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阿爸
「夭折的孩子，靈魂最純淨，被獻給長生天守護這座城。他們的石像，排列在魂路兩側，為死者的靈魂引路，為生者的靈魂照亮歸途。」陳硯辭在一旁補充道。
「他們在等我們。」巴特爾的聲音從肖越肩上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在確認什麼，「七百年前，第一代薩滿告訴他們，等到蒼狼和月光來了，他們就能回家了。」
肖越偏過頭，看見巴特爾正睜著眼睛，眼裡映著那些石像的輪廓，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看著。
靴底踩在石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倒懸之城裡被反彈回來。那些石像在肖越經過的時候似乎在轉動眼睛，其實不是真的在動，是頭燈光束掃過時，那些用黑色玄武岩雕琢的瞳孔里反射出的光斑在移動，造成一種被注視的錯覺。
但肖越往前每走過一尊，就感覺那道從石像緊閉的眼皮底下透出來的目光又重了一分。
肖越就是莫名覺得它們在看他。
林薇跟在烏蘭身後，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烏蘭的袍角，攥得很緊。烏蘭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放慢了半拍，讓林薇能跟得更緊。
「這些石像......」林薇輕聲道，「它們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意的。你看，每一排的數量、間隔、面朝的方向，都在逐層遞減。從街道入口到祭壇，一共九排，對應薩滿信仰的九層天界。越靠近祭壇，石像的間距越小，面朝的角度越集中，這是在模擬靈魂升天的過程——從分散到匯聚，從人間到天界。」
烏蘭側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她點了點頭：「你看懂了。」
「我是學考古的。」林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篤定，「雖然契連族的薩滿信仰我不熟悉，但墓葬的規制和排列方式，各個民族都有共通的邏輯。這種『逐層匯聚』的結構，在漢代諸侯墓里也有類似的表達，只不過漢代用的是壁畫，這裡用的是石像。」
肖越聽著身後傳來的對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林薇還是那個林薇，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冷靜、用專業知識去分析問題的林薇，和她剛來草原時一模一樣。
「阿爸。」
肖越的腳步猛地頓住了。那個聲音從街道深處傳來，很輕，很脆，像被雪水洗過的銅鈴，在空曠的倒懸之城裡迴蕩。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街道中央，正歪著頭看他。
那孩子大概三四歲，穿著深藍色的小蒙古袍，腰間繫著鑲銀的皮帶，蹬一雙繡了雲紋的皮靴。他的皮膚很白，是玉石被月光照透時那種溫潤的白；眉心有一道金色的狼紋，和巴特爾的一模一樣，但那光芒比巴特爾的更強、更穩，像一顆剛剛升起來的、即將照徹整片夜空的啟明星。
肖越見過這張臉。在額格·雅德根的銅鏡里，在溫泉殿的睡夢中，在無數個他以為只是幻覺的瞬間裡。
那孩子眉眼的輪廓像是從巴特爾臉上拓下來的，劍眉入鬢，鼻樑高挺，但嘴角的弧度、顴骨的走向、還有那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線，分明是肖越自己的。
「阿爸，你來了。」小男孩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脆，帶著一種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後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肖越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你認錯人了」，想說「我不是你阿爸」，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因為那個孩子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那雙桃花眼和他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一模一樣。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從肩上傳來，帶著一絲困惑和警覺，「你在看什麼？」
肖越愣了一下，偏頭看向巴特爾。那人正皺著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街道深處，但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小男孩，沒有小蒙古袍，沒有金色狼紋，只有空蕩蕩的、被銀白色冷光照亮的石板路，和兩側沉默的童靈石像。
「你能看見他嗎？」肖越的聲音澀得厲害。
「看見誰？」巴特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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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轉回頭，那個小男孩還站在原地，歪著頭，用那雙和肖越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看著他們，嘴角抿著一絲天真的笑意。
「你......你是誰？」肖越聽見自己問，聲音澀得厲害。
那孩子歪了歪頭，那雙桃花眼彎起來，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理所當然：「我是你的孩子呀。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也是他的孩子。是你們一起，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看向巴特爾，那人似乎真的沒有聽見那個孩子的聲音，也沒有看見那個孩子的存在。他又看向烏蘭、林薇、陳硯辭、妮娜和亞瑟，他們站在石像之間，臉上只有疲憊和困惑。
只有他看得見。
「其他人看不見你？」肖越問，聲音壓得很低。
那孩子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他們還沒準備好。只有準備好了的人，才能看見我。阿爸，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那孩子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廣場深處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肖越，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孩童特有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期待：
「我帶你們出去吧。這條路你們走不出去的，只有我知道怎麼走。」
肖越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的孩子。
他的孩子。
你們一起，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完全無法理解。不，不是無法理解，是……拒絕理解。因為一旦理解了，就意味著要接受某個荒誕到近乎瘋狂的真相。
「肖學長？」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和誰說話？」
肖越轉頭，看向其他人。
林薇、烏蘭、陳硯辭……甚至巴特爾，都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顯然，他們沒看見那個小男孩。
只有他能看見。
「一個孩子。」肖越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們能看見他嗎？」
「他們在等我們。」巴特爾的聲音從肖越肩上傳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每個字都像在確認什麼，「七百年前，第一代薩滿告訴他們，等到蒼狼和月光來了，他們就能回家了。」
肖越偏過頭，看見巴特爾正睜著眼睛，眼裡映著那些石像的輪廓，像在辨認什麼，又像只是單純地看著。
靴底踩在石面上的聲音在空曠的倒懸之城裡被反彈回來。那些石像在肖越經過的時候似乎在轉動眼睛，其實不是真的在動，是頭燈光束掃過時，那些用黑色玄武岩雕琢的瞳孔里反射出的光斑在移動，造成一種被注視的錯覺。
但肖越往前每走過一尊，就感覺那道從石像緊閉的眼皮底下透出來的目光又重了一分。
肖越就是莫名覺得它們在看他。
林薇跟在烏蘭身後，她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烏蘭的袍角，攥得很緊。烏蘭沒有回頭，但她的腳步放慢了半拍，讓林薇能跟得更緊。
「這些石像......」林薇輕聲道，「它們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意的。你看，每一排的數量、間隔、面朝的方向，都在逐層遞減。從街道入口到祭壇，一共九排，對應薩滿信仰的九層天界。越靠近祭壇，石像的間距越小，面朝的角度越集中，這是在模擬靈魂升天的過程——從分散到匯聚，從人間到天界。」
烏蘭側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她點了點頭：「你看懂了。」
「我是學考古的。」林薇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篤定，「雖然契連族的薩滿信仰我不熟悉，但墓葬的規制和排列方式，各個民族都有共通的邏輯。這種『逐層匯聚』的結構，在漢代諸侯墓里也有類似的表達，只不過漢代用的是壁畫，這裡用的是石像。」
肖越聽著身後傳來的對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林薇還是那個林薇，在任何環境下都能保持冷靜、用專業知識去分析問題的林薇，和她剛來草原時一模一樣。
「阿爸。」
肖越的腳步猛地頓住了。那個聲音從街道深處傳來，很輕，很脆，像被雪水洗過的銅鈴，在空曠的倒懸之城裡迴蕩。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小男孩站在街道中央，正歪著頭看他。
那孩子大概三四歲，穿著深藍色的小蒙古袍，腰間繫著鑲銀的皮帶，蹬一雙繡了雲紋的皮靴。他的皮膚很白，是玉石被月光照透時那種溫潤的白；眉心有一道金色的狼紋，和巴特爾的一模一樣，但那光芒比巴特爾的更強、更穩，像一顆剛剛升起來的、即將照徹整片夜空的啟明星。
肖越見過這張臉。在額格·雅德根的銅鏡里，在溫泉殿的睡夢中，在無數個他以為只是幻覺的瞬間裡。
那孩子眉眼的輪廓像是從巴特爾臉上拓下來的，劍眉入鬢，鼻樑高挺，但嘴角的弧度、顴骨的走向、還有那雙桃花眼尾微微上挑的弧線，分明是肖越自己的。
「阿爸，你來了。」小男孩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更脆，帶著一種等了太久太久、終於等到後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肖越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你認錯人了」，想說「我不是你阿爸」，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因為那個孩子的眼睛裡映著他的臉，那雙桃花眼和他在鏡子裡看見的自己一模一樣。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從肩上傳來，帶著一絲困惑和警覺，「你在看什麼？」
肖越愣了一下，偏頭看向巴特爾。那人正皺著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街道深處，但那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小男孩，沒有小蒙古袍，沒有金色狼紋，只有空蕩蕩的、被銀白色冷光照亮的石板路，和兩側沉默的童靈石像。
「你能看見他嗎？」肖越的聲音澀得厲害。
「看見誰？」巴特爾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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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轉回頭，那個小男孩還站在原地，歪著頭，用那雙和肖越如出一轍的桃花眼看著他們，嘴角抿著一絲天真的笑意。
「你......你是誰？」肖越聽見自己問，聲音澀得厲害。
那孩子歪了歪頭，那雙桃花眼彎起來，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理所當然：「我是你的孩子呀。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也是他的孩子。是你們一起，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看向巴特爾，那人似乎真的沒有聽見那個孩子的聲音，也沒有看見那個孩子的存在。他又看向烏蘭、林薇、陳硯辭、妮娜和亞瑟，他們站在石像之間，臉上只有疲憊和困惑。
只有他看得見。
「其他人看不見你？」肖越問，聲音壓得很低。
那孩子搖了搖頭，認真地說：「他們還沒準備好。只有準備好了的人，才能看見我。阿爸，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那孩子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廣場深處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肖越，那雙桃花眼裡有一種孩童特有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期待：
「我帶你們出去吧。這條路你們走不出去的，只有我知道怎麼走。」
肖越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的孩子。
他的孩子。
你們一起，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他完全無法理解。不，不是無法理解，是……拒絕理解。因為一旦理解了，就意味著要接受某個荒誕到近乎瘋狂的真相。
「肖學長？」林薇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在和誰說話？」
肖越轉頭，看向其他人。
林薇、烏蘭、陳硯辭……甚至巴特爾，都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顯然，他們沒看見那個小男孩。
只有他能看見。
「一個孩子。」肖越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你們能看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