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魂壓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看不清就對了。」巴特爾的聲音在螺旋石階的狹窄空間裡迴蕩,「那些已經回歸長生天的靈魂,他們的臉是不能被生者記住的。記住一個已經解脫的靈魂的臉,等於把他重新拉回人間的因果里,那是大不敬。」

  肖越扶著濕漉漉的岩壁,頭燈的光束在巴特爾側臉上投下一片晃動的陰影。他看見那人正半闔著眼,睫毛在頭燈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額角滲出的冷汗在手電光里泛著細碎的光澤,巴特爾的狀態似乎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糟,整個人仿佛隨時會從石階上栽下去。

  「所以那些霧蒙蒙的臉不是技術問題,也不是因為我視力不好。」肖越把衝鋒衣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是薩滿們自己給自己打的馬賽克?你們薩滿老祖宗講究朦朧美,連個遺像都不肯給後人留清楚?還是怕被我們這些後輩記住臉,影響他們投胎轉世?」

  巴特爾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他的呼吸比剛才更重了。

  「不是投胎轉世,」他糾正道,聲音沙啞得厲害,「是回歸長生天。薩滿的靈魂不會進入輪迴,他們會留在第九層天界,成為長生天的眼睛,繼續守護草原。靈魂在離開身體之後,會一層一層地剝離生前的記憶,包括自己的長相。到了第九層天界,靈魂會變成純粹的能量體,沒有臉,沒有性別,沒有名字,只有『存在』本身。那些壁畫裡模糊的臉,不是畫工粗糙,是在告訴你——往上走,就得學會忘記自己是誰。」

  「那你呢?」肖越輕聲問道,「你以後也會變成一團沒有臉的能量體,連我長什麼樣都忘了?」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我不會忘。長生天可以拿走我的記憶,但拿不走我的執念。可是肖越阿哥,你忘了......」

  肖越的心臟猛地一跳,那股熟悉的、又酸又脹的感覺又從胸腔里湧上來,像有什麼東西在喉嚨里卡住了

  石階越往下走,空氣反而越乾燥。

  這不是正常的地質現象——肖越在雲南做田野時見過地下溶洞,那種潮濕是滲進骨頭縫裡的,連呼吸都帶著水腥氣。

  但這裡的風從地底湧上來,乾燥得像被什麼東西過濾過,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甜味。他的衝鋒衣領口還捂著口鼻,那股味道卻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肺里,嗆得他喉嚨發緊。

  巴特爾走在他前面,他的步子比剛才穩了些,但肖越注意到他每走十幾級就會把重心換到右腿上,左肩那道剛結痂的刀傷在每一次抬腳時都會牽扯一下,讓他的脊背繃緊一瞬。

  肖越盯著壁畫上那些模糊的輪廓,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七百年前的薩滿,把自己的魂刻進石頭裡,不是為了讓人記住他們的臉,是為了讓人記住他們守護的東西——草原,信仰,還有那個每三百年就要重啟一次的循環。

  他又往下走了幾步,目光從壁畫上移開,落在巴特爾的後背上。那人脊背挺得筆直,肩胛骨的輪廓在濕透的袍子下面繃出一道硬朗的弧線,但肖越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幾分,每一次吐氣都帶著一種壓抑的悶響。

  下一秒,巴特爾的身子猛地往右一歪。

  那一下來得毫無徵兆,他的左腳踩在石階邊緣那塊被潮氣侵蝕得鬆動的石板上,石板在承重的瞬間整塊往下沉了半寸,邊緣的石屑簌簌滾落,掉進石階側面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裡,很久很久才傳來一聲極遠的悶響。

  他的身體隨著石板的下沉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右側的岩壁栽過去,左肩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刀傷在失衡的瞬間被牽扯到,疼得他悶哼一聲。

  肖越的手比他的大腦更快,在那一瞬間身體已經往前沖了半步,右手從巴特爾腋下穿過去,穩穩地托住了那人的腰側,掌心貼上去的瞬間,能感覺到那袍子底下的肌肉正在劇烈地顫抖,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巴特爾撞進他懷裡的時候,兩個人的頭燈撞在一起,發出「哐」的一聲悶響,光束在岩壁上亂晃,照亮了石階兩側那些密密麻麻的「童靈」腳印。那些小小的、赤腳的印記在手電光里泛著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剛剛才有人從這裡走過。

  「不舒服就說話,你以為你是鐵打的?!」肖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又急又氣的勁兒,但尾音卻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軟了半截,「這下面至少是幾十米深的洞,摔下去連骨頭都撿不回來!」

  巴特爾靠在他肩上,喘了幾口氣,沒有立刻說話。肖越的胸口貼著巴特爾的胸口,能感覺到那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急促而紊亂,像某種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巴特爾的臉埋在他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皮膚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混著血腥和草藥的氣味。

  空氣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後面那三人的腳步聲。

  過了好幾息,巴特爾才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瞳孔在頭燈的白光里泛著一種近乎虛弱的渙散。

  「沒事,只是有點累。」巴特爾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坦誠,「這裡的磁場在干擾我的感知,像有人在耳邊一直說話,聽不清內容,但停不下來。」

  【記住本站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沒事個屁。」肖越咬著牙,把人往自己這邊又拽了半寸,「蟒天霸說你的靈魂和意識現在像個漏水的篩子,再這麼下去,不等走到第九層天界,你就得先散架。」

  巴特爾沉默了幾秒。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你走我後面。」他鬆開托著巴特爾腰側的手,退後一步,讓出前面的位置,下巴朝石階深處努了努,「路我替你探,你在後面跟著。石階太陡,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探路。」

  巴特爾眉頭皺起來:「肖越阿哥——」

  「既然都叫哥哥了,就要聽哥哥的話。」肖越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不容置疑的強硬,「論體力我可能不如你,但論腦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好歹是B大民俗學研究生,你現在靈魂漏風,腦子估計也不太好使,乖乖跟在我後面,別添亂。」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從巴特爾腰側移到了那人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動作談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魯,但那股從掌心傳遞過去的、近乎蠻橫的支撐感,卻讓巴特爾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好,」巴特爾無奈道,聲音輕得像在嘆息,「你走前面。」

  肖越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正從身後釘在他背上。

  石階在這裡拐了一個極急的彎,幾乎是螺旋向下,角度從四十五度驟然增加到將近六十度,每一級石階都窄得只能容半隻腳踩實。肖越側著身子往下挪,左手扶著濕漉漉的岩壁。

  石階兩側的壁畫在這段彎道里變得密集起來,從之前隔幾步才有一幅,變成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每一寸石面都被刻滿了,連頭頂的穹頂都覆著一層薄薄的、被潮氣侵蝕得模糊不清的浮雕。

  巴特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次比剛才近了許多,近得像貼著他耳廓在說話:「第七層的『魂壓』會影響心神,跟山羊角迷宮的原理一樣,只不過那次是你一個人的執念,這次是七百年來所有死去的蒼狼薩滿的執念疊在一起。」他頓了頓,呼吸噴在肖越後頸上,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苦艾草氣息,「肖越阿哥,慢點走,不著急。」

  肖越沒回頭,只是「嗯」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卻放慢了半拍,讓身後那人的肩膀能碰到他的手臂。兩隻手在黑暗中極其自然地交握了一下。

  第七層的入口是一道極窄的岩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肖越先把自己的肩膀塞進去,石壁擦著他的胸口和後背,那些粗糙的鑿痕隔著衣料硌得他肋骨生疼。他側著頭,耳朵幾乎貼到冰涼的岩石,能聽見石壁深處傳來的、像心跳一樣的低頻震動。

  他擠過岩縫,眼前的空間驟然開闊。

  那是一個圓形的、直徑至少三十米的石室,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頭燈的光束打上去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剩下的部分都隱沒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石室的地面是平整的、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黑色玄武岩,岩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契連古語符號,那些符號在頭燈的白光里泛著暗紅色的螢光。

  壁上畫滿了扭曲的人形,那些人形沒有五官,只有輪廓,但每一個輪廓都在做不同的動作,有的在奔跑,有的在跪拜,有的在掙扎,有的在祈禱。所有的動作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石階的深處。

  守護這一層的靈是一個被鎖鏈捆住的人形,鎖鏈的另一端消失在岩壁深處,像被什麼東西拖進了石頭裡。那人的臉被畫成一片空白,但空白里用契連古語寫著一行小字:「魂之重,壓於肩,不得解脫。」

  「這是『魂壓天界』,」陳硯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蒙古薩滿相信,靈魂在升天的過程中會承受歷代薩滿殘魂的重量。那些沒能成功升天、或者升天后又墜落下來的薩滿,據說他們的殘魂會堆積在這裡,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

  「他們不想讓生者繼續往下走,因為再往下,就是他們安息的地方。」巴特爾補充道。

  壁畫上扭曲的人影已經夠詭異了,但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空氣本身。

  肖越邁出第一步的瞬間,就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像被扔進了深海里,水壓從頭頂、胸口、後背同時擠壓過來,擠得他肺里的空氣都要被榨乾了。

  他的耳膜開始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景象開始出現重影。

  他看見七百年前的石室里站著七個薩滿,圍成一個圈,手拉著手,閉著眼睛,嘴唇翕動,在念某種古老的祝禱詞。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被水稀釋的墨跡,邊緣模糊,五官看不清,但肖越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那七雙眼睛同時睜開,越過七百年的光陰,直直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審視好的期待,還有一種像在確認什麼終于歸位的瞭然。

  下一秒,無數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同時炸開,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所有的聲音都在嘶吼、在哭泣、在祈禱、在詛咒,像七百年來所有死在這裡的薩滿殘魂在這一刻集體甦醒,要把他們的痛苦和執念全部灌進這個闖入者的腦子裡。

  「操……」肖越咬著牙,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肖越阿哥。」巴特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隻手覆上他的後頸,掌心滾燙,拇指按著他耳後那塊軟肉輕輕揉了一下,那觸感又癢又麻,像有人在他腦子裡敲了一下鍾,把所有重影都震碎了,「別盯著看,那些殘魂會被你的目光吸引。你是月光者,你的『看見』對它們來說是一種認可。你認可它們,它們就會纏上你。」

  肖越猛地別過臉,大口喘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