女人。
穿著契連族傳統的對襟白袍，袍子上繡滿了銀色的星辰圖案，長發披散在肩上，發梢微微捲曲，像是被草原上的風吹了很多年吹出來的弧度。她的臉是模糊的——因為魂魄太弱了，弱到連五官都凝不完整——但她的眼睛是清晰的，一雙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深邃的、帶著磁力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母性怒火。
薩日娜·乞顏。
她從隕鐵鏡里出來了。
「好，」巴特爾說，然後他轉回身去面對祖鏡，背影在紫色和金色的光線中顯得格外高大而孤獨，像一個站在祭壇前準備獻祭的年輕神祇，明知道祭壇下面可能是萬丈深淵，但一步也不會退。
肖越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隕鐵鏡攥在左手裡，右手空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空著右手，也許是潛意識裡覺得萬一巴特爾往前倒下去，他可以用這隻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拽回來。
巴特爾把雙手按在祖鏡邊緣，十指張開，指尖正好嵌進那十二根氂牛毛繩子之間的空隙里，然後他緩緩低下頭，將自己的臉一點一點地靠近鏡面。
祖鏡里的星空圖開始旋轉。
不是緩慢的、詩意的旋轉，而是一種劇烈的、被激怒了一樣的高速旋轉，三百七十七個執鏡人的形象在鏡面里被甩成模糊的金色光弧，中央那個空的圓——帝江的符號——開始膨脹，從米粒大小膨脹到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膨脹到占滿整個鏡面，然後那個空的圓裂開了，裂成兩半，像一隻閉了幾百年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眼睛裡面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虛空，虛空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圖像，不是光影，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質的「存在」，它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它，就像盲人感覺到太陽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膚上的溫度。
「帝江，」貢布的聲音在發抖，但他的護魂咒沒有停，古藏語的音節一個接一個地從他嘴裡滾出來，在密室里織成一張無形的保護網，「混沌之神——它醒了。」
巴特爾的臉離鏡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離了，他的鼻尖幾乎能碰到那片從鏡面里滲出來的、比黑暗更黑暗的虛空，他的睫毛在虛空的邊緣投下細密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呼吸平穩得像在草原上騎馬——但肖越能看到他後頸上的汗毛全部豎起來了，像一頭狼在暴風雪來臨前的本能反應。
然後巴特爾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對肖越笑，而是對鏡子裡那片虛空笑——一個挑釁的、霸道的、帶著契連少主全部驕傲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對一頭被困了幾百年的混沌之神說：你想要我的臉？來拿啊。
虛空劇烈震顫了一下，然後從鏡面里伸出了東西。
不是手——不像甬道里那三百七十七隻手那樣有形狀、有皮膚、有指甲。從祖鏡里伸出來的東西沒有形狀，它是一團不斷變化的、像煙霧又像液體的黑暗物質，在空氣中翻滾、膨脹、收縮，每一次翻滾都會短暫地凝出一個形狀——有時是一張臉，有時是一隻眼睛，有時是一張嘴巴，有時是一隻耳朵——但這些形狀在凝出的瞬間就會崩塌，重新變回混沌，因為混沌之神沒有臉，它不知道臉應該長什麼樣，它只能用偷來的三百七十七張臉的碎片去拼湊一個它永遠拼不完整的自己。
那團黑暗物質朝巴特爾的臉伸過去，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猶豫——它太想要一張完整的臉了，但它又太害怕這張臉也是假的，像之前那三百七十七張臉一樣，每一張都是碎片，每一張都不完整，每一張都讓它更接近「有臉」卻永遠達不到。
巴特爾沒有後退，他甚至把臉往前湊了一點，主動縮短了和那團黑暗物質之間的距離，像是在對帝江說：別怕，來，看清楚，這是一張完整的臉，一張活人的臉，一張流淌著靈巫血脈的臉——你想要了幾百年都得不到的東西，現在就在你面前。
「巴特爾你瘋了？！」肖越在後面壓著嗓子喊，他答應過配合巴特爾演戲，但他沒答應過看巴特爾拿自己的臉去逗一頭混沌之神，這已經不是演戲了，這是在擼一頭餓了幾百年的老虎的鬍鬚，而且一邊擼一邊說「來啊咬我啊你怎麼不咬啊」。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但巴特爾的右手在背後做了一個手勢——五指張開然後迅速握拳，這是契連族獵人在圍獵時用的手勢，意思是「等，別動，獵物還沒進包圍圈」。肖越看懂了那個手勢，他咬住了後槽牙，把到嘴邊的髒話全部咽回去，攥著隕鐵鏡的手收緊了一寸，指關節發白。
黑暗物質離巴特爾的臉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了，它的邊緣已經開始觸碰到巴特爾額前的碎發，碎發在碰到黑暗物質的瞬間變成了灰白色，不是被燒焦的，而是被吸走了顏色——帝江在吸走巴特爾頭髮里的「念」，頭髮也是有「念」的，每一根頭髮里都儲存著一個人的記憶碎片，帝江太餓了，它連頭髮里的「念」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肖越手裡的隕鐵鏡震了一下。
不是被手抖帶動的震動，而是一種從鏡面內部傳出來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震動——砰、砰、砰，三下，間隔均勻，力道一次比一次大，大到肖越幾乎握不住。
然後隕鐵鏡亮了。
鏡面里湧出一片銀白色的光，不是金光也不是紫光，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像月光被磨成粉末之後灑在水面上的銀白色光芒，光芒從鏡面里溢出來，在肖越的手掌上流淌，順著他的手腕、手臂、肩膀一路蔓延到整個上半身，最後在他身後凝成了一個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一個女人。
穿著契連族傳統的對襟白袍，袍子上繡滿了銀色的星辰圖案，長發披散在肩上，發梢微微捲曲，像是被草原上的風吹了很多年吹出來的弧度。她的臉是模糊的——因為魂魄太弱了，弱到連五官都凝不完整——但她的眼睛是清晰的，一雙和巴特爾一模一樣的、深邃的、帶著磁力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母性怒火。
薩日娜·乞顏。
她從隕鐵鏡里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