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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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肖越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滾燙的、堅實的胸膛里——

  巴特爾不知什麼時候把他挪到了床上,正從背後抱著他,手臂橫在他腰間,下巴抵在他肩窩,呼吸均勻地噴在他頸側,帶著一股艾草的溫熱氣息。

  肖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從來沒有跟任何人以這種姿勢睡過。這種親密的、毫無距離感的擁抱,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像被什麼大型猛獸當成了抱枕,一動不敢動。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沒覺得反感。

  他只是僵在那裡,感受著身後那個滾燙的胸膛,感受著腰間那隻結實的手臂,感受著頸側均勻的呼吸,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這一幕,這個場景,這個被人從背後抱著的姿勢,他總覺得在哪裡經歷過,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醒來後只記得身體的記憶,卻想不起夢的內容。

  肖越閉著眼,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了半寸。那雙手臂立刻收緊,把他整個人拽回來,後背重新貼上了那具滾燙的胸膛,那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臉埋進他頸窩,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型犬。

  「醒了就鬆手,別裝了。」肖越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還帶著剛醒的、軟綿綿的鼻音,毫無威懾力,「你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騙誰呢。」


  他偏過頭,對上巴特爾那雙剛從睡夢中醒來的、還帶著一層薄薄水霧的眼睛,那目光從肖越全身上下仔仔細細的逡巡,嘴角彎起一個饜足的弧度。

  「好看。」巴特爾說,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剛醒的慵懶。

  「好看你大爺……」肖越的聲音卡在喉嚨里,他低頭看了一眼依舊橫在自己腰間的那條手臂,又抬頭看了一眼巴特爾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你他媽什麼時候把我挪上床的?」

  「半夜。」巴特爾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地上冷。」

  「冷你大爺——」肖越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你鋪了那麼多層毯子,冷個屁!而且你給我挪窩就挪窩,你抱我幹嘛?」

  「你冷。」巴特爾說,那隻圈在他腰間的手收得更緊了,「你一直在發抖。」

  肖越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

  他好像確實在半夜被凍醒了,縮在毯子裡發抖,然後有一個熱乎乎的東西靠過來,把他整個人都裹住了。他當時睡得迷迷糊糊,還以為是自己做夢,就沒管。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夢,是巴特爾這個小混蛋爬過來抱他。

  肖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服還穿著,褲子也還穿著,除了被巴特爾抱了一夜,好像沒發生什麼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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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這已經夠可怕了。

  他一個鐵直了二十四年的男人,居然被另一個男人抱著睡了一夜,而且還沒醒。這他媽是什麼睡眠質量?他是睡得有多死?

  他爬起來,穿上鞋,抓起搭在床尾的衝鋒衣往身上一套,拉鏈拉到下巴。

  「我走了。」肖越頭也不回地說,聲音悶在衝鋒衣的高領里,「今天日程滿了,訪談、整理資料、寫筆記,一大堆事等著我。你忙你的,不用送我。」

  他彎腰去掀氈簾,一隻手從他身後伸過來,手掌寬大,指節分明,輕輕按在氈簾的邊緣,沒有碰到他,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容拒絕的篤定讓他整個人釘在原地。巴特爾站在他身後,近得他能聞到那人身上的清冽味道。

  「吃了早飯再走。」巴特爾啞聲道,「額吉在煮奶茶了,手把肉也燉上了。」

  「不用,」肖越徑直走了出去,語氣果斷,「我回營地吃,張承他們肯定給我留了早飯。」

  薩日娜正在不遠處的火塘邊煮奶茶,看見他出來,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醒了?來喝碗奶茶,吃點東西再走。」

  「不用了不用了。」肖越連忙擺手,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慌亂,「我今天日程滿了,得趕緊回營地,不然趕不上訪談了。」

  他說著就要往營地方向走,可剛走了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巴特爾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的磁性:「我送你。」

  肖越回過頭。巴特爾已經起來了,正站在帳篷門口,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蒙古袍,黑髮凌亂,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水汽,但那雙深琥珀色的瞳孔卻亮得驚人,正緊緊地鎖定著他。

  「不用了。」肖越別過臉,「我自己認識路。」

  「我送你。」巴特爾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他走到拴馬樁前,解開一匹白馬的韁繩,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像草原上的風。他騎在馬上,低頭看著肖越,那雙眼睛在晨光里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上馬。」

  肖越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在晨光里稜角分明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問「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可他最終只是默然不語的走過去,抓住巴特爾伸過來的手,翻身上馬,坐在巴特爾身前。

  巴特爾的手臂從他腰間環過來,握住韁繩,把他整個人都圈在了懷裡。

  白馬在晨霧中慢跑起來,肖越靠在巴特爾懷裡,感受著身後那個滾燙的胸膛,還有晨風拂過臉頰的涼意,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莫名其妙的悲傷——像在告別什麼,又像在迎接什麼。

  回到營地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考察隊的帳篷里傳來幾個隊員討論的聲音,夾雜著筆記本電腦鍵盤的敲擊聲,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巴特爾勒住馬,鬆開手臂,讓肖越從馬背上下來。他騎在馬上,低頭看著肖越,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深邃。

  「肖越阿哥。」巴特爾叫住了他,聲音低沉中略帶著沙啞。

  「嗯。」

  「你明天還在嗎?」

  肖越看著他那雙眼睛,那裡面藏在小心翼翼的、像在等一個判決的期待,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

  「看情況吧,我走了。」肖越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嗯。」巴特爾應了一聲,沒有再挽留和糾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壓抑什麼,又像在等待什麼。

  肖越轉身走進營地,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釘在他背上,像一道無形的繩索,把他和那個人連在一起,怎麼也掙不斷。

  他剛走進自己的帳篷,手機就響了——是小表弟陳星晚打來的。肖越接起電話,對著那頭狠狠地吐槽了整整三分鐘,從「我在內蒙遇到變態了」到「草原野小子不講武德」,從「這破地方待不下去了」到「明天就回北京」,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把這幾天的憋屈都倒了出來。

  掛了電話,肖越開始收拾行李,動作快得像在逃難。

  可當他拿起那串天珠項鍊,想把它從脖子上摘下來的時候,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熱感——那串珠子像活過來了一樣,燙得嚇人,肖越整個人登時都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無數破碎的畫面湧進了他的大腦——草原,篝火,馬背,親吻,擁抱,爭吵,分離,重逢,分魂……像一場走馬燈,在他眼前飛速旋轉,快得他看不清細節,只記得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那種刻骨銘心的愛,那種生死相隨的執念。

  他看見了巴特爾——不是現在這個十九歲的、雖然霸道耿直,卻依舊有著陽光少年感的巴特爾,而是另一個巴特爾,一個更成熟、更陰鬱、更偏執的巴特爾,正站在草原深處,回頭看著他,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裡翻湧著近乎瘋狂的愛意,像要把整個世界都燒成灰燼。

  肖越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行軍床上,渾身冷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那串天珠項鍊還掛在他脖子上,燙得驚人。

  他坐起來,環顧四周——還是那個帳篷,還是那個行軍床,還是那些沒收拾完的行李,一切都和剛才一樣,什麼都沒變。

  可他知道,什麼都變了。

  因為他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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