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敘舊
「好久不見，巴特爾。」額爾德尼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應該叫我什麼？阿布嘎（叔叔）？還是……叛徒？」額爾德尼把這兩個詞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像在品味什麼陳年的酒，然後搖了搖頭，「你阿爸當年也是這麼叫我的，在族老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
「阿爸跟我說過，你在十四年前就失蹤了。額格說，你被長生天收走了，靈魂變成了草原上的風，永遠在草原上流浪，找不到回家的路。」
銀面具男子——孛兒只斤·額爾德尼，看著巴特爾，那雙和巴特爾如出一轍的深琥珀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他們騙了你，」額爾德尼道，「我沒有被長生天收走，是我自己走的。我走的時候，你剛學會騎馬。你阿爸牽著馬，你在馬背上坐不穩，搖搖晃晃的，但你很勇敢，沒哭鼻子。你那時候才五歲，已經比你阿布嘎（叔叔）勇敢了。」
「我走，是因為我發現了長生天的秘密，而你阿爸——他寧願守著那些舊的規矩，守著那些早就該死去的傳說，也不肯往前走一步。我把族長的位置讓給他，不是因為我爭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守著草原就夠了，另一個人，應該去外面看看長生天到底給了這個世界什麼。」
「我看到了。看到了歸墟能給我的東西，看到了長生天藏在世界盡頭的秘密，看到了你們這些還困在草原上、困在那些舊規矩里的人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他抬起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像在展示什麼珍貴藏品時的驕傲。
額爾德尼的目光最終落在他懷裡肖越那張寫滿警覺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十四年，你長大了。」額爾德尼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什麼秘密，「你和你阿爸年輕的時候，真像。連選人的眼光都一樣——他選了你額吉，你選了這個孩子。我們孛兒只斤家的男人，骨子裡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認準了一個人，就再也不會看別人一眼。」
「額吉的昏迷不是意外，」巴特爾眼神一暗，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狠勁，「是你做的？」
額爾德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但眼底沒有任何溫度：「你額吉是個固執的女人。她明明知道『神降』會要她的命，卻還是堅持要完成儀式——為了你，為了契連族，為了那個該死的『天命』。我只是……幫了她一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巴特爾肩上的傷口，掃過肖越腰間那隻被巴特爾箍得死緊的手，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阿爸本來不該當族長。是我讓給他的。我讓了他一輩子，讓到連長生天都忘了我才是長子。你阿爸是個好人，但他不是個好族長。他不懂長生天要什麼，他只知道守——守草原，守族人，守那些早就該死去的規矩。我走的時候，他追到營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額爾德尼，你回來，你不回來，額吉會傷心的』。他才應該留下來守規矩，我才是應該出去看世界的那個人。可他不懂，他永遠都不懂。」
肖越感覺到巴特爾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繃得更緊了，他下意識地伸手覆上巴特爾的手背，那隻手冷得像冰，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和你阿爸一樣，」額爾德尼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遺憾，「為了一個『天命』，把自己活成了別人的影子。阿爸活在祖先的影子裡，你活在那個月光者的影子裡。你們都不問問自己，你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你守著這個月光者，守著他眼角的紅痣，守著你母親用命換給你的『契』，你以為你在守護什麼？你在守護一個謊言。一個長生天用來束縛你們的、延續了七百年的謊言。」
巴特爾用那雙被暗色侵蝕的眼睛看著自己的伯父，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阿爸從來沒想當族長。是你想要的太多了，長生天給不了你，所以你走了。而我——」
他頓了頓，那隻箍在肖越腰間的手收緊了一下，「我沒想要『天命』。我只是想要他。」
那句話落地的時候，肖越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位老大爺，您歲數看起來挺大的，但這心理年齡是不是還停留在青春期叛逆階段，覺得全世界都欠您的？」肖越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精準地釘進額爾德尼那套精心編織了十四年的敘事邏輯里，「您要是對族長繼承有意見，您去找長生天、族老會投訴啊，擱這兒綁架晚輩、算計弟媳、拿自己親侄子的命當棋子，算什麼本事？您這行為擱草原上叫『狼崽子咬自己窩裡的羊』，擱我們那兒叫『窩裡橫』，反正擱哪兒都不算英雄好漢。」
額爾德尼轉頭看向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就是肖越，月光者，比我想像的要有趣。」
「謝謝誇獎，」肖越聳聳肩，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不是在溶洞裡被十幾把槍指著，「不過我覺得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我不是什麼『月光者』，我只是個倒霉的民俗學研究生，不小心卷進了一堆破事裡。您要是想找天命的麻煩，麻煩您換個目標，我們這兒不接單。」
「但你知不知道，所謂『天命』，從來都不是什麼恩賜，而是詛咒？你知不知道，你每靠近巴特爾一步，就是在把他往深淵裡推一步？」額爾德尼笑了，這次的笑容深了一些，眼底卻依然沒有任何溫度：
「巴特爾，你以為你守得住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像針尖，精準地扎在巴特爾最柔軟的地方：「你連你額吉都守不住。十四年前，她在祭壇上昏迷的時候，你在哪？你在祭壇下面，跪著，哭著，求長生天不要帶走她。你什麼都做不了，十四年後，你還是一樣。你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麼守他？」
巴特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那隻箍在肖越腰間的手像鐵鉗一樣收緊，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掐住了喉嚨，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肖越抬頭去看，發現巴特爾的左肩傷口正在滲血，暗紅色的血漬在繃帶上迅速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罌粟花。
「他在激你，」肖越按住巴特爾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別上當。」
「敘完舊了嗎？所有人，放下槍，否則我打爆你們首領的頭，我可不想再重複一遍。」妮娜往前一步，手裡的槍直指額爾德尼的頭顱。
亞瑟盯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然後他鬆開了手。槍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退後，」妮娜開口，槍口依然直指額爾德尼的腦袋，「所有人，退後。」
額爾德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手，朝身後的僱傭兵做了個手勢，僱傭兵們緩緩後退，槍口依然對準溶洞裡的那幾個人，但沒有人開槍。
「妮娜，」額爾德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確定，我弟弟死了。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妮娜說，槍口抵著他的下巴，手指扣在扳機上，「放我走，放他們走。」
「你弟弟死了，但你還有未來，」額爾德尼說，目光掃過她，掃過亞瑟，掃過溶洞裡那幾個人，「歸墟可以給你一切——財富、權力、甚至你弟弟的生命。只要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讓他回來。我們可以讓所有死去的人都回來。」
「我不信，」妮娜說，槍口抵得更緊，「我什麼都不信了。」
額爾德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但眼底沒有任何溫度：「那就沒辦法了。」
他抬起手，朝身後的僱傭兵做了個手勢。
槍聲在這一瞬間炸開。
「阿爸跟我說過，你在十四年前就失蹤了。額格說，你被長生天收走了，靈魂變成了草原上的風，永遠在草原上流浪，找不到回家的路。」
銀面具男子——孛兒只斤·額爾德尼，看著巴特爾，那雙和巴特爾如出一轍的深琥珀色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
「他們騙了你，」額爾德尼道，「我沒有被長生天收走，是我自己走的。我走的時候，你剛學會騎馬。你阿爸牽著馬，你在馬背上坐不穩，搖搖晃晃的，但你很勇敢，沒哭鼻子。你那時候才五歲，已經比你阿布嘎（叔叔）勇敢了。」
「我走，是因為我發現了長生天的秘密，而你阿爸——他寧願守著那些舊的規矩，守著那些早就該死去的傳說，也不肯往前走一步。我把族長的位置讓給他，不是因為我爭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守著草原就夠了，另一個人，應該去外面看看長生天到底給了這個世界什麼。」
「我看到了。看到了歸墟能給我的東西，看到了長生天藏在世界盡頭的秘密，看到了你們這些還困在草原上、困在那些舊規矩里的人永遠看不到的東西。」
他抬起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像在展示什麼珍貴藏品時的驕傲。
額爾德尼的目光最終落在他懷裡肖越那張寫滿警覺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十四年，你長大了。」額爾德尼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什麼秘密，「你和你阿爸年輕的時候，真像。連選人的眼光都一樣——他選了你額吉，你選了這個孩子。我們孛兒只斤家的男人，骨子裡都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認準了一個人，就再也不會看別人一眼。」
「額吉的昏迷不是意外，」巴特爾眼神一暗，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狠勁，「是你做的？」
額爾德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但眼底沒有任何溫度：「你額吉是個固執的女人。她明明知道『神降』會要她的命，卻還是堅持要完成儀式——為了你，為了契連族，為了那個該死的『天命』。我只是……幫了她一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巴特爾肩上的傷口，掃過肖越腰間那隻被巴特爾箍得死緊的手，然後他開口，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阿爸本來不該當族長。是我讓給他的。我讓了他一輩子，讓到連長生天都忘了我才是長子。你阿爸是個好人，但他不是個好族長。他不懂長生天要什麼，他只知道守——守草原，守族人，守那些早就該死去的規矩。我走的時候，他追到營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額爾德尼，你回來，你不回來，額吉會傷心的』。他才應該留下來守規矩，我才是應該出去看世界的那個人。可他不懂，他永遠都不懂。」
肖越感覺到巴特爾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繃得更緊了，他下意識地伸手覆上巴特爾的手背，那隻手冷得像冰，在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微微顫抖了一下。
「你和你阿爸一樣，」額爾德尼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欣賞的遺憾，「為了一個『天命』，把自己活成了別人的影子。阿爸活在祖先的影子裡，你活在那個月光者的影子裡。你們都不問問自己，你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你守著這個月光者，守著他眼角的紅痣，守著你母親用命換給你的『契』，你以為你在守護什麼？你在守護一個謊言。一個長生天用來束縛你們的、延續了七百年的謊言。」
巴特爾用那雙被暗色侵蝕的眼睛看著自己的伯父，一字一頓地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阿爸從來沒想當族長。是你想要的太多了，長生天給不了你，所以你走了。而我——」
他頓了頓，那隻箍在肖越腰間的手收緊了一下，「我沒想要『天命』。我只是想要他。」
那句話落地的時候，肖越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位老大爺，您歲數看起來挺大的，但這心理年齡是不是還停留在青春期叛逆階段，覺得全世界都欠您的？」肖越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精準地釘進額爾德尼那套精心編織了十四年的敘事邏輯里，「您要是對族長繼承有意見，您去找長生天、族老會投訴啊，擱這兒綁架晚輩、算計弟媳、拿自己親侄子的命當棋子，算什麼本事？您這行為擱草原上叫『狼崽子咬自己窩裡的羊』，擱我們那兒叫『窩裡橫』，反正擱哪兒都不算英雄好漢。」
額爾德尼轉頭看向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就是肖越，月光者，比我想像的要有趣。」
「謝謝誇獎，」肖越聳聳肩，動作自然得仿佛他們不是在溶洞裡被十幾把槍指著，「不過我覺得您可能誤會了一件事——我不是什麼『月光者』，我只是個倒霉的民俗學研究生，不小心卷進了一堆破事裡。您要是想找天命的麻煩，麻煩您換個目標，我們這兒不接單。」
「但你知不知道，所謂『天命』，從來都不是什麼恩賜，而是詛咒？你知不知道，你每靠近巴特爾一步，就是在把他往深淵裡推一步？」額爾德尼笑了，這次的笑容深了一些，眼底卻依然沒有任何溫度：
「巴特爾，你以為你守得住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像針尖，精準地扎在巴特爾最柔軟的地方：「你連你額吉都守不住。十四年前，她在祭壇上昏迷的時候，你在哪？你在祭壇下面，跪著，哭著，求長生天不要帶走她。你什麼都做不了，十四年後，你還是一樣。你現在連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麼守他？」
巴特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那隻箍在肖越腰間的手像鐵鉗一樣收緊，他能感覺到巴特爾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掐住了喉嚨，連心跳都漏了一拍。
肖越抬頭去看，發現巴特爾的左肩傷口正在滲血，暗紅色的血漬在繃帶上迅速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罌粟花。
「他在激你，」肖越按住巴特爾的手，聲音壓得很低，「別上當。」
「敘完舊了嗎？所有人，放下槍，否則我打爆你們首領的頭，我可不想再重複一遍。」妮娜往前一步，手裡的槍直指額爾德尼的頭顱。
亞瑟盯著她，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掙扎，然後他鬆開了手。槍落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退後，」妮娜開口，槍口依然直指額爾德尼的腦袋，「所有人，退後。」
額爾德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抬起手，朝身後的僱傭兵做了個手勢，僱傭兵們緩緩後退，槍口依然對準溶洞裡的那幾個人，但沒有人開槍。
「妮娜，」額爾德尼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確定，我弟弟死了。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妮娜說，槍口抵著他的下巴，手指扣在扳機上，「放我走，放他們走。」
「你弟弟死了，但你還有未來，」額爾德尼說，目光掃過她，掃過亞瑟，掃過溶洞裡那幾個人，「歸墟可以給你一切——財富、權力、甚至你弟弟的生命。只要你願意合作，我們可以讓他回來。我們可以讓所有死去的人都回來。」
「我不信，」妮娜說，槍口抵得更緊，「我什麼都不信了。」
額爾德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笑了，但眼底沒有任何溫度：「那就沒辦法了。」
他抬起手，朝身後的僱傭兵做了個手勢。
槍聲在這一瞬間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