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最美時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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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特爾把臉從肖越頸窩裡抬起來,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映著肖越那張因為剛哭過而微微泛紅的臉。

  「你哭了。」巴特爾抬手,拇指輕輕擦過肖越眼角那道還沒幹透的淚痕,「為什麼哭?」

  肖越沉默不語,靜靜地望著他,望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在這個時空里,巴特爾的眼神依然深邃,卻少了那種被歲月和重擔磨礪出的、近乎偏執的瘋狂,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澈與羞澀。可即便如此,那眼底深處依然藏著某種與生俱來的、屬於草原狼的野性與霸道,只是顯得不那麼咄咄逼人。

  肖越在心裡苦笑了一聲。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太玄學了,玄學到讓他這個受過現代科學系統訓練的民俗學研究生都開始懷疑人生。

  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那些在科幻片裡演繹過的概念——平行時空理論、量子糾纏、多世界詮釋……每一個選擇都會激發另一個時空的誕生,就像一棵樹不斷分叉的枝椏,每一個可能性都在某個維度里真實地存在著。

  如果山羊角迷宮扭曲時空的特性,是引導所有人進入自己最想進入的時間線呢?

  這個念頭像冰水一樣澆在肖越心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想起之前巴特爾在墓道里說過的話——「山羊角迷宮會根據闖入者的數量、位置、甚至是心跳頻率,自動調整路徑……」

  那麼巴特爾最想進入的時間線,就是現在這個嗎?

  父母俱在,生活安寧,沒有那些沉重的責任和等待,沒有那些孤獨的歲月和偏執的瘋狂——最重要的是,他不僅等到了肖越,而且進展快得離譜。從初次見面送刀,到第二天送羔羊皮,第三天牽馬來教騎馬,在馬頭琴伴奏下唱情歌求愛……這速度簡直比坐火箭還快。

  那這個巴特爾還想離開這裡嗎?還會想回到那個背負薩滿使命、孤獨成長的現實嗎?

  肖越的指尖在巴特爾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覺到對方又是一顫。

  他抬起眼,對上那雙因為他的觸碰而愈發慌亂的眼睛,輕聲問道:「巴特爾,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他不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麼答案——

  是「滿意」,然後心安理得地留在這個美好的幻境裡?還是「不滿意」,然後一起想辦法離開?可如果巴特爾說滿意,他真的有勇氣打破這一切嗎?

  「滿意。」巴特爾回答道,聲音低低的,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認真,「額吉在身邊,部落的羊群健壯,馬兒跑得快……一切都很好。」

  肖越的心沉了一下。

  但巴特爾緊接著又說:「但如果你一直在我身邊,就更滿意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得驚人,那語氣坦蕩得近乎霸道,卻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飾的渴望。

  肖越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傻小子。」肖越輕聲說,另一隻手抬起來,指尖輕輕拂過巴特爾額前垂落的黑髮,「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巴特爾的呼吸猛地一滯,那雙眼睛瞬間亮得像被點燃的篝火,裡面翻湧著近乎狂喜的光。他攥著肖越的手又收緊了幾分,像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這個時空的巴特爾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孤獨生長、背負重擔、少年老成、偏執瘋狂的草原少主了。他沒有經歷過母親昏迷十四年的絕望,沒有被「天命」和責任壓著長大的沉重,沒有十四年孤身等一個人中形成的近乎瘋魔的執念,他不知道原來那個世界的自己有多苦。

  他只是契連族一個年輕的少主,一個父母離異但依然被愛著的孩子,一個在草原上自由奔跑、騎馬射箭、偶爾打打王者榮耀的十九歲少年,他等的只是一個喜歡的人,一個他想共度餘生的人,僅此而已。

  這樣的巴特爾,真的還會想離開嗎?

  可肖越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是山羊角迷宮從他心底最深的渴望里編織出來的幻象,是平行時空里一個從未發生過的、美好的「如果」。

  就在這時,帳篷帘子被掀開了。薩日娜端著一鍋熱氣騰騰的奶茶走進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聊什麼呢?奶茶煮好了,快來喝點暖暖身子。」她看向巴特爾,眼神里滿是慈愛,「你阿爸剛才托人捎信來,說給你帶了新馬鞍,過兩天就送過來。」

  巴特爾的眼睛立刻亮了:「真的?是上次在呼和浩特看中的那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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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你喜歡的那個。」薩日娜笑著把奶茶鍋放在矮桌上,又看向肖越,「肖越小哥也嘗嘗,我特意多放了炒米和奶皮子,你們漢族人應該會喜歡。」

  肖越看著這對母子自然而然的互動,看著巴特爾因為一個新馬鞍就高興得像個孩子的模樣,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越來越濃。

  他明知這一切都是幻境,是山羊角迷宮根據巴特爾內心最深的渴望編織出來的美夢,可他還是不忍心打破。

  不忍心告訴巴特爾,你的額吉在另一個時空已經昏迷多年,你的阿爸五年前已經離世,而你等了我十四年,等得快要瘋了;更不忍心告訴他,我們現在被困在一個該死的迷宮裡,如果不離開,可能會永遠沉溺在這個夢裡,再也醒不過來。

  他看著薩日娜那張在日光里顯得格外溫和的臉,看著那雙和巴特爾如出一轍的深琥珀色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在原來的時空里,這個女人已經昏迷了十四年,躺在暗無天日的氈包里,靠著一根細細的鼻飼管維持著生命,而她的兒子,在原來的時空里,是一個人扛著整個部落的期待、在合魂儀式上差點魂飛魄散的蒼狼後裔。

  「怎麼了?」薩日娜看著肖越發愣的樣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沒事。」肖越扯出個笑,「可能是昨晚沒睡好,有點認床。」

  薩日娜點點頭,沒再追問,動作利落地又盛了一碗奶茶,遞到肖越面前,用那種長輩特有的、不急不緩的語氣說:「多吃點,年輕人,身體要緊。」

  「謝謝阿姨。」肖越接過薩日娜遞來的奶茶碗,感受著熱量一點一點滲進掌心。

  巴特爾已經湊了過來,就著他手裡的碗喝了一口,然後被燙得直吐舌頭:「額吉,太燙了!」

  「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薩日娜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裡卻滿是笑意。她轉身去拿奶豆腐和果子,背影在帳篷里投下一道溫暖的影子。

  肖越看著巴特爾被燙得齜牙咧嘴卻還忍不住偷笑的側臉,還有薩日娜忙碌的身影,這頂帳篷里溫馨得近乎不真實的畫面,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想起了另一個時空里的巴特爾。那個巴特爾幾乎不會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的、孩子氣的模樣。那個背負著十四年等待和責任的蒼狼後裔,眼底永遠壓著沉甸甸的東西,連笑都是克制的。

  那個人有著執念入骨的瘋狂和偏執,仿佛肖越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他必須死死抓住,哪怕抓得兩個人都鮮血淋漓。

  那樣的巴特爾似乎有點可怕。

  可那樣的巴特爾,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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